第三十五章 苔米绽
那顿由骨粉、腐草和石髓混合而成的“食物”,在两人胃里沉甸甸地坠着,带来一种持续的、令人作呕的饱胀感,却并未提供多少实际的力量。饥饿的灼烧感暂时被一种麻木的钝痛所取代,而干渴,在饮下那些味道怪异的石髓水后,反而变得更加尖锐。
秦墨言的腿伤因为昨日的负重和磕碰,肿得更加厉害,每一次试图站立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阿阮的脚伤虽然没有继续溃烂,但疼痛和虚弱让她几乎无法移动。他们像两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受伤野兽,只能依靠洞穴深处那几点微弱的萤光和彼此依偎的体温,徒劳地对抗着逐渐被耗尽的生机。
时间在洞穴中失去了意义,只有洞口光线的明暗变化,提醒着昼夜的更迭。又一个黄昏降临,洞内的温度急剧下降。阿阮冷得蜷缩成一团,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徘徊。她仿佛又回到了西楼那个冰冷的夜晚,独自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宅子,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炮火……
“冷……”她无意识地呓语着,身体微微颤抖。
秦墨言靠坐在她身边,能感受到她体温的流失。他自己的情况也同样糟糕,嘴唇因为脱水和虚弱而裂开血口,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如果再找不到真正的食物和安全的出路,他们很可能熬不过这个夜晚。
他挣扎着,再次用手刮下一些石壁上的凝结物,送到阿阮唇边。阿阮机械地吮吸着,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就在这绝望的沉寂中,秦墨言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洞口附近一处背光的、潮湿的石缝。之前因为光线和角度,他一直未曾留意。此刻,在暮色朦胧的光线下,他似乎看到那石缝的边缘,紧贴着湿滑的岩石,有一片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青苔融为一体的……绿色。
不是枯黄,不是灰败,而是一种极其顽强、极其卑微的……鲜绿。
他心中一动,强忍着腿上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靠近了,他才看清,那真的是一小丛苔藓。不是他们之前见过的、覆着薄霜的干枯青苔,而是在这石缝渗水的滋养下,悄然生长出的、嫩生生的苔米。它们紧贴着岩石,叶片细小如米粒,簇拥在一起,形成一片不过巴掌大小的、湿润的绿意。
在这片代表着死亡和腐朽的荒野洞穴里,这一点点几乎被忽略的绿色,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秦墨言心中浓重的阴霾。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极其小心地,从边缘掐下几片最鲜嫩的苔藓,生怕破坏了这微弱的生机。他捧着那一点点可怜的绿色,爬回阿阮身边。
“阿阮,你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阿阮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向他掌心那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绿色。起初是茫然,随即,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从眼底升起。
是……活的植物?可以……吃吗?
秦墨言将一半苔藓放入自己口中,慢慢咀嚼。一股强烈的青草腥气混杂着土味在口中弥漫,口感滑腻而怪异,但至少,这是真正的、来自生命的绿色。
他将剩下的一半,小心地喂到阿阮嘴边。
阿阮看着他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微弱却坚定的火苗,看着他掌心那象征着不屈生命的绿色,没有任何犹豫,张口接受了这份来自石缝的馈赠。
苔藓的味道并不好,甚至比之前的石髓和骨粉团更难以下咽。但那新鲜的、属于植物的纤维感,那蕴含在其中的、微弱的水分和可能存在的、未知的营养,却像一剂强效的安慰剂,注入了两人濒临枯竭的身体和意志。
这一点点苔米,无法果腹,甚至无法解渴。
但它证明了,即使是在最恶劣、最绝望的境地里,生命,依然会找到自己的出路,以一种最卑微、最顽强的方式,悄然绽放。
吃完苔藓,两人靠着石壁,久久没有说话。洞口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洞穴内重新被黑暗笼罩。但那几点萤火,似乎比昨夜明亮了些许。
秦墨言再次将阿阮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这一次,阿阮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她甚至主动向他靠近了一些,寻找着那令人安心的热源。
“我们会活下去的。”黑暗中,秦墨言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像是在安慰阿阮,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就像那些苔米一样。”
阿阮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她相信他。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所做的一切。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用他的脊梁,他的坚持,他手中那支无形的“笔剑”,以及此刻这紧紧相拥的温暖,为她,也为自己,在这片漆黑的绝境中,硬生生凿开了一丝缝隙。
苔米虽小,也能绽放。萤火虽微,也能照亮方寸之地。
而他们,这两个伤痕累累、相依为命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弃。
黑夜依旧漫长,但希望,已如石缝中的苔米,悄然生根。
(第三十五章 完)
第三十六章 烽火驿
依靠着那点石髓和苔米带来的微弱生机,以及彼此依偎传递的体温,两人竟然奇迹般地又熬过了一个冰冷的长夜。当黎明的微光再次透入洞穴时,秦墨言发现自己的腿伤似乎没有继续恶化,肿胀消退了一些,虽然依旧疼痛,但至少能够勉强支撑他站立和短距离行走。阿阮的脚伤也保持着一种脆弱的稳定,疼痛依旧,但溃烂没有扩大。
那点苔藓带来的,不仅仅是生理上微不足道的补充,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强烈暗示——生命,远比你想象的更坚韧。
秦墨言站在洞口,仔细观察着外面的情况。枯木林依旧寂静,但远处天际,似乎有不同寻常的烟柱升起,不是炊烟,而是……烽烟?
