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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彼岸》 (下部)
第一百八十章 山雨
精神的“定锚”带来了内心的沉静与方向的明晰,然而,个体生命的航程终究无法脱离时代巨轮的碾压。民国二十六年,盛夏的燥热尚未完全消退,一股名为战争的、沉重而腥咸的“山雨”气息,已随着日益紧张的时局报道和街头增多的惶惑面孔,如同低气压般笼罩了整个中国,也不可避免地渗透进陈烬余看似已步入正轨的事业与生活。
最初的征兆,是来自北方故都的信件骤然稀疏。秦雪梅的来信,从以往每月数封,到两三个月才有一封,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时局的忧虑和工作的紧张。她所在的平民教育社团,已开始向更安全的内地转移,她也在筹备随行,信末的叮嘱变得格外沉重:“烬余,北地风云日紧,恐非久留之地。你处亦需早做打算,万望保重,盼再见有期。”这寥寥数语,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南方小城相对平静的表象。
紧接着,报纸上的号外字体越来越大,越来越触目惊心。“卢沟桥事变”、“平津危急”、“全面抗战爆发”……一个个黑色的铅字,如同重磅炸弹,在省城看似平静的湖面上掀起滔天巨浪。街头开始出现宣传抗日的学生队伍,群情激昂;政府机关内部,气氛也陡然紧张,各种紧急会议接连不断,平日里那些按部就班、喝茶看报的官员们,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凝重与慌乱。
这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也迅速传导至陈烬余负责的电力建设领域。那个原本被寄予厚望的“环省城电气化推广计划”,刚刚步入正轨,便面临着巨大的不确定性。上级的指示变得模糊而矛盾,一方面要求“加紧建设,支援抗战”,另一方面又暗示资金和物资可能优先保障军事需求。一些原本积极合作的地方乡绅和作坊主,也开始观望、退缩,担心战火波及,投资打水漂。
陈烬余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要求上报重要电力设施清单和应急预案的紧急公文。一种巨大的、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个人的奋斗,事业的蓝图,在战争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和民族命运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不堪一击。他苦心孤诣点燃的“星火”,尚未形成燎原之势,便可能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争风暴轻易吹灭。
他想起了程先生,想起了沈先生,想起了自己“学以致用”、“搭桥”济世的初心。在和平时期,这初心可以转化为具体的电力建设;而在战争时期,这“用”与“桥”又该指向何方?是继续坚守民生建设的岗位,还是应该像许多热血青年那样,投笔从戎,奔赴前线?这个沉重的命题,如同黑云压城,考验着他刚刚铸就的“定锚”。
第一百八十一章 洪炉
战争的“山雨”并非遥远的雷鸣,它很快化作了灼烧神州大地的“洪炉”。日军的铁蹄并未在北方止步,战火以惊人的速度向南蔓延。上海激战、南京告急……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如同不断添入“洪炉”的干柴,让整个国家的情绪在悲愤、恐惧与决绝中剧烈燃烧。这座时代的“洪炉”,正在以最残酷的方式,淬炼着每一个中国人的灵魂与选择。
省城的气氛已从最初的震惊,转变为一种压抑的恐慌和忙乱的备战。街上出现了逃难的人流,物价开始飞涨,政府的重心完全转向战时动员。电力建设委员会的工作性质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之前那些着眼于长远民生的推广计划被无限期搁置,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保障城内重要机构、即将内迁的工厂和军事设施的紧急供电任务上。
陈烬余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完全不同节奏的漩涡。他不再需要去协调复杂的利益关系,也不需要去耐心说服乡绅村民,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不容置疑的军令和十万火急的任务。他带着手下有限的技术人员,日夜奔波于城郊新建的临时机场、兵站、野战医院以及那些冒着黑烟、正在加紧生产军需品的内迁工厂之间。架设临时线路,抢修被敌机轰炸损坏的供电设施,协调发电用的燃油煤炭……工作强度之大,压力之巨,远超以往。
这“洪炉”般的环境,既考验着他的专业能力,更考验着他的意志极限。他亲眼看到过被敌机炸毁的民房废墟下伸出的焦黑手臂,亲耳听到过伤兵医院里传来的痛苦呻吟,也切身感受到在物资极度匮乏、敌机不时骚扰的条件下,完成任务的艰难。疲劳、危险、以及面对巨大苦难时的无力感,时常侵袭着他。
与此同时,个人的情感世界也在这“洪炉”中备受煎熬。与秦雪梅的联系彻底中断了。最后一封来自郑州的信中,她只说社团将继续西迁,前途未卜,让他勿念,珍重。这音讯的隔绝,比任何明确的坏消息更让人揪心。他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她的平安,将这份牵挂化为在硝烟中坚持下去的一份力量。
他也面临着来自同侪的压力和时代潮流的裹挟。张振业从广州来信,言辞激烈,已毅然加入一支北上的抗日队伍,信中痛斥后方工作的“迟缓”与“间接”,呼吁他“放下技术员的软弱,拿起枪杆子,到最前线去真刀真枪地干!”一些大学同学、甚至委员会里较年轻的同事,也纷纷辞职,投身于各种形式的抗日工作。每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陈烬余内心都会经历一番激烈的挣扎。投笔从戎,马革裹尸,无疑是这个时代最激昂、最被推崇的选择。他问自己,留守在这后方,继续与电线、变压器打交道,是否真的有意义?是否是一种逃避?
