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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渡口》
第二卷 《离岸》
第四十一章 星夜守望
西药房那间狭窄的、散发着消毒水和陈旧木材混合气味的隔间,成了陈烬余在省城的第二个“家”,一个在深夜里容他喘息、却又时刻绷紧神经的栖身之所。当墨香斋的灯火熄灭,省城大多数区域沉入睡眠,他的另一段“劳作”才刚刚开始。
夜班警卫的工作,远比他想象中更加枯燥、寒冷和考验意志。所谓的“巡视”,不过是在这间不算大的店铺前后,每隔一两个小时,机械地走上一圈,用手电筒那微弱的光柱扫过一排排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的货架,检查门窗是否紧闭,倾听是否有异常的声响。大部分时间,他只能枯坐在那张冰冷的行军床上,就着隔间里那盏功率低得可怜的灯泡,要么强打精神阅读从图书馆借来的、准备入学考试的书籍,要么就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的、看不到星辰的夜空。
寒冷是无孔不入的敌人。深秋的夜风透过门窗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湿冷的寒意,缠绕着他的脚踝和脖颈,即使将母亲给他带来的那床薄得可怜的旧棉被紧紧裹在身上,依旧无法驱散那刺骨的冰凉。寂静则是另一种折磨。白日的喧嚣退去后,夜晚的省城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如同幽灵叹息般的火车汽笛,显得格外清晰而漫长。这种极致的安静,反而放大了他内心的纷扰——对学费的焦虑,对父母身体状况的担忧,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对……那道早已模糊在记忆里的、月白色身影的、偶尔猝不及防袭来的、尖锐的思念。
困倦是最大的挑战。经过一整天在墨香斋高强度的抄录,他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眼皮像坠了铅块般沉重。他不能睡,也不敢睡。那药店掌柜,虽然看似给了他机会,但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种审视和计算的光芒。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证明自己的“可靠”。他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在隔间里来回踱步,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对抗那如同潮水般不断上涌的睡意。有好几次,在凌晨两三点钟,那人体机能最低迷的时刻,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打起了瞌睡,头猛地一点,又瞬间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仿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然而,就是在这样极端疲惫和紧绷的状态下,当他强迫自己摊开那些艰深的代数几何、那些佶屈聱牙的文言史论时,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的清醒感,又会偶尔降临。仿佛身体的极度困倦,反而涤荡了大脑中白日里的种种杂念,让他的精神能够更加专注地、纯粹地投入到那些符号与文字构筑的世界里去。在这种状态下,一些白天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有时竟会豁然开朗。这短暂的、如同偷窃来的领悟的快乐,成了这漫长寒夜里,唯一一点微弱而珍贵的慰藉。
清晨五点半,当天边泛起第一丝蟹壳青时,他的夜班便结束了。交接给早班的伙计后,他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迎着省城黎明前最刺骨的寒风,穿行在依旧空旷寂寥的街道上。身体是冰冷的,大脑却因为过度缺乏睡眠而异常兴奋,带着一种虚浮的、不真实的清醒。街边早点的摊贩刚刚生起炉火,那一点可怜的热气和食物香气,勾引着他空乏的肠胃,但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匆匆走过。十个铜板的夜班收入,加上墨香斋的工钱,依旧需要精打细算,才能一点点汇聚成那笔遥不可及的学费。
回到陋室时,母亲通常已经起床,正在灶台边准备着那千篇一律的、清汤寡水的早饭。看到他带着一身寒气进屋,看到他眼下的乌青和满脸的倦容,母亲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却什么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将锅里那点稀粥多盛一些在他的碗里。
父亲陈知书有时已经醒来,坐在布帘后,有时则依旧无声无息。但陈烬余能感觉到,每当他深夜归来或清晨离开时,那布帘之后,总有一道目光,无声地追随着他的身影。那目光里,没有了以往的冰冷和斥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以及某种……类似于对等身份下的、沉默的认可。
