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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渡口》
第二卷 《离岸》
第五十三章 挫敗的滋味
月考成绩单上那刺眼的红色数字,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灼在陈烬余的视网膜上,更烫灼在他的心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棵飘零着金黄银杏叶的大树,如何拖着仿佛被抽去骨头的双腿,穿过那些或兴奋、或失落、或漠然的人群,走出省立一中那扇气派大门的。
省城的街道依旧喧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橱窗里的商品反射着诱人的光泽。但这一切,在陈烬余的感知里,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失真的滤镜。他像一个游离在正常世界之外的孤魂,耳中充斥着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那是极度羞耻和巨大失落感交织成的背景噪音。
挫败的滋味,是如此的具体而尖锐。它不仅仅是成绩单上那几个冰冷的数字,更是课堂上先生念到低分时那不经意间扫过他座位的、带着惋惜或疑问的一瞥;是周围同学得知成绩后,那种“果然如此”或是“何必勉强”的、无声却清晰可辨的氛围;是他自己内心深处,那无法遏制的、对自身能力的深刻怀疑与否定。
他回想起自己过去一个月的拼命。那些在墨香斋抄书间隙强记的单词,那些在西药房寒夜里反复推演的公式,那些在图书馆角落啃读至深夜的艰深著作……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在这份惨淡的成绩单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微不足道。他仿佛看到母亲熬夜修改校服时那专注而充满希望的眼神,看到父亲将那碗姜糖水推到他面前时那沉默却沉重的姿态,看到那二十五块大洋被交出去时,全家那如释重负却又更加紧绷的神情……
这一切,难道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的口鼻,让他感到窒息。他辜负了父母的期望,浪费了那笔来之不易的学费,更辜负了自己那颗不甘屈服、拼命向上的心。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那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他真想对着这冷漠的街道,对着这熙攘的人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将胸腔里那团憋闷的、灼热的痛苦,彻底宣泄出来。
但他不能。
他只能将所有的声音都死死地压在喉咙里,任由那苦涩的汁液倒流,腐蚀着自己的五脏六腑。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无法面对母亲那关切而担忧的眼神,更无法面对父亲那可能重新变得冰冷和失望的目光。他在省城错综复杂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具失去了方向的行尸走肉。他走过繁华的商业街,走过肮脏的贫民窟,走过寂静的教堂,走过喧嚣的码头……他试图用身体的疲惫和陌生环境的刺激,来麻痹那颗因为挫败而剧烈疼痛的心。
然而,无论走到哪里,那份成绩单带来的阴影,都如影随形。他看到路边衣衫褴褛的乞丐,会想到自己若无法在这省城立足,或许终将沦落至此;他看到穿着体面的绅士,会感到一种更加深刻的自卑与无力;他甚至看到那些无忧无虑、追逐打闹的孩童,都会涌起一股混合着羡慕与酸楚的复杂情绪。
原来,挫败的滋味,不仅仅是痛苦,更是一种对自身存在价值的全面质疑,是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省城换上了另一副璀璨而冷漠的面孔时,陈烬余终于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到了城西那间熟悉的陋室。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昏黄的灯光下,母亲正坐在桌旁,就着灯光缝补着什么。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混合着疲惫与期盼的神情。
“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饿了吧?锅里还温着粥……”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站起身,准备去盛粥。
陈烬余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母亲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停下了动作,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余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学校里有什么事?”
