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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短暂的喘息
期末考试成绩带来的巨大喜悦与如释重负,如同积蓄了整个冬季的冰雪骤然消融,化作汹涌的春潮,猛烈地冲刷着陈烬余疲惫不堪的身心堤岸。那紧绷到极致、几乎能听见哀鸣的神经之弦,在确认排名的那一刻,“铮”地一声松开了,留下的不仅是成功的狂喜,更有一种被彻底掏空了的、深切的虚脱与疲惫。这感觉,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抵达第一个驿站,放下行囊的瞬间,才发现双腿早已麻木,连站立都需倚靠。
放榜后的头两天,他几乎是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中度过的。他破天荒地没有在黎明前起身,没有走向那个熟悉得如同第二个家的图书馆,没有在墨香斋那混合着陈旧纸墨和浆糊气息的角落里伏案抄写,甚至,他向西药房的管事告了假——这是他来到省城后,第一次主动为自己争取来的、不带任何负罪感的、真正意义上的“休息”。他仿佛要將之前透支的精力與睡眠,一點一點地討要回來。
他放任自己睡到日上三竿,直到陋室那扇唯一的小窗透进的、冬日稀薄得如同掺了水的牛奶般的阳光,将他从深沉无梦的睡眠中唤醒。醒来后,他也不立刻起床,只是静静地躺在铺着陈旧稻草和薄褥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依稀传来的、属于这座省城的市井声响——远处黄包车的铃铛声,小贩拖长了尾音的吆喝声,邻家妇人洗衣的槌打声……这些平日里被他的匆忙和焦虑过滤掉的杂音,此刻听来,竟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充满生活质感的安宁乐章。他感受着一种久违的、不必为下一顿餐食、下一本书籍、下一份活计而立刻奔波的奢侈。
母亲周氏脸上的变化是最为直观的。那层仿佛焊在她眉宇间的厚重愁云,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透进了许久未见的天光。她不再终日眉头紧锁,眼神里多了几分鲜活的光彩,连带着在灶台边、在水井旁干活的动作,似乎也轻快了些许,那常年被生活重压磨蚀得有些佝偛的腰背,也似乎挺直了几分。她甚至难得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从市场那油腻腻的肉案上,买回一小块肥多瘦少的猪肉。回家后,她在烧得微热的铁锅上,用铁钳夹着那块肉,仔细地、反复地擦着,直到锅底渗出些许清亮的油星,才将洗净的青菜“刺啦”一声倒进去,快速地翻炒。那顿晚饭,依旧是粗茶淡饭,但那盘因了这点油星而显得格外香氣撲鼻的青菜,和母亲眼角眉梢难以掩饰的、松快了些许的神情,让陈烬余觉得,这是他来省城后,吃得最為安心、也最為溫暖的一餐。家的味道,在這一刻,短暂地压倒了贫穷的苦涩。
父亲陈知书的变化则更加内敛,却也同样清晰可辨。他依旧大部分时间待在那道将他与外界隔开的、洗得发白的蓝布帘之后,但那压抑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声响,出现的频率降低了,而且,那声音里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绝望的戾气和对自己、对命运的无声控诉。偶尔,在陈烬余与母亲在帘外低声交谈时,布帘后会传来他翻动书页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或者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释然与复杂的叹息。他不再用那种沉重的、仿佛能洞悉一切苦难根源的目光长时间地凝视陈烬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对平和的、近乎默许的静观。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暂时消散了。
