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孤影幢
程敬儒摔门而去的巨响,如同丧钟,在西楼空旷的胸腔里久久回荡。之后,是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深沉、更粘稠的死寂。苏锦蓉在窗边那尊凝固的坐姿,保持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暮色如墨,一点点浸染了房间,将她瘦削的身影吞没在昏暗里。
阿阮不敢去惊扰,只是按时将晚饭端到门口,轻叩房门,里面依旧是一片虚无般的沉默。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努力倾听,只能捕捉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最终,她只能将微凉的饭菜原样端回厨房。
静婉蜷缩在二樓楼梯的阴影里,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起。阿阮走过去,想安抚她,手刚触到女孩单薄的肩膀,静婉就猛地一颤,抬起头,大眼睛里盛满了近乎野兽般的惊恐,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阿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破碎的颤音。
阿阮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蹲下身,将静婉轻轻揽入怀中,女孩瘦小的身体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像风中最后一片叶子。“不会的,小姐,”阿阮的声音干涩,她自己都不信这苍白的安慰,“太太在,阿阮也在。”
可“在”又能如何?这座曾经象征着安稳与庇护的西楼,如今本身已成了最大的不安之源。它的每一扇窗都像窥伺的眼,每一处阴影都藏着未知的恐惧。
夜深了。阿阮将疲惫不堪、哭累了的静婉哄睡,为她掖好被角。女孩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攥着阿阮的衣角,仿佛这是唯一的浮木。
阿阮轻轻挣脱,吹熄了静婉房里的灯,退到廊道上。主卧室的门依旧紧闭,门下缝隙里,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死一样的黑暗和寂静从那里弥漫开来,带着不祥的气息。
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阿阮。她想起昨夜太太盯着剪刀时那疯狂的眼神,想起今日下午她那死寂般的平静。平静之下,往往是更可怕的决绝。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阿阮深吸一口气,走到主卧室门前,不再犹豫,抬手敲响了房门。“太太,太太?您开开门,您好歹吃一点东西……”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太太!静婉小姐刚刚睡下,她一直在哭,梦里都在喊妈妈……”阿阮换了一种方式,试图用母女亲情唤醒里面的人。
依旧是一片死寂。那扇门仿佛不再是门,而是一块冰冷的、隔绝了生息的墓碑。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阿阮。她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用力转动门把手——门从里面锁住了!
“太太!您开门啊!您别吓唬阿阮!”她开始用力拍打门板,砰砰的声音在夜里传出老远,惊心动魄。
里面终于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极其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门口。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苏锦蓉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只有半张脸被廊灯微弱的光线照亮。她的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身上还是那件旗袍,却皱巴巴的,像是穿着它挣扎了许久。她的眼神空洞地落在阿阮脸上,却又像是穿透了她,望向更遥远的、无人能及的虚空。
“吵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认不出,“我还没死。”
“太太……”阿阮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咙像是被堵住,所有劝慰的话都哽在了那里。
“静婉……睡了?”锦蓉的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瞬,投向静婉房间的方向。
“睡了,刚睡着。”
“嗯。”锦蓉应了一声,那声音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她不再看阿阮,缓缓地、机械地转过身,重新走回房间的黑暗里,并没有重新锁门,也没有示意阿阮进去。
阿阮站在门口,进退维谷。她看着那敞开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门缝,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绝望。她知道,太太的心,或许比这房间更暗,更冷。
这一夜,阿阮几乎未曾合眼。她搬了一把椅子,就坐在主卧室门外的廊道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警醒地听着里面的动静。她听到里面偶尔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听到床板轻微的吱呀声,听到辗转反侧的声音。
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让她的心高高悬起。
