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金石声
民国二十一年春,西楼里的玉兰开了。硕大的白色花朵,像一只只栖息的倦鸟,在料峭的风中微微颤抖。只是无人再有闲情驻足观赏。
程敬儒的困境,如同梅雨季的霉斑,无声无息地爬满了西楼的每一个角落。先是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不见了,据说是抵给了债主。接着,客厅里那架昂贵的留声机沉默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愈发清晰的、关于时局的坏消息——“一·二八”事变后淞沪停战的协定,并未带来真正的和平,反而像一块巨石压在上海市民的心头,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惶恐不安的气息。
阿阮发现,餐桌上的菜肴日渐简单。从前顿顿有的荤腥,变成了隔日一见,再到后来,只有些时令蔬菜和豆腐。李妈在厨房里的叹息声越来越重,抱怨着物价飞涨,连最普通的米和油,都一天一个价钱。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捱了。”李妈一边刮着鱼鳞——这鱼比从前小了许多,也瘦了许多——一边对默默剥着毛豆的阿阮低语,“听说先生把霞飞路上的那间铺面也盘出去了。唉,真是……”
阿阮没有接话,只是更用力地掐着毛豆的尖端,绿色的汁液染上了她的指尖。她心里清楚,这宅子里风雨飘摇,她这份工,也不知能做到几时。她偷偷将每月工钱的大部分都托人捎回了闸北的家,只留下极少的一点傍身。一种朝不保夕的恐慌,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住她。
这天下午,苏锦蓉将阿阮叫到了二楼的卧室。
卧室里窗帘半掩,光线昏暗。锦蓉坐在梳妆台前,背影显得异常单薄。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子,轻声说:“阿阮,把这些收拾一下。”
阿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梳妆台上放着几个打开的首饰盒。里面曾经琳琅满目的翡翠镯子、珍珠项链、钻石别针,如今只剩下寥寥几件成色普通的。而那些不见了的,阿阮知道,它们和那辆雪佛兰轿车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程敬儒填补生意窟窿的无底洞里。
锦蓉拿起一只通透如水、翠色欲滴的玉镯,那是她的嫁妆之一,母亲留给她的念想。她对着光看了许久,眼神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然后,她轻轻地将它放进一个铺着蓝色丝绒的小匣子里。
“这只,”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随我去一趟当铺。”
阿阮的心猛地一沉。太太竟然要亲自去当铺?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体面如程太太,是绝不会踏足那种地方的。
“太太……”阿阮忍不住开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能说什么。
锦蓉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上了一张精致而冰冷的面具。“走吧。”她只说了一句,将那个蓝丝绒匣子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是阿阮第一次进当铺。高高的柜台,像一座森严的堡垒,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柜台后的朝奉先生,从眼镜片上方投来审视的目光,冰冷而挑剔。他接过锦蓉递上去的匣子,打开,拿起那只玉镯,对着光线仔细照看,又用手指轻轻弹了弹,侧耳倾听那细微的声音。
锦蓉站在柜台前,微微仰着头,维持着最后的尊严。但阿阮站在她侧后方,能清晰地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以及她耳后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因为羞耻而泛起的红晕。
朝奉终于看完了,报出一个低得令人心寒的价钱。
锦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没有争辩,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异常干涩的声音说:“好。”
当那张薄薄的、印着复杂花纹的当票和几沓钞票从柜台里递出来时,阿阮看见锦蓉伸出手去接,动作快得几乎有些失态,仿佛那钞票烫手。她看也没看,就将钱塞进手袋,将当票仔细折好,放入贴身的口袋。
走出当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锦蓉在台阶上停顿了片刻,微微眯起了眼。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但这热闹是别人的。她站在这里,像一个刚刚输掉了最后筹码的赌徒,周身弥漫着一种被掏空后的虚脱。
她没有立刻叫车,只是沿着街边慢慢地走着。阿阮默默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太太当掉的,不仅仅是一只玉镯,更是她过往生活中,那层看似坚固无比的、由优渥和体面构筑的外壳。
回到西楼,锦蓉直接上了楼,关紧了房门,直到晚饭时分也没有出来。
晚餐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食不下咽。程敬儒回来了,脸色比前几天更加阴沉。他看了一眼桌上简单的菜色,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
静婉小心翼翼地吃着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忽然,程敬儒放下筷子,对侍立一旁的阿阮说:“去我书房,把书桌左边抽屉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拿来。”
阿阮应声去了。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她找到那个抽屉,拉开,里面果然有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她拿起来,感觉沉甸甸的,不像是纸张。
当她将信封交给程敬儒时,他接过去,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是一对黄金袖扣,一枚镶着不小翡翠的领带夹,还有一块沉甸甸的瑞士金表。
那是他往日风光的见证,是他“程老板”身份的标志。
程敬儒拿起那块金表,在手里摩挲着,眼神复杂,有留恋,有不甘,最终都化为一种狠绝。他将其余两样重新装回信封,递给侍立一旁的車夫老张,声音沙哑:“老规矩,去找陈掌柜。”