星夜守望,守的不仅是药店的财产,更是他自己那飘摇在省城夜空下、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关于未来的一星灯火。
第四十二章 分水之嶺
持续的高强度劳作和严重的睡眠不足,像两把无形的锉刀,日夜不停地打磨着陈烬余年轻却已不堪重负的身体与神经。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颧骨显得愈发突出,皮肤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唯有眼下的两团乌青,如同墨渍般浓重而醒目。走在路上,脚步时常带着一种虚浮的踉跄,仿佛随时都会因为一阵稍大的风而摔倒。
然而,与身体的急剧损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眼神的变化。那里面属于少年的、未经世事的迷茫和怯懦,正在被一种近乎坚硬的、带着疲惫底色的沉静所取代。生活的重压,过早地将一种属于成年人的审慎与忍耐,刻进了他的瞳孔深处。
这种变化,没有逃过父亲陈知书的眼睛。
那是一个罕见的、有着淡薄阳光的午后。陈烬余因为前夜在药店当值,难得地在白天留在家中补觉。他睡得并不踏实,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交织在一起,时而是孙耀祖持刀狞笑的脸,时而是林静薇消失在巷口的淡紫色背影,时而是墨香斋那无穷无尽的泛黄纸页,时而是西药房柜台后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冷漠审视的眼睛……
他在一阵心悸中猛然惊醒,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阳光透过小窗,在地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他坐起身,揉了揉依旧酸涩胀痛的眼睛,正准备下床,却意外地发现,父亲陈知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布帘之后,而是坐在了靠窗的那张唯一的长凳上。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侧对着陈烬余,目光投向窗外那方被邻家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清癯而布满岁月刻痕的侧脸,那曾经总是紧锁的眉头,此刻似乎微微舒展着,带着一种陈烬余从未见过的、近乎疲惫的平和。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做任何事,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在单纯地感受着这片刻难得的、虚假的安宁。
陈烬余的动作不由得放轻了。他坐在床沿,没有打扰父亲,只是默默地观察着。他注意到,父亲身上那件长衫的肘部,磨得已经几乎透光,洗得发白的布料下,隐约能看到里面旧棉袄的颜色。他的脊背,似乎也比在梧城县时更加佝偻了一些,那是一种被生活和无形的压力,一点点压弯的弧度。
就在这时,陈知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地转过了头。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午后浮动着尘埃的光线中,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没有往日的斥责,没有冰冷的隔阂,也没有刻意营造的温情。那仅仅是一次平静的、短暂的对视。陈知书的眼神里,没有了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戾气,也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父亲的威严。那里面,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陈烬余一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动容。
他看到了儿子脸上的疲惫和消瘦,看到了那双年轻眼睛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也看到了那份沉默背后,不肯服输的、近乎固执的坚韧。
陈知书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烬余,看了大约有十几秒的时间。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内容——有对自身无能的无奈,有对儿子过早承担重负的复杂心绪,或许,还有对这个家庭命运的一声无声的喟叹。
随即,他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了窗外,恢复了那副沉默的姿态。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是一堵冰冷的、将人拒之门外的墙,而更像是一条沉默流淌的、深沉的河流。父子二人,分别坐在这条河流的两岸,隔水相望,没有渡船,没有桥梁,却仿佛在这一次短暂的对视中,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关于共同承受命运的默契。