陈烬余猛地抬起头,看到母亲眼中那毫无保留的关切和隐隐的担忧,一直强忍着的情绪终于决堤。他向前踉跄了一步,声音嘶哑而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
“娘……我……我考砸了……考得很差……很差……”
话未说完,巨大的委屈和自责便淹没了他,让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泪水汹涌而出。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进母亲怀里嚎啕大哭,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个迷路的孩子,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母亲愣住了,手中的针线掉在了地上。她看着儿子那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强忍却最终失败的泪水,瞬间明白了一切。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一阵尖锐的疼痛掠过胸口。
她没有立刻上前安慰,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只是默默地走上前,伸出那双因为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儿子剧烈颤抖的脊背,就像他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跑回家时那样。
“没事……没事的……一次考不好,不算什么……”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儿尽力了,娘知道……你爹……他也知道……”
母亲的包容与理解,像一道温暖的堤坝,暂时挡住了那几乎要将陈烬余冲垮的负面情绪的洪流。他靠在母亲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实的肩膀上,任由泪水肆意流淌,仿佛要将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挫败,都随着这滚烫的液体,尽情地宣泄出来。
挫败的滋味,苦涩入骨。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破败的陋室里,他还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不必独自吞咽。
第五十四章 沈先生的書籤
月考失利带来的挫败感,如同一场持续的低烧,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缠绕着陈烬余,让他在省立一中的校园里,变得更加沉默和边缘。他几乎回避所有的集体活动,课间也总是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要么对着窗外发呆,要么将头深深埋进书本里,试图用这种鸵鸟般的方式,隔绝外界可能投来的任何目光。
他甚至有些害怕去图书馆,那个他曾经视为避风港的地方。他害怕看到沈先生那平和的目光,害怕从那目光中读出失望,或者更糟的——怜悯。他觉得自己的失败,玷污了那片知识的净土,也辜负了沈先生那无声的期许。
然而,学业的压力并未因他的消沉而有丝毫减缓。新的课程依旧以惊人的速度推进,那些他尚未完全消化吸收的旧知识,与不断涌来的新知识堆积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塞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无力。
这天下午,又是一节让他倍感头疼的数学课。先生讲解的是一元二次方程的图像与性质,那些抛物线、顶点、对称轴的概念,在黑板上被清晰地勾勒出来,先生的语言也条理分明。但陈烬余听着,却只觉得那些符号和线条在眼前旋转、跳跃,无法在脑海中形成清晰稳定的图像。他努力地跟着先生的思路,笔记记得飞快,却只是机械地抄录,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一种熟悉的焦躁和绝望感,再次攫住了他。他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胸口一阵发闷,那压抑不住的咳嗽欲望又涌了上来。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越是强迫,思绪就越是涣散。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如同赦令。陈烬余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教室,他需要新鲜空气,需要独处,需要远离这让他感到窒息的环境。
他下意识地,还是走向了图书馆。或许,身体的记忆比理智更诚实,在无所适从的时候,那里依然是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宁的所在。
他低着头,快步穿过爬满常春藤的拱形门廊,径直走向自己那个惯常的、最靠里的角落位置。他将书包扔在桌上,自己也颓然坐下,将脸埋进臂弯里,大口地喘息着,试图平复那过快的心跳和脑海中翻腾的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的座位上轻轻放了一样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