老张默默地接过信封,躬身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苏锦蓉只是低头吃着碗里的白饭,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但阿阮注意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那一刻,阿阮仿佛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琉璃,不是玉器,而是比那些更坚硬、也更脆弱的东西——是支撑着这个男人,也支撑着这个家的,最后的骄傲与基石。
那声音,沉闷如金石坠地,在这空旷的西楼里,激不起回响,却震得人心头发颤。
(第五章 完)
第六章 胭脂痕
经济的拮据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西楼里的日子,不得不精打细算地过。李妈被辞退了,理由是“家里活计少了,用不着这许多人”。临走那天,李妈拉着阿阮的手,红着眼圈:“阿阮,你是个好的,好好做……这家里,唉,怕是还得靠你多担待些。”
阿阮默默点头,心里却是一片茫然。担待?她一个微不足道的佣人,又能担待什么?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艘正在下沉的船,她既然还在上面,就只能尽力划桨,至于能否靠岸,只能听天由命。
李妈走后,所有的家务都压在了阿阮一个人肩上。打扫偌大的楼房,清洗一家人的衣物,准备一日三餐。她从清晨忙到深夜,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手臂因为频繁的擦洗和提水而酸痛不已,指尖也渐渐变得粗糙。但她不敢有丝毫怨言,反而更加勤勉。这份工钱,对于她闸北的家人而言,愈发显得至关重要。
苏锦蓉似乎也认命了。她不再去望月台发呆,也不再对程敬儒晚归或不归流露出任何情绪。她变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一本许久不曾翻页的书,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她身上那些昂贵的香水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属于皂荚的干净气息,以及一种更深的、无法驱散的疲惫。
有时,阿阮会看见她对着镜子,仔细地端详自己的脸,用手指轻轻抚过眼角那几乎看不见的细纹。然后,她会打开一个精致的小瓷盒,里面是嫣红的胭脂。她用指尖蘸取一点点,在掌心晕开,再轻轻拍在脸颊上。那一点点人工营造出的红晕,非但不能增添生气,反而让她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突兀,像雪地里的一抹残血,带着一种凄艳的、不真实的美。
程敬儒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便回来,也多半是深夜。他身上除了烟酒气,偶尔还会带上一种阿阮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的香水味。那味道与程太太从前用的清雅香气截然不同,更浓烈,更富有侵略性,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带有毒性的花朵。
阿阮不敢多问,只是在为他挂起外套时,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先生和太太之间,那层冰冷的隔阂,已经厚得像西楼外墙的砖石。
一天夜里,阿阮因为白天劳累,睡得有些沉。半夜被一阵极轻微的啜泣声惊醒。那声音断断续续,压抑着,仿佛怕被任何人听见。她起初以为是静婉,仔细一听,声音却是从主卧室传来的。
是太太。
阿阮的心揪紧了。她悄悄起身,赤着脚,走到主卧室门外。房门紧闭着,但那悲恸的、绝望的呜咽,还是像游丝一样钻了出来,缠绕在寂静的廊道里。
阿阮站在门外,黑暗中,她能想象出太太用被子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的模样。那个白天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会用胭脂掩饰苍白的女人,只有在这样万籁俱寂的深夜,才敢放任自己的悲伤决堤。
阿阮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无声的守护者,又像一个无奈的旁观者。她想起自己刚来西楼时,太太那清冷而优雅的样子,想起她看着西楼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不过短短两三年光景,繁华竟如此轻易地褪了色,露出了底下斑驳凄凉的底色。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疲惫的抽噎,最终归于沉寂。
阿阮这才挪动已经有些发麻的双脚,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那一夜,她再未能入睡。窗外,月光终于挣脱了乌云的束缚,清冷地照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窗棂孤独的影子。
第二天清晨,阿阮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准备早餐。当她端着粥和小菜走进餐厅时,苏锦蓉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穿着素净的旗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掩盖了熬夜的痕迹,只是眼眶周围那淡淡的青黑,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她平静地接过阿阮盛好的粥,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依旧优雅,仿佛昨夜那个崩溃痛哭的女人只是阿阮的一场幻觉。
“阿阮,”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天天气似乎不错,把静婉那几件厚衣服拿出去晒晒吧,潮气重。”
“是,太太。”阿阮应道。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这光,却照不进任何人的心里。
阿阮转身去忙活,眼角余光瞥见锦蓉放下勺子,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风吹过,几片白色的花瓣悠悠飘落。
锦蓉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唯有她放在腿上的那只手,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旗袍一侧,那里,似乎曾经佩戴过什么,如今只留下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佩戴痕迹,像一道早已愈合、却依旧敏感的伤疤。
而那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陌生香水味,仿佛还萦绕在西楼的空气里,像一个不祥的预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第六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