陈烬余也没有说话。他默默地穿好鞋子,走到水缸边,用木瓢舀起半瓢冷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梦境带来的燥热和不安。
他抬起头,看向父亲那沉默的背影。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父亲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他仰望、畏惧、或是怜悯的符号,而成了一个同样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的、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那条曾经由“父权”和“子责”划出的清晰界限,正在这种共同承受的苦难面前,变得模糊,进而转向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真实的——近乎平等的,困顿中的相依。
这是一道无声的分水岭。
它并未带来立竿见影的温情,却悄然改变了这个家庭内部力量的格局,也为陈烬余那孤军奋战的灵魂,提供了一个虽然沉默、却真实存在的背景与依托。
第四十三章 市聲入夢
分水岭般的对视之后,陋室里的气氛并未立刻变得温情脉脉,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剑拔弩张的紧绷感,确实悄然松弛了几分。父亲陈知书依旧沉默寡言,但那种沉默里,少了几分刻意营造的隔阂与冰冷,多了一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不再对陈烬余早出晚归、疲于奔命的状态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仿佛默认了这是这个家庭在当前困境下,唯一可行的生存姿态。
母亲周氏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她虽然不明所以,但家中那根一直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弦稍稍松弛,也让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她依旧精打细算着每一个铜板,依旧接些零星的浆洗缝补活计,那双浸泡在冷水中的手,红肿开裂得更加厉害,但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终日愁眉不展,偶尔在计算着日渐增多的、藏在瓦罐下的铜板时,嘴角甚至会牵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希望的弧度。
陈烬余的生活,则像一架被上了双重发条的机器,在墨香斋的故纸堆与西药房的寒夜之间,疯狂而精密地运转着。身体的疲惫已经累积到了一种近乎麻木的程度。白天在墨香斋抄书时,手腕的酸麻和眼睛的干涩成了常态;夜晚在西药房值守时,与睡意的搏斗则变得更加艰难而痛苦。他开始出现一些身体上的不良反应,比如偶尔毫无征兆的眩晕,比如在清晨回家的路上,会因为一阵莫名的耳鸣而险些栽倒。
更让他困扰的是,省城那种独特的、混杂着各种声响的“市声”,开始不受控制地侵入他本就浅短而支离的睡眠。
在那些短暂、混乱的梦境里,墨香斋老掌柜那带着口音的、催促交货的嘀咕声,会扭曲变形成孙耀祖嚣张的狞笑;西药房外夜归路人模糊的谈话声,会幻化成为梧城县街头小贩那熟悉而遥远的吆喝;远处工厂夜班机器低沉的轰鸣,则如同孙家爪牙逼近的、沉重的脚步声;甚至楼下邻居夫妻夜半的争吵,也会在他梦中演变成父母那压抑而绝望的低语……
这些被扭曲、放大的市声,如同无数碎片,拼凑成一幅幅光怪陆离、令人窒息的梦境图景。他常常在梦中奔跑,被人追赶,却怎么也跑不快,喊不出声;或者梦见自己站在省立一中的考场里,面对空白的试卷,手中的笔却重如千钧,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又或者,会梦见林静薇,她就站在那片江边的梅林中,穿着那件月白色的上衣,对他回眸,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却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被浓雾吞噬……
每一次从这样的梦境中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需要好一会儿才能确认自己身在何处,重新找回与现实那脆弱而冰冷的连接。这种睡眠质量的急剧下降,进一步加剧了他身体的损耗和精神上的焦虑。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随时都可能“啪”的一声断裂。
然而,正是在这种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极限压迫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存的顽强执着,也被激发到了极致。他开始更加精细地规划自己有限的时间和精力。在墨香斋,他强迫自己提高抄录的速度和准确率;在西药房,他利用巡视的短暂间隙,在心里默诵需要记忆的知识点;在步行往返于住所、墨香斋和西药房之间的路上,他也不再让大脑空白,而是反复推演着那些难解的数学习题。
