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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惊雷
持续八年的漫长"长夜",终于在民国三十四年的盛夏,被一道划破天际的"惊雷"所终结——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消息传来时,陈烬余正和工友们在城郊抢修一条被暴雨冲毁的支线。一个半大的孩子骑着破自行车,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从城里带来的号外,那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赢了!我们赢了!小鬼子投降了!"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陈烬余手中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泥水里,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周围的工友们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将沾满泥浆的帽子奋力抛向空中,有人相互拥抱,捶打着对方的肩膀,涕泪交加。远处原本寂静的城区,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沸腾起来,鞭炮声、锣鼓声、欢呼声汇成一片,直冲云霄。
陈烬余没有加入欢呼的行列,他只是缓缓地蹲下身,坐在湿漉漉的田埂上,用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捂住了脸。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八年了……两千多个日夜的坚守、恐惧、牺牲、期盼,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这泪水,为逝去的同胞而流,为破碎的山河而流,也为这来之不易、浸透血泪的胜利而流。这声"惊雷",不仅宣告了战争的结束,更唤醒了他内心深处被压抑太久的情感与希望。
回到城里,整个省城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欢。街上挤满了欢呼的人群,素不相识的人相互道贺,眼中闪烁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光芒。电力委员会里也是一片欢腾,王股长破例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老酒,与众人共饮。陈烬余端着那杯浑浊的烈酒,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而憔悴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他们这些在后方默默坚守的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然而,狂喜过后,一种巨大的虚脱感和更深沉的忧虑,开始悄然浮现。战争虽然结束,但留下的是一片满目疮痍的国土。电力设施损毁严重,百业待兴,重建之路何其漫长。他意识到,那声"惊雷"不仅带来了胜利的狂欢,更拉开了一个崭新而未知时代的序幕。他肩上的担子,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可能更加沉重。
第一百八十六章 重逢
胜利的"惊雷"余音未散,重建的千头万绪尚未理清,命运却给了陈烬余一个意想不到的馈赠——"重逢"。这重逢,跨越了战火的阻隔,穿越了生死的考验,如同久旱之后的甘霖,滋润着他干涸已久的心田。
首先归来的是音讯。战争结束后,瘫痪的邮路逐渐恢复。一天,他收到了来自西南大后方的一封厚厚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清秀而熟悉,是秦雪梅!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几乎是屏住呼吸拆开了信封。信中,秦雪梅详细讲述了她们社团如何在战火中西迁,如何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于四川、云南等地的乡村坚持开展平民教育和妇女扫盲工作。她也提到了途中遭遇的疾病、危险以及对他在沦陷区安危的日夜担忧。信的末尾,她写道:"……得知你安然,并在故地坚守,我心甚慰。八年离乱,山河破碎,然志犹未改。今烽火暂熄,百废待兴,教育启蒙之事,尤显迫切。我拟不日即启程东归,盼重逢之日,与你共话沧桑,再续前志。"
这封信,像一道温暖的阳光,彻底驱散了笼罩在他心头多年的阴霾。知道她安好,知道她依然坚守着共同的理想,这比任何胜利的捷报都更让他感到欣慰和充满力量。