陈烬余也利用这难得的闲暇,仔细地整理了自己的思绪和物品。他将那方程先生赠予的、陪伴他度过无数个饥寒交迫、孤灯奋笔之夜的端砚,用最干净的软布,蘸了清水,一点点擦拭得光洁如新,连边角处细微的雕刻纹路都纤尘不染,然后郑重地摆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书桌最显眼、最稳妥的位置。他翻閱著自己這學期以來寫下的、密密麻麻佈滿蠅頭小楷的筆記和練習冊,那些曾經讓他絞盡腦汁、輾轉反側的符號、公式和文字,此刻看來,都成了他奮鬥路上最堅實、最深刻的腳印,每一筆劃裡,都浸透著汗水的鹹澀與希望的微光。他也沒有忘記那個藏在床板下最隱蔽角落的粗陶罐,他將其小心翼翼地取出,把裡面零零散散的銅板和幾張皺巴巴的角子倒出來,在床鋪上一枚一枚、一張一張地仔細清點。雖然距離贖回那件象徵著尊嚴與歸屬感的校服的目標,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但希望的輪廓,已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彷彿觸手可及。這短暫的喘息,並非懈怠,而是一種能量的積蓄,是暴風雨過後,海面難得的平靜,是為了下一次啟航,能夠駛得更遠。他知道,家庭的困境並未從根本上解決,父親的病依舊是懸在頭頂的利劍,下一個學期的挑戰也很快就會如同潮水般湧來。
但在這一刻,他允許自己停下來,深深地喘一口氣,感受這份由汗水和堅持換來的、短暫的安寧與內心的豐盈。他站在陋室那扇小窗前,望著窗外省城那一片灰濛蒙的、被冬日煙霾籠罩卻彷彿蘊含著無限可能的天空,心中充滿了一種複雜的情感——有對過往苦難的釋然,有對當下片刻安寧的珍惜,更有對未知未來的一絲隱隱的、卻無比真實的期待。
冬天的句點已經畫下,而春天,無論多麼遙遠,總會到來。他彷彿已經能嗅到,那從遠方凍土之下,悄然萌動的、一絲極微弱的生機。
第八十八章 程先生的茶
短暂的喘息如同一剂温和的補藥,讓陳燼余緊繃的身心得到了些許舒緩,然而,當最初的純粹狂喜如同退潮般漸漸沉澱下去之後,一種微妙的空虛與不確定感,開始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現。成功的興奮感褪去,露出的是更為堅硬、也更為真實的思考基石。那篇得到程先生青眼有加、甚至親自寫下長長評語的國文試卷,像一把造型古拙卻異常精准的鑰匙,不僅打開了通往更好成績的大門,更打開了他心中許多連自己都未曾清晰觸碰過的、幽深而隱秘的角落。他渴望與人交流這種靈魂被文字剖白後的震顫,渴望得到智慧長者的指引,渴望理解程先生在那篇充滿了個人苦難烙印與掙扎痕跡的文章背後,所看到的、更深層次的、超越文字本身的東西。
這種日益強烈的渴望,最終驅使著他在一個午後,天空是那種沉悶的鉛灰色,彷彿醞釀著一場遲來的冬雪之時,鼓起積攢了許久的勇氣,懷著一顆忐忑而又期待的心,走向了程先生在學校後園那僻靜一角的、被稱為“聽竹軒”的簡樸書齋。
書齋隱於一片雖在冬日略顯枯疏、卻依舊枝幹遒勁的竹林掩映之下,青磚灰瓦,門前石階上點綴著幾叢耐寒的蘭草,環境清幽得彷彿與牆外喧囂的學堂是兩個世界。陳燼余站在那扇虛掩的、漆色斑駁脫落卻擦拭得乾淨的木門前,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咚咚”的跳動聲,與風過竹梢發出的細微“簌簌”聲交織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滿園的清冷與靜謐都吸入肺中,然後,輕輕叩响了門扉。指節與木門接觸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請進。”裡面傳來程先生那溫潤平和、不帶絲毫煙火氣息的聲音,如同這書齋本身一樣,讓人瞬間心安。
陳燼余推門而入。書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桌一椅,幾架圖書排列得整整齊齊,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意空濛悠遠,留白處彷彿能讓人聽見雲霧流動的聲音。程先生正坐在窗下的茶几旁,手持一卷線裝書,見他進來,便從容地放下書卷,臉上露出那慣有的、溫和而帶著探詢意味的微笑,彷彿早已料到他的到來。
“程先生。”陳燼余恭敬地躬身行禮。