她像一尊忠诚的石像,守护在绝望的深渊边缘。她不知道里面的人何时会彻底崩溃,也不知道自己这微不足道的守护,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她只知道,在这座孤岛般的西楼里,她是静婉小姐,或许也是太太,最后的一道屏障。
窗外的天光,由浓黑转为墨蓝,再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一丝清冷的光线艰难地穿透厚重的窗帘,照亮了廊道里阿阮疲惫而苍白的脸,也照亮了地板上,那扇依旧半开着、通往无尽黑暗的房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西楼而言,只是又一个漫长的、与绝望对峙的白日。
(第九章 完)
第十章 苔痕绿
僵持与煎熬,又持续了数日。苏锦蓉不再绝食,开始接受阿阮送进去的少量流食,但她依旧很少走出卧室,大部分时间仍是沉默地坐着,或是躺在床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她活得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仅凭着一点母性的本能,维系着最低限度的生存。
静婉变得异常依赖阿阮。她不再去学校,整日跟在阿阮身后,像一条受惊的小尾巴。阿阮洗衣,她就坐在旁边的石阶上;阿阮做饭,她就守在厨房门口;晚上睡觉,也一定要阿阮陪着,直到她睡熟,阿阮才能离开。女孩的眼神里,失去了孩童应有的光彩,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挥之不去的恐惧和不安。
这座西楼,仿佛被时间遗忘,也被世界遗弃了。门庭冷落,再无访客。只有偶尔送来的账单和报纸,提醒着她们与外界的微弱联系。报纸上,时局的新闻愈发令人心惊,日寇的野心已如黑云压城,战争的阴影笼罩着整个上海。但这些宏大的忧患,与西楼内部细密如针扎的绝望相比,竟显得有些遥远了。
这天,阿阮在清理后院角落的杂物时,无意间拨开一片疯长的野草,发现墙角背阴处,竟生出了一片浓密的青苔。那苔藓绿得深沉,绿得执拗,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悄然织就了一片绵密的地毯。它们不需要阳光,不依赖肥沃的土壤,仅凭着墙根渗下的一点湿气,便顽强地、沉默地生长着,给这荒芜的院落,带来了一抹倔强的生机。
阿阮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那冰凉而湿润的苔藓。一种奇异的感触,从指尖传到心里。这卑微的、不起眼的生命,不也正是在这困境中,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道吗?
她忽然想起远在闸北的家。那里的日子,何尝不苦?父母弟妹,挤在漏雨的棚屋里,为了一日两餐奔波劳碌。可他们依旧在挣扎,在努力地活着。比起他们,自己此刻的境遇,或许还不算最糟?至少,头顶尚有片瓦遮身。
一种模糊的、从未有过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如果……如果太太真的倒下了,如果程先生彻底抛弃了这个家,她难道就只能带着静婉小姐,坐困愁城,等待那未知的、恐怕是更坏的结局吗?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青苔。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答案。
回到楼内,她看到静婉正抱着一本旧画册,蜷在客厅的沙发角落里,眼神怯生生的。阿阮走过去,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简单地安抚,而是坐在她身边,拿起那本画册,翻到一页色彩鲜艳的图画。
“小姐,你看,”阿阮指着画上的一片田野,声音尽量放得轻柔,“等以后……等天气再好些,阿阮带你去外面走走,好不好?我们去看看真正的花,真正的草。”
静婉抬起头,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好奇的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小声说:“妈妈……妈妈不去吗?”
阿阮的心刺痛了一下。她看着静婉,认真地说:“太太……太太需要休息。但是小姐,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得好好的。你得好好的吃饭,好好的长大,太太……她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她不知道这些话静婉能听懂多少,但她必须说。她不能让孩子的心,也彻底被这宅子的阴霾所吞噬。
她开始有意识地,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一些微小的改变。她将静婉房间里厚重的窗帘拉开一些,让更多的阳光透进来。她在厨房窗台上,用一个破旧的搪瓷缸,种了几瓣偷偷从菜场捡来的蒜头,看着它们冒出嫩绿的芽。她甚至尝试着,用有限的食材,做出一点点简单的、带有家乡味道的点心,希望能勾起静婉一点食欲,也希望能让苏锦蓉麻木的味蕾,感受到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这些努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微乎其微。苏锦蓉依旧沉寂,静婉依旧惊惶。西楼的主体,依旧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倾颓。
但阿阮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被动地、绝望地等待着最终的崩塌。那片墙角的青苔,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种下了一种原始的、粗糙的韧性。她开始意识到,即使在最荒芜的境地里,生命,总要为自己寻找一条出路。
哪怕那出路,布满荆棘,微弱如萤。
她擦拭着楼梯的扶手,动作不再仅仅是机械的劳役,而带上了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她要守住这里,守住静婉,也守住自己心里那一点点刚刚萌生的、名为“希望”的绿意。
尽管前路依旧茫茫,但守护的意义,已然不同。
(第十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