紧接着,是人的归来。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他正在委员会清理战争期间堆积如山的破损设备档案,门房老周进来通报,说有位姓秦的女先生找他。陈烬余的心猛地一跳,放下手中的卷宗,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素色旗袍、外罩一件半旧开司米毛衣的女子,风尘仆仆,面容清减了许多,却更显出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沉静与坚韧。正是秦雪梅。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仿佛倒流,又仿佛凝固。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个长长的、无声的凝视,和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秦雪梅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泪光。
没有热烈的拥抱,没有激动的呼喊,八年战火淬炼出的情感,早已沉淀得如同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激流汹涌。他们沿着委员会外那条熟悉的、如今却布满战争痕迹的街道缓缓散步,诉说着别后的经历,交流着对时局的看法,规划着未来的工作。虽然分别已久,但精神上的共鸣却丝毫未减,反而因共同的磨难而更加深刻。这战后的"重逢",不仅连接起了中断的缘分,更将两个拥有共同理想的灵魂,更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为未来的并肩前行,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第一百八十七章 拓荒
胜利的狂欢与重逢的喜悦,如同退潮后的沙滩,很快露出了现实坚硬而粗糙的基底。面对满目疮痍的家园,"拓荒"成为摆在所有幸存者面前最紧迫、也最艰巨的任务。对于陈烬余而言,这"拓荒"不仅意味着修复被战争摧毁的电力设施,更意味着在一片精神和物质的废墟上,重新点燃建设的火炬,继续他"搭桥"济世的理想。
省电力建设委员会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原有的设备在战时的超负荷运转和破坏性使用下,大多濒临报废;技术人才流失严重;资金极度匮乏;而社会对恢复电力、重建家园的期待却又空前高涨。陈烬余被正式任命为技术科科长,负责全省战后电力恢复的规划与技术指导工作。职位提升了,压力却呈几何级数增长。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带领仅存的几名技术骨干,对全省,尤其是曾经沦陷区的电力设施状况,进行一次全面的摸底调查。他们背着沉重的工具和干粮,深入城乡。所见景象,触目惊心。发电厂被炸成废墟,输电铁塔扭曲成奇形怪状的钢铁残骸,变压器被拆走烧毁,线路被盗割一空……战争对现代文明的摧毁力,以最直观、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但这并没有让他气馁,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斗志。他夜以继日地伏案工作,根据调查数据,起草了一份详尽的《全省战后电力恢复与重建总体规划》。在这份规划中,他不仅提出了分阶段修复受损设施的技术方案,更融入了自己多年的思考,强调了电力重建应与社会经济恢复、民生改善紧密结合,尤其要关注广大农村地区的能源需求,避免重建成为少数城市和特权阶层的盛宴。
然而,"拓荒"之路布满荆棘。他的规划在提交讨论时,遭到了保守势力的强烈反对。有人认为当务之急是集中所有资源,优先恢复省城和几个主要工业城市的供电,农村通电是"遥远未来的事情";有人则质疑他规划中关于采用一些新技术、新标准的主张,认为"能用就行",不必追求"华而不实";更有人暗中阻挠,因为大规模的重建意味着利益格局的重新洗牌。
陈烬余再次展现了他在"波澜"中锤炼出的智慧与韧性。他一方面据理力争,用详实的数据和严谨的逻辑,阐述其规划的长远意义与社会效益;另一方面,他也懂得妥协与策略,同意在初期集中力量攻克重点城市,但同时坚持将农村电网的框架规划和试点建设纳入总体方案,为未来预留空间。他联合赵老技术员等支持者,争取王处长(已升任副厅长)的理解,甚至利用报纸等舆论阵地,向社会宣传电力普及对于战后重建的重要性。
这战后"拓荒"的艰难,丝毫不亚于战时的坚守。它需要面对物质的匮乏、观念的落后、利益的博弈。但陈烬余心中那"定锚"般的信念支撑着他——必须为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土地,建立一个更公平、更坚实、更面向未来的能源基础。 他像一头沉默而坚韧的拓荒牛,拉着沉重的犁铧,在这片希望的废墟上,开始了他新一轮的、更为宏大的"耕耘"。
第一百八十八章 融雪
就在陈烬余全身心投入战后"拓荒"的宏图伟业,与各种现实阻力艰难角力之时,一场关乎他个人生命历程的、深刻而缓慢的"融雪",也在悄然发生。这"融雪",并非指自然气候,而是指他内心深处,那块因童年贫困、家庭重负、时代动荡而长期冰封的、关于"家"与"传承"的情感冻土,开始在稳定的生活与确定的感情中,逐渐消融,焕发出温暖的生机。
