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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渡口》
第二卷 《离岸》
第六十一章 藥方的重量
父親的咳嗽聲,如同陋室裡一座走時不准、卻晝夜不停的破舊掛鐘,滴滴答答地敲打在陳燼余的心上,一聲比一聲沉重,一聲比一聲急促。那聲音不再僅僅是病痛的訊號,更演變成了這個家庭命運的倒計時,催促著必須做出某種決斷。
母親周氏的眉頭鎖得越來越緊,那雙本就因勞作而粗糙的手,如今更是因為焦慮和無措,而不停地相互絞扭著,指節泛出缺乏血色的白。她試遍了所有道聽途說來的、不用花錢的土方子——用陳年蘿蔔根熬水,用曬乾的橘子皮泡茶,甚至偷偷去廟裡磕頭求香灰……然而,這些努力如同石沉大海,父親的病情非但沒有好轉,那咳嗽反而變本加厲,開始帶上了讓人心驚膽戰的、細密的哮鳴音,彷彿肺葉已經成了一面千瘡百孔的破鼓,每一次呼吸都在艱難地拉扯著即將斷裂的鼓皮。
陳燼余再也無法說服自己繼續等待和忍耐。他看著父親那張因為缺氧和隱忍而泛起不正常潮紅的臉,看著他日漸凹陷的眼窩和急遽消瘦下去的身體,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他。他隱隱感覺到,如果再這樣拖下去,後果將不堪設想。
這天,他利用課間休息的時間,偷偷去了離學校不遠、據說收費相對低廉的一家小診所。診所裡光線昏暗,瀰漫著濃烈的消毒水和各種草藥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氣味。坐診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眼神卻異常銳利的老中醫。
陳燼余侷促不安地站在診桌前,用盡量簡潔而準確的語言,描述了父親的症狀——那持續不止的、帶有哮鳴音的劇烈咳嗽,那潮紅的臉色,那畏寒卻又似乎體內有火的狀態。
老中醫靜靜地聽著,偶爾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人內心的焦慮與貧窮。他沒有多問,待陳燼余說完,便示意他伸手號脈(當然是號陳燼余自己的脈,作為一種間接的參考),又看了看他的舌苔,然後沉吟了片刻,提起一支小楷狼毫,在一張粗糙的黃麻紙上,唰唰地寫了起來。
藥方很快就開好了。老中醫將那張墨跡未乾的紙推到陳燼余面前,聲音平淡無波,卻字字如錘:
“肺氣壅塞,寒邪入裡化熱。這方子先抓三劑,看看效果。忌生冷,避風寒,務必靜養。”
陳燼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顫抖著手接過那張輕飄飄的、卻彷彿重若千斤的藥方,目光急切地掃向最下方——那裡寫著總價。
當看清那個數字時,他感覺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四肢變得冰涼。
那是一個對於此刻的陳家而言,近乎天文數字的金額。相當於他近半個月在西藥房和依靠抄書所能賺取的全部收入總和!這還僅僅只是三劑藥的費用!
老中醫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淡淡地補充了一句:“這已是最便宜的方子了,裡面的幾味主藥,替代不得。”
陳燼余張了张嘴,想問問有沒有更便宜的選擇,或者能否賒賬,但看著老中醫那洞悉一切卻不帶絲毫溫情的目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他明白,在這裡,貧窮本身就是一種原罪,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緊緊地攥著那張藥方,指甲幾乎要將紙張摳破。那上面一個個陌生的草藥名字,此刻在他眼中,都化作了冰冷而猙獰的符號,代表著他無法跨越的經濟鴻溝,代表著父親那懸而未決的、岌岌可危的健康。
“多……多謝先生。”他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對著老中醫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像逃也似的,衝出了那間令人窒息的診所。
回到室外冰冷的空氣中,他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戰栗。他獨自一人走在回學校的路上,那張藥方被他摺疊成小小的一塊,緊緊地攥在手心,那堅硬的�角硌得他生疼。
藥方的重量,不僅在於那串冰冷的數字,更在於它背後所代表的、兩難的抉擇——是眼睜睜看著父親被病痛折磨,甚至可能滑向更危險的境地?還是傾盡全家此刻僅能維持生存的最後一點資源,去賭一個未必確定的未來?
這選擇的沉重,遠超他過去所面對的任何學業難題或體力勞作。
他抬頭望著省城那灰濛蒙的、毫無生氣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貧窮,是如何像一條冰冷的鐵鏈,死死地捆綁住人的手腳,連最基本的求生慾望,都要被標上殘酷的價碼。
他該怎麼辦?
他能怎麼辦?