“是燼余啊,來,坐。”程先生指了指茶几對面的那個蒲團坐墊,順手拿起桌上那把溫潤如玉的紫砂小茶壺,斟了一杯熱氣騰騰、色澤清亮的茶湯,推到陳燼余面前。“天氣寒冷,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陳燼余有些受寵若驚地接過那隻素白瓷杯,溫熱的瓷壁熨帖著他因緊張和寒冷而有些冰涼的指尖,一股暖意順著脈絡悄然蔓延。茶湯清澈見底,香氣清雅雋永,不是濃豔的類型,卻悠長持久。
“你的期末文章,我仔細看過了。”程先生開門見山,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認真的、彷彿與同道中人探討學問般的意味,“寫得很好。不是辭藻的堆砌,而是那份撲面而來的‘真’。”
陳燼余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擊了一下,他抬起頭,對上程先生那雙洞察世事卻不帶絲毫壓迫感的、清亮而溫厚的眼睛。
“你寫苦難,寫掙扎,寫在歧路上的徘徊與最終的抉擇,”程先生緩緩說道,目光彷彿穿透了時間與空間的阻隔,清晰地看到了陳燼余在那個冬夜街頭所經歷的靈魂撕裂與自我救贖,“字裡行間,有血有肉,有靈魂的顫慄與溫度。這比任何華麗的辭章、任何引經據典,都更為可貴,更接近文章的本質。”
他頓了頓,端起自己的茶杯,輕呷一口,任由那茶香在唇齒間縈繞,然後繼續道:“學問之道,浩瀚如海,但首重真誠。對學問真,對自己真,對腳下的土地與身處的時代真。你的文章,讓我看到了一個年輕的生命,在時代的夾縫與生活的重壓之下,如何努力地、甚至是笨拙而執拗地保持著這份‘真’,如何在一片混沌與黑暗之中,憑藉著內心那一點未曾泯滅的微光,尋找屬於自己的那一條路。”
陳燼余靜靜地聽著,心中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感動與共鳴。程先生沒有居高臨下的評判,沒有空洞蒼白的說教,而是將他視為一個平等的、可以交流思想與感受的生命個體。這種尊重,比任何誇獎都更讓他動容。
“先生,”陳燼余鼓起積攢了許久的勇氣,問出了那個盤桓在心中已久、如同芒刺在背的疑問,“學生……學生曾經走過彎路,有過……不堪的念頭和行為。甚至……甚至動過那不義之財的念想。這樣一個靈魂上沾染了污點的我,寫出的文章,真的……真的值得先生如此肯定嗎?”他的聲音到了最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程先生看著他,目光深邃,如同古井,卻能映照出人心最深處的波瀾。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沉穩而充滿力量:“誰的人生,不曾有過迷惘與歧路?誰的靈魂,不曾經歷過暗夜的拷問?重要的是,你是否在迷惘中依然保有向上的渴望,是否在歧路前,最終選擇了回頭,是否在暗夜中,依然能辨認出內心那點微光的方向。你的文章,最打動我的,並非你經歷的苦難本身,而是你在苦難中,在誘惑前,始終未曾泯滅的那點‘不肯之心’——不肯向命運徹底低頭,不肯讓靈魂完全沉淪,不肯放棄對知識與光明的追求。”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加深沉,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記住,燼余,教育的目的,不僅僅是傳授知識,更是點亮心燈,是讓人在任何境地下,無論是順境還是逆境,是富足還是貧寒,都能看清自己內心的那點光,然後,循著那光,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下去。你的路,還很長,未來或許還有更多的艱難險阻與形形色色的誘惑。但只要你守得住心中這點‘真’與‘不肯’,便如同舟有舵,夜有星,不會迷失真正的方向。”
程先生的話,如同這杯中的熱茶,溫潤地、卻又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緩緩流入陳烬余的心田,浸透了他干涸焦慮的靈魂土壤,驅散了那最後的一絲不安與自我懷疑。他忽然明白,程先生肯定的,不僅僅是他文章的技巧與立意,更是他那顆在泥濘中掙扎向前、在寒夜裡守望黎明、不曾放棄的靈魂本身。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過快,甚至帶動了蒲團。他對著程先生,深深地、幾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這一躬,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感激與敬重,以及一種重新獲得的、對自我價值的確認。