这时代的“洪炉”,灼烧着他的肉体,更灼烤着他的灵魂。他必须在这烈焰中,重新找到自己“定锚”的位置,确认自己在这场全民族救亡图存的伟大斗争中,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
第一百八十二章 砥柱(国难)
在战争“洪炉”的极致灼烤下,在个人情感的音讯隔绝与时代潮流的激烈冲撞中,陈烬余经历了一番痛苦而深刻的内省。他反复叩问自己的“定锚”,审视自己“搭桥”理想的本质。他终于明白,程先生所说的“搭桥”,其根本目的在于“济世”,在于服务这片土地和人民。而在国难当头的此刻,“济世”最迫切的需求,并非遥远的乡村电气化蓝图,而是保障这场关系民族存亡的战争能够坚持下去的物质基础。
他清晰地认识到,电力,是现代战争的血液。没有稳定的电力,兵工厂无法生产枪炮,电台无法传递命令,医院无法进行手术,重要的战略设施将陷入瘫痪。他和他所掌握的电机工程技术,在这场伟大的民族战争中,并非无用武之地,恰恰相反,是支撑战争机器不可或缺的一环!他所坚守的后方岗位,与前线将士的冲锋陷阵,是同一场战争的不同战场,同样重要,同样是在用生命和学识捍卫家园。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中所有的迷茫、彷徨与自我怀疑,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迷雾,瞬间消散。他的“定锚”在国难的惊涛骇浪中,非但没有松动,反而因为找到了与宏大叙事最坚实的连接点,而变得更加沉稳固着。他决心成为这战争洪流中,一根坚守在技术保障岗位上的“砥柱”。
他将全部身心投入到战时繁重而危险的供电保障工作中。敌机的空袭越来越频繁,每当凄厉的防空警报响起,大多数人奔向防空洞时,他和他的技术小队却常常要逆向而行,冲向可能被炸的供电设施,在硝烟未散之时进行紧急抢修。有一次,一颗炸弹在离他们抢修点不远的地方爆炸,气浪几乎将人掀翻,飞溅的砖石划破了他的额角,鲜血直流。他只是简单包扎一下,抹去糊住眼睛的血迹,继续指挥抢修,直到线路恢复,黑暗的城区重新亮起稀疏却至关重要的灯火。
他不再去纠结于个人事业的得失,也不再羡慕前线同学那种轰轰烈烈的人生。他像一颗沉默而坚韧的螺丝钉,牢牢地铆在战争机器最需要他的位置上。他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优化供电网络,提高应对破坏的能力;他想方设法寻找替代材料,克服战时物资短缺的困难;他培训更多的临时电工,以应对日益繁重的维护任务。
这种在炮火中、在压力下、在平凡的岗位上竭尽全力的坚守,是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艰难的“砥柱”。它没有战场上的冲锋陷阵那般耀眼,却同样需要巨大的勇气、毅力和牺牲精神。陈烬余知道,他在这里多坚持一刻,多保障一度电,或许前线的将士就能多一颗子弹,后方的工厂就能多生产一匹布,这场关乎民族命运的战争,就多一分坚持下去的希望。这,便是他在国难时期,对“搭桥”理想最忠实的践行,也是对“定锚”精神最彻底的贯彻。
第一百八十三章 长夜
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如同陷入了一场漫长而看不到尽头的“长夜”。省城虽未沦陷,但也饱受战火蹂躏,物资极度匮乏,生活异常艰难。空袭、停电、物价飞涨、疾病流行……成为日常的底色。在这无尽的“长夜”中,坚持不仅需要信念,更需要直面具体而微的生存困境,以及精神上抵御绝望的韧性。
陈烬余的生活和工作,都陷入了这种“长夜”的模式。电力保障工作愈发艰难。发电用的燃油煤炭时断时续,设备在超负荷运转和缺乏维护下故障频发,替换的零部件更是难以寻觅。他不得不绞尽脑汁,利用一切可能找到的替代品,甚至亲自带着人去拆卸一些非重要区域的废旧设备,拆东墙补西墙。饥饿和疲劳成为常态,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因了坚定的信念,依然闪烁着不容摧折的光芒。
生活的困苦更是无处不在。配给的食物少得可怜,常常是发霉的米混合着野菜糊口。那间小小的宿舍,在潮湿的雨季墙壁上会长出青苔,冬天则寒冷刺骨。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几乎都中断了,家书不通,秦雪梅依旧杳无音信,昔日好友也生死未卜。孤独与担忧,像冰冷的蔓藤,在寂静的深夜缠绕着他的心。
最考验人的,是精神上的压抑与看不到希望的煎熬。战争的惨烈消息不断传来,国土大片沦丧,每一次失利都像是在这漫漫长夜中又泼下了一盆冷水。身边开始有人动摇,有人绝望,甚至有人选择了屈辱的妥协。委员会里个别有门路的同事,想方设法调往更安全的大后方;也有人劝他,凭他的技术和学历,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去处,何必在这危城里苦撑?