旁边座位上没有人。但在他的笔记本旁边,多了一本摊开的、厚重的书籍,书页间,夹着一枚素雅的、用干枯银杏叶制成的书签。
陈烬余愣了一下,认出那是沈先生常用的书签之一。他疑惑地抬起头,望向柜台方向。
沈先生依旧坐在那里,低着头,专注地修补着一本古籍的封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烬余的目光落回那本摊开的书上。是一本《数学津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页泛黄,但保存得相当完好。书正好翻到讲解一元二次方程图像的那一章,旁边的空白处,还用极其清秀工整的蝇头小楷,写满了详细的注解和图示,将那些抽象的概念,用最直观易懂的方式,一步步拆解、阐明。
那些注解的笔迹,陈烬余认得,是沈先生的。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银杏叶书签,叶片已经被压得平整,叶脉清晰,边缘带着深秋特有的、温暖的金黄色。他翻过书签,背面用同样清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學如春起之苗,不見其增,日有所長。”
字迹墨色已旧,显然写了有些时日了。
陈烬余怔怔地看着那行字,又看看摊开在眼前的、带着详细注解的《数学津梁》,一股复杂的暖流,猛地冲撞着他的心扉。
沈先生什么也没有说。没有询问他的成绩,没有空洞的安慰,甚至没有与他有任何眼神的交流。
他只是用这样一种极其含蓄、却无比温柔的方式,告诉他:我看到了你的困境,我知道你的努力。不要因为一时的挫折而气馁,学问如同春天的禾苗,成长虽不易察觉,但每天都在悄然发生。这条路很难,但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用我的方式,陪着你。
没有施舍,没有说教,只有一份沉静的理解与支持。
陈烬余紧紧攥着那枚带着植物清香和岁月温度的书签,眼眶再次湿润了。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自责的泪水,而是一种被理解、被接纳、被无声地鼓舞着的,滚烫的液体。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眼角的湿润,然后,郑重地拿起那本《数学津梁》,开始仔细地阅读起来。
这一次,那些原本如同天书般的符号和线条,在沈先生那清晰详尽的注解引导下,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变得有条理,变得可以理解,甚至可以触摸。
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下斑斓的光影。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少年那逐渐变得平稳而专注的呼吸声。
挫败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但一颗名为“坚持”的种子,已经在这无声的温暖中,悄然汲取了养分,准备着下一次的破土而出。
第五十五章 舊鋼筆的重量
沈先生那枚夾在《數學津梁》中的銀杏葉書籤,像一劑溫和而有效的良藥,悄然撫平了陳燼余心中因月考失利而裂開的傷口。它沒有讓傷痕瞬間消失,卻阻止了其繼續潰爛,並注入了一股重新癒合與生長的力量。
他不再沉溺於自憐與逃避,而是將那份無聲的鼓勵,化為了更加具體而堅韌的行動。他依舊沉默,依舊獨來獨往,但眼神裡那層灰暗的迷霧已經散去,重新變得清明而專注。他更加系統地規劃自己的學習,不再像之前那樣盲目地、貪多嚼不爛地撲向所有科目,而是開始有重點地補救自己的薄弱環節。
那本《數學津梁》成了他隨身的寶典。沈先生的注解,如同一位極具耐心的先生在手把手地教導,將那些抽象難懂的概念,拆解成一步步可操作的邏輯。他反覆研讀,對著例題一遍遍演算,直到那些拋物線的圖像、函數的性質,真正在他腦海中建立起清晰而穩固的模型。他也不再畏懼英文,開始從最基礎的音標和文法重新學起,每天強迫自己記憶一定數量的單詞,儘管過程枯燥而痛苦,但他知道,這是必須翻越的山嶺。
與此同時,他並未放棄西藥房的夜班。學費的壓力依然存在,家庭的生計仍需維持。只是,他開始更加高效地利用在那裡的時間。他將需要記憶的知識點抄寫在小紙片上,在巡視的間隙拿出來快速瀏覽;他甚至在腦海中構建了一個“思維教室”,將白天未能完全消化的難題,在寂靜的夜裡進行反芻和推演。
這種高強度的、兼顧學業與生存的狀態,對他的精力是巨大的考驗。身體的疲憊依舊,咳嗽也時好時壞,但他心中那團因為明確了方向而重新燃起的火焰,提供了持續燃燒的能量。
這天夜裡,他在西藥房的隔間,就著那盞昏暗的燈光,啃讀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英文文法書。內容艱澀,進展緩慢,挫敗感時不時還會冒頭。他感到一陣煩躁,放下書,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目光無意中落在了隨身攜帶的那支父親的舊鋼筆上。
他習慣性地將鋼筆握在手中。筆身因為長年的使用,已經被磨得十分光滑,甚至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黃銅的底色,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筆尖也有些禿了,寫出來的筆畫略顯粗鈍,少了些鋒芒。
他摩挲著冰涼的筆身,忽然想起父親將這支筆交給他時的情景。那還是在梧城縣,他剛剛考上縣立中學不久,父親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這支筆放在了他的書桌上。那時的父親,眼神裡還有著未被生活徹底磨滅的、屬於讀書人的一絲清傲與期許。