“多謝先生教誨。”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
走出程先生的書齋,午後的陽光恰好掙脫了雲層的束縛,透過竹葉那疏朗的枝幹,灑下斑駁而跳躍的光點,如同碎金一般鋪灑在青石小徑上。陳燼余感覺自己的內心,如同被這陽光和清茶徹底洗滌過一般,變得更加澄澈、更加通透,也更加堅定。那些盤桓不去的空虛與不確定,此刻彷彿找到了依歸。
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長而未知,但他已經找到了那盞可以指引方向的、屬於自己的、名為“真”與“不肯”的心燈。這燈光雖微,卻足以照徹前路的迷霧。
第八十九章 沈先生的归还
與程先生那番關於“真”與“不肯之心”的談話,如同為陳燼余的內心世界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清掃與加固,將那些因困苦而產生的自卑、因迷茫而留下的塵垢,一一拂去,露出了底下更加堅實、更加光潔的本質。他感覺自己彷彿卸下了最後一層無形的、卻沉重無比的負擔,腳步變得更加輕快而踏實,目光也更加沉靜坦然,看待周遭世界的視角,似乎也多了一份從容。帶著這份煥然一新的心境,他再次走向那個見證了他無數個默默耕耘的清晨與黃昏的地方——圖書館,走向那位始終以沉默方式給予他最堅實支持的長者——沈先生。
他走到那張熟悉的、被摩挲得溫潤光滑的櫃檯前,從洗得發白的書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藍布面、邊角已經磨損起毛、卻依舊被保存得乾淨整齊的舊遊記,雙手穩穩地捧著,如同捧著一件珍貴的易碎品,遞到正戴著老花鏡、低頭修補一本古籍的沈先生面前。
“沈先生,這本書,我看完了。多謝先生。”他的聲音平靜而誠懇,不帶絲毫得意,只有完成約定後的坦然與感激。
沈先生從那精細而耗神的修補工作中抬起頭,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目光越過鏡框的上緣,先是落在陳燼余手中那本熟悉的藍布面舊書上,停留了片刻,彷彿在確認什麼,然後才緩緩移到他臉上。那目光依舊是慣常的平和,古井無波,卻似乎比以往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極其細微的溫和,如同冬日結冰的湖面,在陽光下折射出的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暖色。
他沒有立刻伸手接過書,只是靜靜地看了陳燼余片刻,那沉默彷彿具有某種重量,讓空氣都變得沉凝。然後,他用他那慣常的、略帶沙啞卻異常平靜的嗓音問道,語調平直,沒有多少起伏:“讀完了?有何感想?”這是他第一次,在歸還書籍時,問出這樣的問題。
陳燼余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陷入沉吟。他飛速地在腦海中組織著語言,過往準備好的那些關於書籍內容的概括、關於異域風情的描述,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而浮泛。他不想用任何華麗或取巧的辭藻,只想說出這本書帶給他的、最真實、最核心的觸動。他抬起眼,迎向沈先生那平靜無波卻深邃的目光,緩緩說道:“學生讀這本書,彷彿跟著百年前那位飄洋過海的前輩,走了一遍他筆下的歐西。看到了那些令他驚奇的蒸汽機輪、鐵路鐘錶,也感受到了他字裡行間那份面對全然不同文明時的內心震動與深刻困惑。學生覺得……讀罷掩卷,反觀自身,個人的那點困難與挫折,與那個時代的前輩們所面對的‘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所承載的家國命運之重相比,似乎……渺小了許多。心裡,反而因此安靜了下來,少了些許糾纏於個人得失的焦躁。”