那張小小的藥方,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也燙在他未來的人生道路上。
第六十二章 典當最後的尊嚴
那張寫著天文數字的藥方,像一枚燒紅的釘子,死死釘在陳燼余的心頭,日夜灼燒,帶來持續而尖銳的痛楚。他無法在課堂上集中精神,先生的講授聲彷彿來自遙遠的天外;在圖書館裡,書本上的字跡也變得模糊跳躍,難以捕捉。父親那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駭人的咳嗽聲,如同夢魘,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每一次都讓他心驚肉跳。
他知道,不能再猶豫了。時間,或許已經不再是金錢,而是父親的生命。
然而,錢從哪裡來?家裡那個藏錢的瓦罐,底子早已見空,母親近日漿洗縫補所得,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向西藥房預支工錢?那個精明的王掌櫃絕無可能答應。向同學借貸?他那強烈的自尊心以及與周圍人格格不入的現狀,讓他根本無法開這個口。李文淵那邊,上次已經麻煩過一次,而且似乎也並無餘力……
所有的常規路徑都被堵死。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他的理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身上那套省立一中的藏青色校服上。這是全家省吃儉用、傾盡所有才為他換來的“戰袍”,象徵著身份,象徵著希望,也凝結著母親在燈下一針一線縫補時那虔誠的期盼。
一個極其大膽、卻又無比苦澀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悄然纏繞上他的心——典當校服。
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就讓他渾身一顫,感到一種近乎褻瀆的罪惡感。這不僅僅是典當一件衣物,這簡直是在典當全家人的希望,典當他好不容易才踏入的、這個看似光鮮的世界的入場券。
可是,如果不這樣,父親怎麼辦?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咳血,看著他倒下嗎?
理智與情感,尊嚴與親情,未來與當下,在他內心進行著一場慘烈無聲的廝殺。他想起父親將那碗薑糖水推到他面前時那沉默的背影,想起母親那雙紅腫開裂、卻依舊不停勞作的手,想起父親布簾後那壓抑的、令人心碎的咳嗽聲……
最終,對父親生命的擔憂,壓倒了一切。
他選擇了一個沒有課的下午,揣著那身疊得整整齊齊的校服,像做賊一樣,繞開熟悉的街道,專挑那些偏僻無人的小巷,走向記憶中一家門面最小、看起來最不起眼的當鋪。
當鋪的櫃檯依舊高得令人壓抑,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物品和黴菌混合的氣味。櫃檯後的朝奉,是一個乾瘦得像風乾橘皮似的老頭,戴著一副厚厚的、酒瓶底似的眼鏡,眼神渾濁而挑剔。
陳燼余低著頭,不敢與那目光對視,顫抖著手,將那身嶄新的、還帶著皂角清香的校服,遞上了高高的櫃檯。
朝奉慢條斯理地拿起校服,翻來覆去地查看,手指在那質地良好的棉布上摩挲著,又湊到鼻尖聞了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省立一中的?”他沙啞地開口,語調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嘲弄。
陳燼余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火辣辣地燒,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只能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嗯”字。
“活當死當?”朝奉繼續問,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在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雜物。
“活……活當。”陳燼余急忙說道,聲音因為羞恥而更加乾澀。他必須贖回來,必須!
朝奉不再多問,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劃了一個低得令人心寒的數字。
那數字,甚至不夠抓一劑完整的藥。
陳燼余的心猛地一沉,他想爭辯,想哀求,但看著朝奉那冷漠得不帶一絲人氣的臉,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他知道,在這裡,他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資本。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最終,還是艱難地、屈辱地,點了點頭。
朝奉面無表情地開好當票,連同那幾張輕飄飄的、卻彷彿沾著恥辱的鈔票,一起從櫃檯上推了下來。
陳燼余一把抓過當票和錢,像逃離瘟疫現場一樣,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那家當鋪。
重新站在陽光下,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冰冷的寒風吹在他只穿著單薄舊衫的身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但他卻覺得,比寒冷更刺骨的,是那剛剛經歷的、典當了最後尊嚴的羞恥感。
他緊緊攥著手裡那幾張救命的鈔票,和那張代表著屈辱與希望的當票,淚水在眼眶裡瘋狂地打轉,卻被他死死忍住,沒有掉下來。
他沒有直接去藥鋪。他先回了家,換上了一身自己最舊、打滿補丁的衣服,將那身暫時與他無緣的校服,深深地藏在了箱底。
然後,他才揣著那筆用尊嚴換來的錢,走向藥鋪。
