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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渡口》
第二卷 《离岸》
第六十九章 暗流湧動
決心既下,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投下了一塊冰,瞬間激起的不是解脫,而是更劇烈、更煎熬的翻滾。陳燼余幾乎是憑著一股破釜沉舟的衝動,轉身走回省立一中。此時已近黃昏,大部分學生早已離校,校園裡顯得空曠而寂寥,寒風捲起地上的殘雪和枯葉,發出嗚嗚的聲響,更添幾分淒清。
他沒有直接去教室尋找趙瑞安,那樣太過突兀和冒失。他憑著記憶,走向學生們課後常去的籃球場和幾處休憩的亭廊,目光在稀疏的人影中急切地搜尋著那個穿著講究、言談間帶著紈絝氣的身影。
終於,在靠近學校後門的一處涼亭裡,他看到了趙瑞安。他正和另外兩個同樣衣著光鮮的男同學圍在一起,似乎是在分享從家裡帶來的什麼新奇洋貨,不時爆發出一陣誇張的笑聲,那笑聲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陳燼余的心跳驟然加速,血液衝上頭頂,耳根一陣發燙。他停下腳步,隱在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後,遠遠地望著。一種強烈的羞恥感和退縮的念頭,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剛才那點可憐的決心淹沒。
他真的要去做這種事情嗎?真的要為了幾個錢,去出賣自己的學識和時間,去迎合這些他內心深處並不認同、甚至有些鄙夷的紈絝子弟嗎?
父親那壓抑的咳嗽聲,母親那雙紅腫滲血的手,以及那張冰冷的當票,如同走馬燈般在他眼前交替閃現。現實的冰冷與殘酷,最終還是壓倒了一切虛無的道德掙扎。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樹後走出,朝著涼亭的方向,一步一步,沉重而緩慢地挪了過去。
他的出現,立刻引起了那三個人的注意。笑聲戛然而止,六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好奇,以及一絲被打擾了興致的、隱隱的不悅。陳燼余那身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破舊衣衫,在此刻顯得尤為扎眼。
趙瑞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頭微挑,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喲,這不是我們班那個……用功的陳同學嗎?找我有事?”他特意在“用功”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引來旁邊兩個同伴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
陳燼余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火辣辣地燒。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燈下,接受著最無情的審視和嘲弄。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那尖銳的疼痛來維持著最後一絲鎮定。
他抬起頭,目光儘量平靜地直視著趙瑞安,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發緊,卻努力保持著清晰:“趙同學,我……我剛才無意中聽到,你似乎……為期末的數學和英文有些困擾?”
趙瑞安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他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地看著陳燼余:“怎麼?陳大學子這是……想指點指點我?”
旁邊一個瘦高個的男生嗤笑一聲:“瑞安,人家可是憑真本事考進來的,說不定真有獨門秘籍呢!”
陳燼余無視了那充滿惡意的調侃,他深吸一口氣,將事先在心裡反复排練過的話,艱難地說了出來:“如果……如果趙同學需要,我……我可以幫忙……整理一些重點筆記,或者……代寫部分……較為耗時的習題。”他頓了頓,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最關鍵的一句,“當然……不會讓趙同學白忙……需要支付一些……酬勞。”
涼亭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趙瑞安臉上的玩味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訝、審視和一絲瞭然的神情。他顯然沒料到,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的窮學生,竟然會主動提出這樣的要求。這無疑印證了他之前關於“槍手”的玩笑話,但當這件事真的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擺在面前時,反而帶來一種奇異的衝擊感。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雙帶著幾分精明和優越感的眼睛,仔細地打量著陳燼余,彷彿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和真偽。
陳燼余屏住呼吸,感覺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了。他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也能感覺到那三道目光如同實質般,在他身上掃描、剖析。每一秒的沉默,都是一種凌遲。
終於,趙瑞安開口了,語氣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腔調,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哦?酬勞?怎麼算?”