沈先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連最細微的肌肉牽動都沒有,但陳燼余卻似乎敏銳地捕捉到,他那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神深處,極其細微地閃動了一下,像是投入一枚極小石子的深邃湖面,漾開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轉瞬即逝的漣漪。那或許是讚許,或許是認同,或許,只是一絲瞭然。
“嗯。”沈先生只是發出了一個簡單至極的音節,算是回應,吝嗇得如同他的言語。他伸出手,那雙佈滿老繭和細小傷痕、卻異常穩健的手,接過了那本舊書,動作輕柔而珍重,彷彿對待一位闊別已久、歷經風霜的老友。他沒有對陳燼余的感想做任何點評,沒有讚揚其感悟深刻,也沒有駁斥其比較的簡單,甚至沒有再多問一個字關於書中的細節。
他將書拿在手中,拇指在那粗糙的藍布封面上,無意識地、充滿感情地摩挲了一下,彷彿在撫摸一段塵封的歲月,感受那上面的溫度與痕跡。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陳燼余完全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轉身將書放回身後那高聳入頂、分類嚴謹的書架上某個屬於它的位置,而是手腕一轉,將其輕輕地、卻不容置疑地,推回到了陳燼余的面前。
“這書,放我這裡,也是蒙塵。”沈先生的語氣依舊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你既讀出了些許靜氣,於心有益,便留在身邊吧。閒時翻翻,或可常讀常新。”
陳燼余徹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沈先生……這是要將這本書送給他?這本顯然頗有年頭、甚至可能別有淵源的舊書?這份禮物太過貴重,不僅在於書籍本身的價值,更在於它所代表的意義。
“先生,這……這太貴重了……學生,學生不能……”他下意識地想要推辭,聲音因震驚而有些結巴。這本書雖然陳舊,但無論是裝幀、用紙,還是書中那頗具風骨的批註,都顯示它絕非書肆裡隨處可見的尋常之物。
沈先生擺了擺那隻剛剛放下書的手,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意味,打斷了他的話。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手邊那本紙張脆弱發黃、亟待修復的古籍上,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小事,語氣淡然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書之價值,在於被人閱讀,引發思考。放在合適的人手中,便是物盡其用,勝過在架上空積歲月塵埃。拿去吧。”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者特有的、不容晚輩反駁的淡然與決斷。
陳燼余看著被重新推回到自己面前的、那本沉靜得如同深海般的藍布面舊書,又看看已經重新沉浸於修書世界、彷彿外界一切都與他無關的沈先生,喉頭一陣劇烈的哽咽,彷彿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千言萬語在胸中翻騰衝撞,最終卻只化作一個更加深沉的鞠躬,和一句帶著明顯顫音、幾乎是從肺腑中擠出的:“學生……謹受教,多謝先生!”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極其鄭重地,彷彿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一般,將那本書重新捧起,緊緊地、緊緊地貼在胸前。那陳舊的紙張與墨跡混合的氣息,此刻聞起來,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而厚重的力量,如同沈先生那無言的關懷,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口,也烙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沈先生依舊低著頭,專注於手中的活計,細小的鑷子夾起一片殘破的紙屑,動作精準而穩定,沒有再看他一眼,也沒有再說一個字。