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戴著腳鐐。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親手將自己最後的一層保護色,連同那點可憐的體面,一併剝離了。
為了活下去,為了讓父親活下去,他別無選擇。
第六十三章 苦藥的滋味
用典當校服換來的錢,陳燼余終於抓回了老中醫開具的三劑藥。那幾包用粗糙草紙包裹、散發著濃烈苦澀氣味的藥材,被他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裡,緊貼著胸膛,彷彿捧著的不是藥,而是父親沉甸甸的生命,也是他自己那剛剛被典當出去的、尚未冷卻的尊嚴。
回到陋室,母親周氏看到兒子手中的藥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放出一种混合著巨大驚喜與更深憂慮的複雜神情。她沒有問錢是從哪裡來的——或許是不敢問,或許是早已從兒子那異常沉默和緊繃的臉色中猜到了什麼。她只是默默地接過藥包,那雙勞累過度而微微顫抖的手,異常輕柔地撫摸著粗糙的紙包,像是撫摸著某種極其珍貴易碎的寶物。
她立刻忙碌起來。找出家裡那個許久未用的、邊緣已有缺口的陶製藥罐,用清水反覆刷洗,然後將藥材仔細地倒入罐中,加入適量的冷水,浸泡片刻後,便將藥罐架在了那小小的泥爐上。
很快,一股極其濃郁、尖銳、帶著植物根莖和礦物混合氣息的苦澀味道,便隨著蒸騰的熱氣,瀰漫了整個陋室。這氣味霸道而執拗,輕易地蓋過了原本的霉味、塵土味和貧窮的氣息,彷彿在宣告著一種對抗疾病、對抗命運的決絕意志。
陳燼余坐在桌旁,看著母親守在爐邊,用一把破蒲扇,小心地控制著火候,時不時揭開蓋子,用一根筷子攪動一下罐中翻滾的、顏色越來越深沉的藥汁。跳動的火光映在母親那張寫滿風霜與期盼的臉上,明明滅滅。
他的心情複雜難言。一方面,為終於能讓父親用上藥而感到一絲微弱的希望和解脫;另一方面,那濃烈的藥味,卻像是不斷提醒著他這希望背後所付出的、難以啟齒的代價。那身暫時離開他的校服,像一個無形的烙印,灼燒著他的靈魂。
藥終於煎好了。母親將那黑如墨汁、散發著驚人苦味的藥汁,小心翼翼地濾到一隻粗陶碗裡,碗壁瞬間被燙得溫熱。
她端著藥碗,走到布簾前,聲音輕柔得近乎卑微:“他爹,藥煎好了,趁熱喝了吧。”
布簾後,父親陳知書沉默著。只有那壓抑的、帶著痰音的沉重呼吸聲,表明他醒著。
母親等了片刻,見沒有回應,又試探著喚了一聲。
終於,布簾被一隻枯瘦的手微微掀開一角。父親那張因病痛而顯得更加嚴峻和灰敗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露出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母親手中那碗冒著熱氣的、漆黑的藥汁上,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在極力壓抑著某種不適。然後,他的目光越過母親,極其短暫地、銳利地掃了一眼坐在桌旁的陳燼余。
那目光中,沒有感激,沒有詢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混合了痛苦、固執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洞悉與複雜情緒。他似乎什麼都明白,卻什麼也不說。
他接過了藥碗。手指因為虛弱和藥碗的滾燙而微微顫抖著。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像常人那樣先吹一吹熱氣,只是緊緊蹙著眉頭,仰起頭,如同完成某項艱鉅的任務一般,將那碗濃黑苦澀的藥汁,一口氣,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自虐般的決絕。
喝完藥,他將空碗遞還給母親,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殘留的藥漬,發出一聲壓抑的、彷彿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悶哼,隨即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比喝藥前似乎更加劇烈,身體蜷縮得像一隻被扔進沸水裡的蝦米。
母親慌忙上前替他捶背,眼中含淚。
陳燼余遠遠地看著,心也跟著那咳嗽聲一抽一抽地疼。他知道,父親喝下的,不僅僅是苦藥,更是兒子典當尊嚴換來的生機,是這個家庭在絕境中,不得不吞下的、混合著希望與屈辱的苦果。
這苦藥的滋味,不僅僅在父親的舌尖,更在他們每一個人的心頭。
陋室裡,一時只剩下父親痛苦的咳嗽聲和母親無助的啜泣聲。
苦,瀰漫在空氣裡,也沉澱在命運的底層。
第六十四章 寒夜裡的星圖
父親服下第一劑藥後,那驚天動地的咳嗽似乎並未立刻好轉,甚至在藥力的衝擊下,夜裡反而咳得更兇,那撕心裂肺的聲響,幾乎要將陋室那單薄的屋頂掀翻。陳燼余和母親周氏的心,也隨著那一聲聲咳嗽,懸到了半空,在希望與失望的邊緣反复煎熬。
然而,到了第二天午後,那持續不斷的、帶著哮鳴音的劇咳,竟奇蹟般地出現了片刻的間歇。父親陳知書蜷縮在布簾後的床鋪上,發出了久違的、相對平穩的沉睡的呼吸聲。雖然那呼吸依舊粗重,夾雜著痰音,但至少,不再是那種令人心驚肉跳的、彷彿下一秒就要斷氣的掙扎。
這短暫的平靜,如同烏雲密布的天空中偶然裂開的一道縫隙,透下了一縷極其珍貴的、名為“希望”的陽光。母親周氏一直緊繃的、幾乎要斷裂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了一些,她靠在牆邊,不知不覺竟也疲憊地睡了過去,手中還攥著那塊用來給父親擦拭冷汗的、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巾。
陳燼余沒有睡。他靜靜地坐在桌旁,聽著父親那相對平穩的呼吸聲和母親輕微的鼾聲,心中百感交集。藥,似乎起效了。這讓他感到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慰藉。但同時,那身被典當的校服,像一個無形的枷鎖,依舊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沒有了校服,他明天該如何踏入省立一中那扇大門?他該如何面對同學和先生們的目光?