这"融雪"的暖流,首先来自他与秦雪梅关系的稳定与深化。战后的重逢,让两颗饱经离乱的心靠得更近。秦雪梅回到省城后,继续投身于她所热爱的平民教育事业,在一所新成立的师范学校任教,并积极参与扫盲运动。他们各自忙碌,却心灵相通。常常是在周末的傍晚,两人会相约在江边散步,或在某一方简陋的宿舍里,一盏清茶,几卷书册,交流各自工作的进展与困惑,分享阅读的心得,探讨国家的未来。这种基于共同理想与深刻理解的相伴,给予陈烬余前所未有的情感慰藉与精神支持。他们之间,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男女情爱,升华为一种相濡以沫、并肩前行的生命伴侣关系。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的雏形,在心灵的契合中,慢慢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他与原生家庭的关系,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融洽阶段。父亲陈知书的身体在相对安定的环境和儿子的悉心照料下,竟奇迹般地维持着稳定,甚至能在家中看看书,写写毛笔字。战争的浩劫与儿子的坚守,似乎彻底涤荡了他心中的积郁与不平。他不再沉默,偶尔会与儿子谈论时局,虽然观点难免带有旧式文人的局限,但态度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丝对儿子所作所为的认可与骄傲。母亲周氏更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顾这个重新焕发生机的家上,脸上总是带着满足的笑容。那个曾经充满压抑、贫困和绝望的陋室,如今被一种平淡而温馨的亲情所充盈。
这种"融雪"带来的内在变化,让陈烬余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与踏实。他意识到,自己奋斗的意义,不仅在于宏大的家国叙事,也在于守护眼前这具体而微的幸福,在于生命的延续与文明的传承。他与秦雪梅开始慎重地谈论婚嫁,规划着建立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承载着共同理想的新家庭。这情感的"融雪",如同春风化雨,滋润着他因长期奋斗而有些干涸的心田,让他的人生变得更加丰盈和富有韧性。他知道,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艰难,他都有了最温暖的港湾和最坚定的同行者。
第一百八十九章 筑桥
当内心的"融雪"汇成温暖的河流,当战后的"拓荒"在艰难中稳步推进,陈烬余感到自己生命中那股名为"理想"的力量,终于迎来了最具象、最辉煌的绽放时刻——"筑桥"。这不再是纸上谈兵的构想,也不是小范围的试点,而是真正意义上,将他毕生所学、所信、所愿,浇筑成一座横亘在现实与未来之间的、坚实的宏伟大桥。
这个机会,源于国家层面启动的一个旨在连接主要流域、整合区域能源的"长江流域电力网规划"项目。陈烬余凭借其在战后重建中展现出的卓越技术能力、宏观视野和务实作风,被选拔进入该项目的核心专家小组,负责其所在省份境内,一个关键性枢纽变电站和区域骨干网的设计与建设工作。这个项目,规模之大,技术之复杂,影响之深远,都远超他以往经历的任何工程。
他将此视为实现其"搭桥"理想的终极舞台。这座"桥",不仅是物理上连接电网、输送动力的钢铁纽带,更是他连接先进技术与社会福祉、城市发展与乡村进步、战后废墟与现代化未来的理念象征。
在具体的设计中,他大胆地融入了自己多年的思考。他力主采用当时国内尚属前沿的技术标准和设备,以确保电网的长期可靠性与扩展性,避免重复建设;他在规划线路时,顶住压力,坚持让骨干线路尽可能靠近那些亟待发展的农业区和资源产地,为未来的地方经济造血预留接口;他甚至创造性地提出,在建设主干网的同时,同步规划建设一批面向农村的、小容量的"配电枢纽",如同大动脉旁的毛细血管,为未来电力向最基层的渗透打下基础。这些具有前瞻性的设计,在专家评审会上引发了激烈争论,但最终,凭借其扎实的论证和令人信服的长远眼光,获得了通过。
接下来的建设过程,更是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他长期驻守在偏远的工地,与工人们同吃同住,亲自解决技术难题,严把工程质量关。他对待工程,如同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不容许有任何瑕疵。看着一座座高大的铁塔在山水间拔地而起,一条条粗壮的银线横跨江河,那座现代化的枢纽变电站从蓝图变为雄伟的现实,他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
在项目即将竣工通电的前夕,陈烬余独自一人,登上附近的一座小山丘。夕阳的余晖,将巨大的变电站和延伸向远方的输电线路染成了金红色,宛如一幅壮丽的画卷。他望着这片由他和无数建设者共同创造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从梧城渡口那个迷茫的少年,到今日国家重大工程的建设者,他走过了一条何其漫长而艰难的道路。
这座即将投入运行的电力"大桥",将会把强大的电流输送到工厂、城镇和乡村,驱动机器,照亮黑夜,赋能生活。它不仅仅是一座工程的丰碑,更是他个人理想与家国命运紧密交织的见证。他知道,自己终于用最坚实的方式,践行了"搭桥"的诺言。这"筑桥"的成功,标志着他个人奋斗的一个辉煌顶点,也象征着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在历经劫波之后,向着光明的"彼岸",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