他的心猛地一跳。有烽烟,就意味着有大规模的人员活动,可能是军队,也可能是……他不敢细想。但无论如何,这打破了多日来死寂的绝望,意味着变数。
他回到洞穴深处,看着因虚弱而依旧靠在干草堆上的阿阮,沉声道:“外面有动静,可能是军队。我必須出去看看情况。”
阿阮的眼中立刻流露出恐惧:“太危险了!万一……”
“留在这里,同样是等死。”秦墨言打断她,语气坚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必须去弄清楚那烟柱是怎么回事。你留在这里,藏好,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旧钢笔,塞到阿阮手中:“这个,你拿着。”
阿阮愣住了,看着手中那支沉甸甸的、带着他体温的钢笔,仿佛接过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这……这是周先生的……”
“也是我们的信念。”秦墨言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果我……没能回来,你……想办法活下去。这支笔,或许……能帮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阿阮听懂了他未尽的含义。这支笔,代表着他们的身份,他们的坚持,或许在某个关键时刻,能成为换取一线生机的凭证,或者,至少能证明他们不是普通的流民。
他将最珍贵的东西,也是最后的嘱托,交给了她。
阿阮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紧紧握住那支钢笔,冰凉的笔身却烫得她手心发痛。“你……你一定要回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依赖。
秦墨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入灵魂深处。然后,他毅然转身,拖着依旧疼痛的右腿,弯腰钻出了洞穴。
阿阮听着他远去的、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她蜷缩在洞穴最黑暗的角落,紧紧握着那支钢笔,仿佛它是连接她与秦墨言、与那个未知外部世界的唯一纽带。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任何一丝声响——风声,鸟鸣,枯枝断裂声,或者……枪声?脚步声?
各种可怕的想象在她脑中翻腾。他会不会遇到了日军?会不会被溃兵抓走?会不会……再也回不来了?
孤独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没有他在身边,这洞穴显得如此空旷、如此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阿阮的神经即将绷断时,洞口传来了熟悉的、略显踉跄的脚步声!
是他!他回来了!
阿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滚带爬地挪到洞口附近。
草帘被掀开,秦墨言的身影出现在洞口的光亮中。他的样子比离开时更加狼狈,脸上沾满了新的泥污,衣服也被刮破了几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
“阿阮!”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是……是我们的人!是游击队!烽烟是他们点燃的,他们在附近有一个临时营地!”
游击队?我们的人?
阿阮怔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这片被敌人占据的土地上,竟然还有自己人的队伍在活动?
秦墨言快步走到她身边,激动地抓住她的肩膀(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做出如此逾越的举动):“我看到了他们的哨兵,表明了身份……他们相信了我们!他们愿意接纳我们!我们有救了!阿阮!我们有救了!”
“有救了”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阿阮耳边炸响。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她瞬间呆滞,随即,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那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绝处逢生后,无法抑制的、混杂着太多复杂情绪的宣泄。
她看着秦墨言那虽然疲惫却熠熠生辉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失而复得的希望之光,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脱力,几乎软倒在地。
秦墨言连忙扶住她,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他们派了人跟我过来,就在外面。”他低声说,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阿阮靠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她紧紧握着那支已经被她手心焐热的旧钢笔,仿佛握着通往新生的船票。
烽火指引的驿站,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独的逃亡者。
黑暗的洞穴之外,终于透进了真正的、名为“希望”的曙光。
(第三十六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