這支筆,陪伴了父親的青年時代,見證過他或許也曾有過的“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夢想;如今,它又來到了自己手中,陪伴著他在這陌生的省城,在生存與學業的雙重壓力下,艱難地跋涉。
筆桿上那些細密的磨損痕跡,彷彿不僅僅是父親留下的,也開始疊加上他自己這幾個月來,日夜握筆抄書、演算、記錄時留下的印記。這支筆,不再僅僅是一件舊物,它成了一條無形的紐帶,連接了父子兩代人在不同時代、卻同樣充滿艱辛的求索之路。
它承載著父親未竟的夢想與無言的期望,也承載著他自己不甘沉淪的掙扎與倔強。
這支舊鋼筆的重量,在此刻,變得異常沉重。那不僅是金屬本身的重量,更是兩代人命運的重量,是寒門子弟試圖用知識改變命運時,所必須背負的、那沉甸甸的責任與壓力。
他握緊了筆,那冰涼而熟悉的觸感,奇異地撫平了他內心的煩躁。他重新攤開文法書,深吸一口氣,再次投入那場與陌生語言、與自身極限的搏鬥之中。
他知道,他手中的筆,或許不如同學們的派克金筆那般流暢華美,但它所承載的意義,卻遠非那些精美的舶來品所能比擬。
它很重。
但他必須,也只能,用這支沉重的筆,去書寫屬於自己的、充滿未知卻必須前行的未來。
第五十六章 牆角的雛菊
時間在緊張的學習與艱辛的勞作中,悄然滑入了深秋。省城的天空愈發高遠,卻也愈發顯得灰濛蒙的,帶著一種屬於工業城市的、沉鬱的基調。寒意漸濃,西藥房那間沒有取暖設備的隔間,夜晚變得更加難熬,冷風像無形的刀子,從門窗的每一個縫隙鑽進來,考驗著守夜人的意志力。
陳燼余的生活,依舊是宿舍、教室、圖書館、西藥房四點一線的單調循環。學業上,在沈先生無聲的指引和他自己的拼命追趕下,雖然依舊吃力,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樣完全摸不著頭腦,一些基礎的概念開始慢慢沉澱、清晰。與同學之間的距離依然遙遠,那種無形的隔閡感並未消失,但他似乎已經開始習慣這種邊緣化的狀態,並學會了在其中自處。
這天清晨,他結束了西藥房的夜班,拖著一身寒氣和疲憊,迎著省城黎明前最刺骨的風,往城西的陋室走去。天色尚未全亮,街道兩旁的店鋪都緊閉著門板,只有早起的清道夫,揮動著巨大的竹掃帚,發出單調而寂寥的“沙沙”聲。
快走到家所在的那條陋巷時,他的目光無意中被巷口牆角的一抹極其微弱的色彩所吸引。
他停下腳步,彎下腰,湊近了看去。
在那佈滿青苔和污漬、冰冷堅硬的牆角磚縫裡,竟然掙扎著長出了幾株極其細小的野花。是雛菊,那種隨處可見、生命力卻異常頑強的野花。花朵很小,只有指甲蓋般大,花瓣是那種缺乏營養的、近乎蒼白的淡黃色,在清晨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彷彿隨時都會被凍僵、折斷。但它們就那樣固執地、沉默地開放在這片被世界遺忘的、最不堪的角落裡,迎著從高樓縫隙間漏下的一絲微弱的晨曦。
陳燼余怔住了。
他蹲在那裡,久久地凝視著那幾朵在寒風中顫抖的、微不足道的小花。一種難以言喻的、強烈的共鳴,像電流般瞬間擊中了他。
這牆角的雛菊,多像他自己啊。
同樣的生長在貧瘠而惡劣的環境裡,同樣的無人問津,同樣的渺小而不起眼,同樣的,在看似毫無希望的絕境中,憑藉著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不屈不撓的韌性,掙扎著,努力地想要開出一朵屬於自己的、哪怕再微小不過的花。
它們沒有溫室花朵的嬌豔與豐腴,它們的花瓣單薄,顏色黯淡,但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卻又驚心動魄的宣言——關於生命,關於堅持,關於在任何看似不可能的縫隙裡,尋找並綻放自身價值的勇氣。
一股溫熱的潮氣,猛地湧上了陳燼余的眼眶。他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那冰涼而脆弱的花瓣。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感到一種混合著心酸與溫暖的奇異戰栗。
他沒有採摘它們,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將這一幕深深地刻印在腦海裡。
然後,他挺直了因為長期伏案和勞作而有些酸痛的脊背,繼續向著巷子深處、那間同樣破敗卻承載著他全部希望的陋室走去。
步伐,似乎比剛才輕快了一些,也堅定了一些。
回到家中,母親已經起床,正在生火準備早餐。看到他回來,照例是那番帶著心疼的絮叨。陳燼余沒有像往常那樣只是沉默地聽著,他走到水缸邊,一邊舀水洗臉,一邊用一種盡量平靜的語氣,對母親說道:
“娘,巷口的牆角裡,開了幾朵雛菊。”
母親愣了一下,顯然沒明白兒子為什麼突然說這個,隨口應道:“哦?是嗎?這天寒地凍的,還有花開?”
“嗯。”陳燼余用冰冷的毛巾擦著臉,低聲道,“開得……挺好的。”
母親看了兒子一眼,似乎從他那平靜的語氣和微微發亮的眼神中,察覺到了什麼不同。她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地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火光照亮了她那張寫滿風霜卻依舊柔和的臉。
陳燼余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小窗,望向巷口的方向。雖然從這裡根本看不到那幾朵小花,但他知道,它們就在那裡。
在省城這個龐大、冰冷而複雜的“樊籠”裡,在學業與生存的雙重壓力下,在無處不在的雲泥之別與孤獨感中,那幾株牆角的雛菊,像一盞微弱卻永不熄滅的燈,在他心中悄然點亮。
它們提醒他,即使身處最卑微的角落,即使環境再嚴酷,生命的意志,向上的渴望,永遠不會真正泯滅。
這就夠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