但陳燼余知道,這無聲的贈與,其間所蘊含的分量,遠超千言萬語的鼓勵與教導。這不僅僅是一本書的歸屬變更,更是沈先生對他這個在困境中掙扎求存、於沉默中奮力向上的年輕靈魂,最深沉、最無言、也最徹底的認可與期許。
他再次對著那沉浸於工作中的、佝僂而專注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抱著那本此刻顯得無比珍貴的舊書,轉身離開了光線斑駁、充滿書卷氣息的圖書館。
腳步,沉穩而堅定,每一步都彷彿踏在實地。
他知道,從沈先生這裡,他獲得的不僅是知識的指引,更是一種精神的傳承,一種在沉默中蘊含的、足以撼動人心的巨大力量。這力量,名為信任,名為期許,名為無聲的託付。
這份力量,將如同那本舊書一樣,伴隨他,走過未來更長、更艱難、也必然更為廣闊的道路。
第九十章 渡口回望
寒假正式開始的標誌,是省立一中那原本充滿年輕身影與喧鬧話語的偌大校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空曠、寂寥。走廊裡不再有匆匆的腳步聲,教室裡不再有朗朗的書聲,操場上也不再躍動著充滿活力的身影。對於大多數家境優渥、生活無憂的學子而言,這漫長的假期意味著歸家團聚、享受父母溫情與閒暇時光的標誌,是緊張學業之後的甜美犒賞。但對於陳燼余而言,寒假的到來,僅僅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學期”的開始,是生存與責任並未停歇、甚至更需全力以赴的號角。他腳下的道路,從無假期可言。
他沒有絲毫鬆懈,反而更加爭分奪秒,將時間的利用壓榨到極致。西藥房的夜班依舊是他雷打不動、賴以維繫生計的重要收入來源,那間狹小、寒冷、瀰漫著消毒水與各種藥品複雜氣味的隔間,在夜深人靜之時,成了他備戰下學期、預習新課程的另類書齋。一盞孤燈,一本舊書,伴隨著窗外省城寂寥的夜聲,構成他寒假夜晚的常態。墨香齋的老掌柜似乎也從某種渠道知道了他在期末取得的優異成績,對他愈發和氣,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上難得地見了幾分笑意,時不時會塞給他一些酬勞稍高、但要求也更嚴苛、更需要耐心與細緻的抄錄活計,彷彿是一種無言的獎勵與進一步的考驗。他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毫無保留地投入到了這種充實而艱辛的循環之中,如同一個上緊了發條的時鐘,精確而不知疲倦地運轉著。
這天黃昏,他結束了一整日在墨香齋的伏案工作,背著略顯沉重的書包,裡面裝著剛剛抄錄完畢、墨跡已乾的文稿和幾本需要預習的書籍,踏著省城冬日最後一縷慘淡而無力的夕陽餘暉,朝著城西那條熟悉的陋巷走去。寒風依舊如刀,毫不留情地吹動著他單薄的、打了補丁的舊衫,試圖鑽入他身體的每一個縫隙,但他步履穩健,神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種風霜磨礪後的沉毅。那雙曾經盛滿了迷茫與惶恐的眼睛,如今雖依舊清澈,卻多了幾分洞悉生活艱辛後的沉靜與堅韌。
當他走到那條熟悉的、通往家门的、地面凹凸不平且總是濕漉漉的陋巷口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最終停駐。他的目光,被巷口牆角那幾株在凜冽寒風中瑟瑟發抖、莖葉枯黃捲曲,卻依舊在根部頑強地綻放著幾點微弱、卻異常執拗的鵝黃色小雛菊所吸引。它們與他初來乍到、心中一片荒涼時所見,似乎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依舊生長在貧瘠的磚石縫隙裡,依靠著偶爾的雨水和極其有限的陽光,在酷寒中掙扎求存。
他蹲下身,靜靜地、近乎虔誠地凝視著這些渺小卻充滿了驚人生命力的存在。它們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彷彿隨時都會被一陣稍大的風、一場意外的踐踏所摧毀。但它們還在開著,用那幾乎可以被忽略的色彩,固執地、沉默地證明著自己的存在,向這個冰冷而龐大的世界,宣告著它們不屈的、卑微卻偉大的生命意志。