焦慮如同細小的螞蟻,開始啃噬著他剛剛獲得的片刻安寧。
就在這時,布簾後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父親陳知書似乎醒了。
陳燼余下意識地站起身,有些緊張地望過去。
布簾被一隻依舊沒什麼血色的手緩緩掀開,父親掙扎著,似乎想要坐起來。陳燼余連忙上前,扶住他消瘦而沉重的肩膀,將一個破舊的枕頭墊在他身後。
陳知書靠坐在床上,重重地喘了幾口氣,臉色依舊灰敗,但眼神卻比前幾日清明了些許。他沒有看陳燼余,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陋室那低矮的、被煙火薰得發黑的屋頂,沉默了許久。
正當陳燼余以為父親又會陷入慣常的沉默時,陳知書卻忽然開口了,聲音依舊沙啞虛弱,卻帶著一種陳燼余從未聽過的、近乎平靜的語調:
“人……之於天地,猶如……蜉蝣之於滄海。”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積攢力氣,也似乎是在斟酌詞句。陳燼余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
“然,”陳知書繼續緩緩說道,目光依舊望著虛空,彷彿在與某個無形的存在對話,“即便……是蜉蝣,亦有……向光而生之本能。星……穹浩瀚,每一點微光,……皆有其所屬之軌跡。”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喘了口氣,才極其艱難地,將目光轉向站在床邊的兒子。那目光不再銳利,不再冰冷,也不再充滿審視,而是帶著一種極度疲憊後的了然,和一種……難以形容的、近乎託付般的深沉。
“找准……你的軌跡。”他看著陳燼余,一字一頓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道,“莫要……迷了路。”
說完這句,他彷彿耗盡了所有精神,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重新陷入昏沉的睡眠之中。
陳燼余僵立在床邊,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父親的話,如同暗夜中突然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混沌而壓抑的內心世界。
“蜉蝣之於滄海”……這是父親一貫的、“劫灰”論的底色,是對個體渺小與命運無常的悲觀認知。
但後面那句——“亦有向光而生之本能”,“星穹浩瀚,每一點微光,皆有其所屬之軌跡”……
這不再是純粹的絕望!這是在承認渺小與艱難的同時,也肯定了生命本身那不屈的、向上的本能!是在浩瀚而冷漠的命運星圖中,為每一個微小的個體,尋找其存在的意義與方向!
父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訴他:我知道你的犧牲,我知道這個家的艱難,我知道個體在時代洪流中的無力。但是,孩子,不要因此迷失。就像天上的星辰,再微小,也有它運行的軌道。你必須找到屬於你自己的那條路,那束光,然後,堅定地走下去。
沒有溫情的安慰,沒有對未來的許諾,只有對現實最清醒的認知,和對生命最本質的指引。
陳燼余緩緩地跪坐在父親的床邊,將臉埋進那粗糙而冰冷的被褥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這一次,他沒有壓抑自己的淚水,任由它們洶湧而出,濡濕了被面。
這淚水,不再是委屈,不再是絕望,而是一種被深刻理解後的釋放,一種在絕境中終於觸摸到精神支柱的激動。
父親那番如同囈語般的星圖之論,像一枚堅硬的種子,落入了他的心田。它無法立刻改變現實的嚴酷,無法讓校服重回身上,無法讓家庭的貧困瞬間消失。
但它點亮了一盞燈。
一盞在寒夜裡,指引方向的燈。
它告訴他,即使身如蜉蝣,命若微塵,也要追尋屬於自己的光,也要在浩瀚的星圖中,找到那條獨一無二的軌跡。
這就夠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