陳燼余報出了一個他事先反覆斟酌過的、對於他而言已是“巨款”,但對於趙瑞安這種家境可能只是零花錢的數字。
趙瑞安聽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他沒有討價還價,只是淡淡地說道:“錢,不是問題。不過,我怎麼知道你做的东西質量如何?要是敷衍了事,或者露了馬腳,那可就不好玩了。”
“我會盡力……做得像趙同學自己的風格和水平。”陳燼余低聲道,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保證。
趙瑞安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將他人命運拿捏在手的優越感:“行啊,那就先試試看。這是這次數學和英文的作業,後天早上給我。”他從書包裡隨意抽出兩本練習冊,遞了過去,動作輕飄飄的,彷彿扔出去的不是作業,而是對乞丐的施捨。
陳燼余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了那兩本練習冊。冊子嶄新,封面精美,與他自己那本邊角磨損、紙張粗糙的練習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記住,要‘像’我做的。”趙瑞安最後強調了一句,然後便不再看他,轉身和同伴說笑著離開了涼亭,將陳燼余一個人留在了寒冷的暮色之中。
陳燼余緊緊攥著那兩本彷彿帶著燙手溫度的練習冊,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交易,達成了。
一股骯髒的、混合著屈辱與解脫的暗流,在他心底深處,開始無聲地湧動。
他知道,他已經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佈滿荊棘的灰色地帶。
第七十章 雙面人生
懷揣著那兩本如同烙鐵般滾燙的練習冊,陳燼余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省立一中。省城的華燈初上,將街道渲染得一片虛假的繁華,但他卻感覺自己像是行走在一個巨大的、充滿窺探目光的牢籠裡,每一個擦肩而過的路人,似乎都能看穿他書包裡那不可告人的秘密。
回到陋室,父親依舊在布簾後發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母親正在灶台邊就著昏暗的油燈準備晚飯,見他回來,抬起疲憊的臉,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回來啦?今天怎麼好像更晚了?”
陳燼余不敢與母親對視,含糊地應了一聲,便將書包緊緊抱在懷裡,像是守護著某種見不得光的贓物,快步走向自己的角落。他將書包塞到床鋪最裡面,用舊衣物蓋住,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份恥辱與不安一併掩埋。
晚飯是照例的清粥寡水。陳燼余食不知味,機械地咀嚼著,腦海裡卻全是如何模仿趙瑞安筆跡和思路的念頭。他必須做得天衣無縫,不能露出一絲屬於“陳燼余”的痕跡。這不僅關乎報酬,更關乎他能否在這條危險的邊緣地帶繼續走下去。
飯後,他破天荒地沒有立刻去圖書館,也沒有溫習自己的功課,而是藉口身體不適,早早地吹熄了油燈,躺在了床上。在確認父母都已經睡下後,他才在濃稠的黑暗中,悄悄地重新點亮燈火,用身體擋住光線,顫抖著手,從床鋪深處摸出那兩本練習冊和自己的文具。
展開練習冊,上面是趙瑞安那龍飛鳳舞、卻又透著幾分潦草和敷衍的字跡。數學題只寫了寥寥幾個步驟,甚至有些乾脆空著;英文作業更是錯誤百出,語法混亂。陳燼余看著這些,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既有對這種浪費教育資源行為的不屑,更有一種自身學識即將被用於這種地方的、強烈的荒謬感和自我厭惡。
但他沒有時間沉浸在情緒裡。他拿出草稿紙,開始仔細研究趙瑞安的解題習慣和書寫特點。他發現趙瑞安喜歡用一種特定的、略帶花哨的轉筆,在數字“7”和英文“y”的寫法上有獨特的習慣,解題思路跳躍,常常省略中間步驟……他必須將這些特點牢牢記住,並在自己的書寫中精準地複現出來。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的過程。他既要保證答案的正確性(至少是趙瑞安那個層次應有的正確性),又要小心翼翼地抹去自己所有的思維痕跡,將自己變成一個純粹的、沒有靈魂的模仿工具。有好幾次,他習慣性地寫出了自己工整清晰的筆跡和嚴謹的推導過程,不得不立刻塗掉重寫,那種感覺,就像是親手將自己的一部分掰斷、碾碎,再強行塑造成另一個陌生的、令他鄙夷的形狀。