看著它們,陳燼余的思緒,不由得飄回了那個離開梧城縣的、霧鎖津渡的清晨。那時的他是何等的迷茫、惶恐與無助,像一株被强行從故土拔起的浮萍,背負著家庭的期望與巨額債務的沉重陰影,懷著對未來的恐懼與對陌生地域的不安,如同驚弓之鳥,倉皇地、別無選擇地踏上了這條未知的、“離岸”之途。前方是茫茫大江,身後是再也回不去的過往。
這一路走來,不過短短數月光景,其間的艱辛、掙扎與感悟,卻彷彿已經歷了半生之久。
他經歷了初至省城的舉目無親與寄身陋室的徹骨絕望,在漏雨的屋簷下,聽著父母壓抑的嘆息,品嚐著現實冰冷的滋味;經歷了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像陀螺般奔波於墨香齋與西藥房之間的辛酸與疲憊,用年輕的體力與精力,去換取微薄的銅板,支撐著這個風雨飄搖的家;經歷了典當校服那刻骨的屈辱與在歧路上徘徊的痛苦掙扎,在道德的邊緣與生存的壓力之間,經歷了靈魂最黑暗的撕裂,最終憑藉著內心深處那一絲“不肯”沉淪的意念,掙扎著回到了正軌;經歷了父親陳知書驟然重病帶來的巨大恐懼與學業壓力下的幾近崩潰,在醫院與學校之間往返奔波,在藥香與墨香之間切換身份,用單薄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雙重的重壓;也經歷了與李維樸等同樣心懷理想的同伴相遇所帶來的溫暖與砥礪,在孤獨的奮鬥路上,找到了可以並肩前行、相互慰藉的戰友;最終,得到了程先生那如春風化雨般的思想指引與精神點撥,得到了沈先生那沉默卻如山般厚重的信任與無聲的託付……這一切的交織與淬煉,最終,憑藉著他自己那近乎頑固的堅持與始終未曾熄滅的“不肯之心”,在期末考試中,為這艱難異常、跌宕起伏的一學期,畫上了一個充滿力量、足以改寫命運的句點。
這條“離岸”之後的路,佈滿了荊棘,充滿了淚水、汗水,甚至還有那不足為外人道的、靈魂滴下的血。
但此刻,站在這個冬日的黃昏,寒風依舊,貧困依舊,家庭的困境依舊,回望來路,他心中湧起的,卻不僅僅是對過往苦難的回憶與唏噓,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無法被剝奪的收穫與成長。
他收穫的不僅僅是一張證明了他能力的成績單,更是面對困境時愈發堅韌、如同老藤般的神經,是在誘惑面前最終守住的道德底線與靈魂潔淨,是對知識更加純粹、更加熾熱的渴求,是對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更深的體悟與洞察,是內心那盞被程先生點亮的、名為“志向”與“風骨”的心燈,是肩頭那副被沈先生的信任與家庭的責任磨礪得更加寬闊、更加有力的肩膀。
他不再是那個在梧城渡口旁,面對茫茫江水與未知前途,惶惑無助、只能將一切希望寄託於渺茫命運的少年了。生活的磨礪,知識的浸潤,師長的教誨,同伴的溫暖,已將他這塊璞玉,初步淬煉成一個更加沉靜、更加堅毅、內心世界更加清晰和強大的自己。他的目光,已經能夠越過眼前的貧瘠與困頓,投向更遠的、充滿可能性的未來。
他緩緩站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幾株在殘酷環境中依舊頑強綻放的雛菊,彷彿要將它們的影像,連同它們所代表的那種不屈的生命力,一併鐫刻進心底。然後,他轉過身,邁著無比堅定的步伐,走進了巷子深處那愈發濃重的陰影之中。
陋室那扇熟悉的、帶著裂痕的木門就在前方,門後,有他需要終生承擔的責任,有他必須用生命去守護的家人,也有他尚未完成、卻已然點燃的夢想。
“離岸”之後,並非抵達了風平浪靜、花團錦簇的彼岸,而是駛入了更為寬廣、也必然伴隨著更多未知風浪與艱險挑戰的人生之海。
但他已無所畏懼。
因為他知道,無論前方的風浪多大,暗礁多密,他已經在這次“離岸”的航程中,親手鍛造出了駕馭自己這葉扁舟的勇氣、智慧與力量。他的舟楫,是知識與意志;他的風帆,是理想與風骨;他的羅盤,是那顆歷經淬煉而不改的“真”與“不肯”之心。
青春的渡口,他已然駛過。身後,是滔滔的江水與過往;身前,是浩瀚的海洋與未來。
未來,正等待著他去書寫,用他的生命,他的奮鬥,他的不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