面对这些,陈烬余始终沉默以对。他像一棵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孤松,将根系更深地扎进岩石的缝隙,对抗着风雨的侵蚀。支撑他的,是那已然融入血脉的“定锚”精神,是“搭桥”济世初心在战时转化而成的具体责任——守护住这片土地上的光明,哪怕这光明再微弱,也象征着不灭的希望。
他在宿舍的墙壁上,用木炭写下了文天祥的诗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并非为了青史留名,而是用以自勉,在这“长夜”中,保持一颗“丹心”,一份对家国、对理想的赤诚。他相信,只要还有像他这样的人在坚持,在守护,这“长夜”就终有破晓之时。他个人的命运,已与这场战争的胜负、与民族的存亡,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他愿意做这“长夜”中的守夜人,直到黎明到来的那一刻。
第一百八十四章 微光(不灭)
“长夜”漫漫,似乎要将所有的生机与希望吞噬。然而,即使在最浓重的黑暗里,也总有不肯屈服的“微光”在顽强地闪烁,它们或许微弱,无法照亮整个夜空,却足以证明生命与信念的坚韧存在,给人以继续前行的勇气。陈烬余在这艰难的“长夜”中,既是守护光明的使者,也成为了他人眼中不灭的“微光”。
这“微光”,首先体现在他坚守岗位所保障的那片稀疏却至关重要的灯火上。每当空袭过后,城市陷入一片死寂和黑暗,他和他的队员们冒着余烬未熄的危险,奋力抢修。当第一处灯光重新亮起时,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像刺破黑暗的利剑,给恐慌的人们带来巨大的安慰和希望。它告诉人们,生活还在继续,抵抗并未停止。有时,他站在高处,望着脚下那片在夜色中顽强闪烁的、由他亲手守护的灯火,仿佛看到了这个民族不屈的魂魄。
这“微光”,也体现在他与身边人相互扶持的温情中。他与手下那几名同样坚守的技术员和工人,在共同的艰难与危险中,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他们分享着有限的食物,在抢修时互相掩护,在疲惫时彼此鼓劲。那位赵老技术员,虽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却始终没有离开,以其丰富的经验,默默地支持着陈烬余的工作。这种在绝境中凝结的同志之情,如同寒夜中相互依偎取暖的篝火,散发着人性的光辉。
更重要的是,陈烬余自身的坚守,也成为了照亮他人的“微光”。他的存在,他的沉默而坚韧的身影,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和精神的力量。一些原本动摇的同事,看到他的选择,羞愧之余,也选择了留下;一些普通的市民,得知是这些电力工人在守护着城市的光明,对他们投以感激和尊敬的目光。他甚至收到过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里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知道你们还在,我们就觉得还有希望。”这让他深深感到,自己的坚持,其意义已超越了技术保障本身,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
战争的残酷,并未磨灭他内心的人文关怀。在一次为城内难童收容所紧急恢复供电后,他看到那些在灯光下依然坚持读书写字的孩子们清澈而专注的眼神,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利用极其有限的休息时间,收集一些废弃的电池、电线和小灯泡,为收容所制作了几个简易的、可供孩子们晚上看书的小台灯。当那些孩子们围在微弱的灯光下,如饥似渴地阅读时,他感到一种比完成任何重大工程都要强烈的满足感。这或许是他所能点燃的、最微小却也最珍贵的“光”。
这缕在战争“长夜”中顽强不灭的“微光”,不仅照亮了他脚下的方寸之地,更照亮了他内心的信念——无论黑夜多么漫长,只要还有一丝光在,只要还有人在守护这光,黎明就终将到来。 他愿做这“微光”的守护者,直至长夜尽头,旭日东升。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