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风满襟
民国二十年,秋深。西楼庭院里的那几株法国梧桐,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的也蜷曲成焦褐色,在日渐凛冽的风中打着旋,不甘地坠落。天空是一种沉闷的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静婉趴在二楼书房临窗的沙发上,小手托着腮,看着窗外。她七岁了,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眼神里却少了些孩童的烂漫,多了点过早来临的沉静。楼下传来父母压低的、却异常清晰的争执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这宅子里原本就稀薄的安宁。
“……敬儒,你当初是如何说的?‘锦蓉,你放心,这批债券是汇丰银行发行的,稳当得很,比存在钱庄里利息高出一倍不止。’如今呢?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伦敦那边银价崩盘,波及全球,多少人家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苏锦蓉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带着一种被欺骗后的尖锐颤抖。
“妇人之见!” 程敬儒的声音沉闷,像困兽的低吼,“市场起伏本是常事!谁能料到会有这等风潮?我难道就想如此吗?我半生心血……”
“你的心血?程敬儒,这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你的心血’?你可曾问过我一句?可曾想过为静婉、为这个家留一条后路?” 锦蓉的质问里带着泣音。
“后路?我程敬儒行事,何需留后路!眼下不过是暂时困境,待我……”
“暂时困境?外面都在传,你的洋行这个月的薪水都发不出了!敬儒,收手吧,趁现在还来得及,把能变现的产业……”
“闭嘴!” 一声巨响,像是手掌狠狠拍在红木桌面上的声音,震得楼板似乎都微微一动。
静婉猛地缩了一下肩膀,将脸埋进沙发的软垫里,那上面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她不懂什么银价风潮,什么债券股票,她只知道,从前那个会把她高高举起、笑声朗朗的父亲,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头紧锁、周身笼罩着低气压的、陌生的男人。而母亲,那双总是蒙着烟雨的眼睛,如今更像是下起了连绵的冷雨,带着无尽的失望和哀愁。
阿阮端着一盘刚熨烫好的衣物,正欲送上楼,在楼梯口恰好听到了那声怒喝和随后死寂般的沉默。她僵在原地,进退维谷。手里的衣物还带着熨斗的余温,熨帖平整,可这宅子里的气氛,却已皱褶丛生,难以抚平。
她看见李妈从厨房探出头,朝楼上努了努嘴,又飞快地缩了回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担忧和“果然如此”的神情。
阿阮垂下眼,盯着手中程敬儒那件白色衬衫挺括的领子。这领子代表着体面、秩序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可如今,这权威正从内部开始崩裂。她想起不久前,程先生深夜归来,身上除了雪茄味,还带着一股浓烈的、她从未闻过的酒气。他脚步虚浮,是车夫老张搀扶着他上楼的。那一刻,阿阮心中那座由程敬儒一手构筑的、坚固无比的“成功”之塔,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楼上的争吵变成了压抑的啜泣和漫长的沉默。
阿阮最终没有上楼,她抱着那叠渐渐失去温度的衣物,转身退回了佣人房。她坐在床沿,听着窗外风声呜咽,仿佛在为这栋华美却初现裂痕的西楼,奏响一曲低回的挽歌。她想起老家那句俗语:“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 这西楼,或许从一开始,就建在了一片流沙之上。
---
第四章 夜未央
争吵过后,西楼陷入了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所有人都踮着脚尖走路,压着嗓音说话,生怕惊扰了什么,或者说,生怕成为下一个引爆沉默的火星。
程敬儒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彻夜不归。即便回来,也多半是醉醺醺的,直接钻进书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一关,便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苏锦蓉所有试图沟通的可能。
锦蓉变得愈发沉默。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望月台上,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望着上海滩那被霓虹灯染成暧昧颜色的夜空。真正的月亮,似乎很久没有见过了。她的眼神空茫,不再有烟雨,只剩下一片冻僵的湖面。她不再关心客厅那盏水晶灯的光是否完美,不再在意新送来的插花是否合乎时令。她甚至对静婉,也流露出一种心不在焉的疏离。
静婉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变得更加乖巧,功课努力拿甲等,吃饭不挑食,尽量不发出任何可能引起父母不快的声响。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用沉默保护着自己。
这天夜里,静婉发起了高烧。起初只是有些咳嗽,到了半夜,竟烧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开始说明糊话。
阿阮睡在楼下,被静婉房间里隐约传来的呜咽声惊醒。她披衣起身,轻轻推开静婉的房门,借着廊灯微弱的光线,看到小女孩蜷缩在床上,浑身滚烫,额头上都是虚汗。
“妈妈……爸爸……冷……” 静婉无意识地呻吟着。
阿阮心里一紧,立刻去敲主卧的门。敲了许久,苏锦蓉才衣衫不整地开门出来,脸上带着被惊醒的愠怒和疲惫:“什么事?”