時間在筆尖與紙張的摩擦聲中悄然流逝。窗外,省城的夜漸漸深沉,萬籟俱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火車汽笛和父親間歇的、沉悶的咳嗽聲,提醒著他現實的存在。
當他終於磕磕絆絆地“模仿”完最後一道題,放下筆時,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手腕因為長時間保持一種彆扭的書寫姿勢而酸脹不已。他看著面前那兩本彷彿脫胎換骨、充滿了“趙瑞安風格”的練習冊,心中沒有絲毫完成任務的輕鬆,只有一種深沉的、如同墜入泥潭般的疲憊與空虛。
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勞累,不是身體的,而是靈魂的。
從這一夜起,陳燼余開始了他隱秘的“雙面人生”。白天,他依舊是那個穿著破舊、沉默寡言、在課堂和圖書館裡拼命汲取知識的寒門學子;夜晚,在陋室那盞昏暗的油燈下,或者在西藥房寂靜的隔間裡(他必須更加小心地避開掌櫃的視線),他則化身為一個沒有面孔的“影子寫手”,為趙瑞安和他的小圈子,炮製著一份份符合他們身份和“水準”的作業、筆記,甚至是一些小型測驗的答案。
每一次交接,都像是一場無聲的儀式。趙瑞安通常會指派一個跟班,在約定的、人跡罕至的角落與他碰頭,遞來新的“任務”,同時塞給他一個裝著錢的信封。整個過程迅速、沉默,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充滿了地下交易般的隱秘與冰冷。而陳燼余則在拿到錢後,立刻將其大部分交給母親,只留下極少一部分,作為贖回校服的專項儲蓄。
錢,確實比以前來得快了,也多了。母親臉上的愁容似乎淡了一些,父親的藥得以續上,家裡的餐桌上偶爾也能見到一點油腥。這些微小的改善,像是一點點微弱的星光,勉強照亮著這條黑暗的歧路,讓他能夠暫時壓下內心的煎熬,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而,代價是巨大的。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被撕裂成了兩半,一半在陽光下渴望著知識與尊嚴,另一半則在陰影裡從事著背叛知識與尊嚴的交易。他變得更加沉默,更加敏感,也更加疲憊。他害怕與程先生和沈先生的目光接觸,害怕從那溫潤平和的眼神中看到一絲一毫的失望。他甚至開始害怕面對那個在圖書館裡純粹求知的自己。
雙面人生,如同行走在懸崖邊的鋼絲上,每一步都戰戰兢兢,充滿了墜落的恐懼。他不知道這條路還能走多遠,也不知道當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將如何自處。
他只能將這份日益沉重的秘密,連同那與日俱增的贖回校服的希望,一併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在每一個無人看見的角落,獨自咀嚼著這份苦澀的、無法與人言說的成長。
第七十一章 沈先生的沉默
秘密如同藤蔓,在陰暗處瘋狂滋長,纏繞著陳燼余的心臟,越收越緊。儘管他竭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緊繃感、以及眼底深處無法掩飾的疲憊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惶惑,還是難以完全遁形。尤其是在圖書館——那片他曾經視為精神淨土的地方——這種內外的割裂感變得尤為強烈。
他依舊是圖書館的常客,依舊坐在那個靠裡的角落。但與以往那種純粹的、沉浸式的閱讀狀態不同,現在的他,時常會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書本攤在面前,目光卻時而飄忽,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書頁的邊角,或者長時間地對著某一行字發呆,思緒早已飛到了即將到來的“交易”、父親的病情或者那筆不斷增加的“贖金”上。
他開始更加刻意地避開與沈先生的任何直接交流。以前,他偶爾還會在選擇書籍時,鼓起勇氣向沈先生請教一兩句,或者僅僅是交接書籍時一個短暫的眼神接觸。但現在,他總是低著頭,盡可能快地辦理完借閱手續,然後便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角落,將自己隱藏在高高的書架投下的陰影裡。他害怕沈先生那平和卻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會看穿他極力掩飾的秘密,看穿他靈魂深處那塊剛剛被玷污的角落。
然而,沈先生似乎什麼都沒有察覺,又或者,他察覺了,卻選擇了沉默。他依舊日復一日地坐在櫃檯後,修補書籍,整理卡片,神情專注而平和。他依舊會在陳燼余需要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將相關的書籍放在顯眼的位置,依舊維持著那種無聲的、建立在知識尊重基礎上的守護。
只是,陳燼余敏感地感覺到,沈先生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比以前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些。那目光不再是單純的平和,而是多了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不是質問,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種深沉的、帶著憐憫的觀察,一種靜待花開花落的耐心。
這種沉默的關注,比任何直接的詢問都更讓陳燼余感到不安和愧疚。他寧願沈先生嚴厲地斥責他,甚至將他趕出圖書館,那樣至少是一種明確的審判和了斷。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用一種近乎慈悲的沉默,映照著他內心的狼狽與不堪。
這天,陳燼余在圖書館裡,試圖強迫自己專心準備即將到來的期末考試。但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複雜的數學公式,一會兒是趙瑞安那帶著戲謔語氣的交待,一會兒又是父親那沉重的咳嗽聲。他煩躁地合上書,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目光無意間掃過櫃檯。
沈先生正好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猝不及防地相遇。
陳燼余的心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地想要避開。
但沈先生並沒有移開目光。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依舊平和,卻像一面清澈而深不見底的湖水,清晰地倒映出陳燼余此刻的焦躁、不安與隱藏在深處的掙扎。
那一刻,陳燼余有種強烈的衝動,想要衝過去,將一切和盤托出,將這段時間以來壓在心頭的所有秘密、所有屈辱、所有煎熬,都傾訴給這位沉默的長者。他渴望得到指引,渴望得到救贖,哪怕是指責也好。
但他的雙腳像被釘在了原地,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自尊、恐懼、還有那一絲對現實利益的貪戀(那些錢確實暫時穩住了家庭的危機),將他牢牢地捆綁在原地。
沈先生看著他,看了大約有五六秒的時間。然後,他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聲很輕,卻像一把重錘,敲在了陳燼余的心上。
隨即,沈先生移開了目光,重新低下頭,拿起手邊的一本書,開始專注地閱讀起來,彷彿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從未發生過。
他什麼也沒說。
沒有詢問,沒有告誡,沒有安慰。
只有那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嘆息,和一如既往的、包容一切的沉默。
這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有力量。它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陳燼余的心頭,讓他無所遁形,也讓他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做“行差踏錯”,什麼叫做“問心有愧”。
他默默地低下頭,重新攤開書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沈先生的沉默,成了一面最清晰的鏡子,照見了他雙面人生下的靈魂,是何等的動盪與不堪。