“太太,小姐烧得厉害,一直在说胡话。”阿阮急急地说。
锦蓉愣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慌乱,随即强自镇定下来:“去打电话叫徐医生。” 她说着,走向静婉的房间。
阿阮赶紧跑去客厅打电话。电话接通了,是徐医生家的佣人,说医生出急诊去了,要天亮才能回来。
阿阮放下电话,心沉了下去。她回到静婉房间,见锦蓉正用冷毛巾敷在静婉额头上,动作有些笨拙,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太太,徐医生出诊了,要天亮才回。”
锦蓉的手顿住了。她看着床上痛苦呻吟的女儿,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丈夫不知在何处,医生请不来,唯一的女儿病势汹汹……这座西楼,在这深沉的夜里,像一座孤岛,而她,是被困在岛中心,孤立无援的囚徒。
“去……去书房看看先生回来了没有。”锦蓉的声音干涩。
阿阮应了一声,跑到书房门口,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她壮着胆子轻轻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回应。
“先生……可能还没回来。”阿阮回到静婉房间,低声回报。
锦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冻僵的湖面似乎裂开了缝隙,流露出深切的悲凉和一丝决绝。“去打盆冷水来,多加些冰块。再去药箱里找找,看有没有退烧的阿司匹林。”
阿阮和李妈忙碌起来。冰冷的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阿司匹林磨成粉,混着水,小心地喂静婉服下。但静婉的高烧似乎没有立刻退去的迹象,她开始剧烈地咳嗽,小小的身体因为呼吸不畅而一起一伏。
锦蓉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女儿滚烫的小手,指甲几乎掐进自己的掌心。她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静婉痛苦的小脸,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通过目光传递过去。阿阮站在一旁,看着太太那单薄而紧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看似柔弱、将心事深藏的女人,骨子里有一种惊人的韧性。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窗外,天色由浓墨般的黑,渐渐透出一点鸭蛋青的微光。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楼下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以及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
程敬儒回来了。
锦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是愤怒,是委屈,还是一丝微弱的希望?她霍然起身,对阿阮说:“你守着小姐。” 然后,她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间。
阿阮听到楼下传来了比上次更加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锦蓉崩溃的哭喊和程敬儒不耐烦的、醉意朦胧的低吼。
“……你的心里只有你的生意!你的面子!你知不知道女儿差点……差点……”
“我不是回来了吗?生病找医生就是了!冲我吼什么?!”
“……你像个父亲的样子吗?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
“家?若不是我撑着,哪来的这个家?!你们……”
声音模糊下去,变成了更加不堪入耳的相互指责。
阿阮用手捂住静婉的耳朵,尽管她知道小女孩在昏睡中未必能听见。她看着静婉因为高烧而干裂的嘴唇,听着楼下那象征着这个家最后体面彻底撕碎的争吵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凉将她淹没。
这西楼,这用金钱、野心和短暂温情构筑起的华美宫殿,在这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里,从根基处,传来了令人心悸的断裂之声。而那轮注定要照耀此楼的月亮,依旧隐没在沉沉的乌云之后,吝啬于投下一丝清辉。
天,快要亮了。但西楼的漫漫长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三、四章 完)
---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