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無法假裝若無其事地回頭了。
第七十二章 贖回的希望
時間在秘密、勞作與學業的多重擠壓下,艱難地流淌。省城的嚴冬進入了最酷烈的階段,北風如同裹挾著無數冰刃,肆虐著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陋室的處境愈發艱難,牆壁上甚至結起了薄薄的、蛛網般的霜花,呵出的白氣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然而,與這外部環境的極致嚴寒形成微妙對比的,是陳燼余內心那簇關於“贖回”的希望之火,正在悄然而頑強地燃燒、壯大。趙瑞安那邊的“活計”雖然令他備受煎熬,但報酬確實相對可觀且穩定。他像一個最吝嗇的守財奴,將每一次交易得來的錢,仔細地分成兩部分:大部分依舊交給母親,用於維持生計和父親的藥費;另一小部分,則被他用油紙緊緊包裹,藏在那個代表著恥辱的當票旁邊,作為專項的“贖金基金”。
他有一個粗陶製的小罐,原本是母親用來裝針頭線腦的,現在被他悄悄地徵用了。每當夜深人靜,確認父母都已睡熟後,他才會就著那盞豆大的油燈,將當日積攢下的、帶著體溫和某種難以言喻氣息的銅板或角子,一枚一枚、極其鄭重地投入罐中。銅錢落入罐底,發出清脆而微弱的“叮咚”聲,在這寂靜的夜裡,聽在他耳中,卻如同仙樂,代表著他距離洗刷那份屈辱、重新披上那身象徵著身份與尊嚴的校服,又近了一步。
這個小小的粗陶罐,成了他黑暗雙面人生中,唯一看得見、摸得著的慰藉與寄託。他時常會將罐子捧在手中,輕輕搖晃,聽著裡面錢幣碰撞發出的、令人心安的聲響,計算著距離目標還差多少。那種感覺,就像在無邊的黑暗中長途跋涉,終於看到了遠方地平線上那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曙光。
他甚至開始在腦海中反复構想贖回校服那一刻的情景。他要去那家該死的當鋪,將足夠的錢和那張皺巴巴的當票,一併拍在櫃檯上,然後,挺直脊梁,在朝奉那或許依舊冷漠、或許會帶上一絲驚訝的目光中,取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他要穿著那身洗得乾乾淨淨、熨燙得平平整整的校服,重新走進省立一中的大門,走進教室,坦然地面對所有目光——無論是好奇、是鄙夷,還是其他什麼。
這個念頭,成了支撐他在道德泥沼中繼續掙扎下去的最大動力。為了這個目標,他可以暫時忍受趙瑞安那帶著施捨意味的語氣,可以暫時壓下對程先生和沈先生的愧疚,可以暫時將那個渴望純粹求知的自己,深深地隱藏起來。
希望的具體化,帶來了一種奇異的平靜與力量。儘管學業的壓力、西藥房的寒冷、父親的病情依舊如影隨形,儘管雙面人生帶來的撕裂感從未減輕,但他感覺自己腳下的步伐,似乎比前段時間更加堅定了一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最終想要什麼。這種帶著明確目的的掙扎,雖然痛苦,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漫無邊際、令人絕望。
這天夜裡,他再次將幾枚辛苦得来的角子投入陶罐。藉著燈光,他仔細清點了一下罐中的積蓄。雖然距離目標金額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但進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期。照這個速度下去,或許在期末考試前後,他就能攢夠那筆贖金了!
這個發現讓他心頭一陣火熱,連帶著窗外呼嘯的寒風,似乎也不再那麼刺骨。
他小心翼翼地將陶罐重新藏好,吹熄了油燈,躺在冰冷的床鋪上。黑暗中,他睜大眼睛,望著頭頂那片模糊的、被煙火薰黑的屋頂,彷彿能穿透這陋室的阻隔,看到不久之後,自己重新穿上校服,行走在省立一中校園裡的樣子。
那將是一個全新的開始。他暗暗發誓,只要贖回校服,只要度過眼前這個最艱難的關口,他一定會立刻終止與趙瑞安的交易,回歸那個純粹的、依靠自身努力奮鬥的軌道。他要用堂堂正正的方式,去贏得屬於自己的尊嚴與未來。
贖回的希望,如同苦寒之地的一株嫩芽,雖然孱弱,卻蘊含著驚人的生命力,驅散著嚴冬的陰霾,也指引著迷途中的少年,朝著那束微弱卻堅定的光亮,艱難前行。
他知道,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深重的。
但他相信,天亮,終究會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