他甚至开始留意省城街道上那些匆匆而过的、与他一样为生存奔波的面孔。他看到黄包车夫在寒风中呵着白气奋力奔跑,看到报童在街角用稚嫩的嗓音声嘶力竭地叫卖,看到码头苦力扛着远超自身负荷的货物,步履蹒跚……这些陌生的、同处于社会底层的生命,他们的艰辛与坚韧,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他坚持下去的无声慰藉与镜像。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是这庞大都市底层求生洪流中的一滴水,虽然渺小,却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奋力向前。
市声入梦,惊扰不休。
但这梦魇般的声响,也成了磨砺他意志的另一种砥石。在这无尽的疲惫与挣扎中,他那年轻的、尚未完全定型的灵魂,正以一种近乎残酷的速度,褪去最后的青涩与脆弱,向着一个更加坚韧、也更加复杂的形态,艰难地蜕变。
第四十四章 絕處微光
就在陈烬余感觉自己如同绷紧的弓弦,即将到达极限之时,转机,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这天傍晚,他照例在墨香斋打烊前,将今日抄录好的厚厚一叠稿纸交给老掌柜结算工钱。连日来的高强度劳作和睡眠不足,让他的眼神有些涣散,递过稿纸时,手指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老掌柜接过稿纸,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清点计数,而是扶了扶鼻梁上那副老花镜,用一种比平日更加仔细的目光,审视着最上面几页的字迹。他看得格外慢,手指偶尔还会在某个字的笔画旁轻轻点一下。
陈烬余心中有些忐忑,以为是自己的字迹因为疲惫而变得潦草,出了错漏,连忙低声道:“老先生,可是有哪里抄错了?我马上修改。”
老掌柜没有立刻回答,又翻看了几页,这才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显得浑浊而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一丝奇异的光彩。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冷淡:“错倒没有。小子,你这字……近来似乎有些不同了。”
陈烬余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老掌柜将稿纸摊在柜台上,指着上面的字迹道:“你看,月前的字,虽说工整,但笔力稍显稚嫩,架构也过于拘谨,像是照着帖子一丝不苟描摹出来的,少了点自己的‘气’。再看如今这些,”他又翻出最近几日的抄稿对比着,“架构开张了些,笔锋也多了些沉郁顿挫的力道,尤其是这撇捺之间,隐隐有了筋骨……看来,这段时日的磨砺,倒也未全是坏事。”
陈烬余怔怔地看着柜台上那新旧不同的字迹对比,经老掌柜这一点拨,他才恍然察觉,自己那因为日夜操劳而麻木的心神,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渗透到了笔尖之下。那不再是机械的模仿,而是融入了他在省城所经历的种种困顿、挣扎、不甘与坚持,是带着他生命温度与重量的书写。
老掌柜看着他茫然中带着一丝了悟的神情,沉吟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每日夜里,可是另有一份工在做?”
陈烬余心中一惊,不知老掌柜如何得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哼,我一看便知。”老掌柜轻哼一声,“眼下的乌青,身上的药水味,还有这字里行间透出的疲惫与硬气……是丁家巷那家西药房的夜班吧?”
陈烬余更加惊讶,只能再次点头。
“那姓王的掌柜,是个精明刻薄的主,给的工钱想必也极其有限。”老掌柜似乎对周遭了如指掌,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在陈烬余那清瘦而疲惫的脸上,语气放缓了些,“小子,我看你也是个肯吃苦、有心气的。光是这般埋头抄录这些故纸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赚不到几个大钱。”
他从柜台下摸索了一阵,取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的、略显沉重的长条状物件,推到陈烬余面前。
“打开看看。”
陈烬余疑惑地解开布包,里面赫然是一套颇为齐整的文房四宝——一支品相不错的狼毫笔,一方雕刻着简单云纹的歙砚,一块色泽乌润的松烟墨,还有一沓质量明显优于他平日所用、纸质细韧的宣纸。
“老先生,这……”陈烬余愣住了,不解其意。
“这些,暂且借与你用。”老掌柜淡淡道,“从明日起,你不必再抄这些散页了。我这儿接了一桩活儿,是给城南的‘听松书院’整理抄录一批他们急需的课艺范文,要求字迹端正秀劲,内容不能有丝毫错漏。工期紧,酬劳也按页计,但每千字,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个铜板!比之前足足多了近一倍!
陈烬余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话要说在前头。”老掌柜神色一肃,“这活儿要求极高,不能有半点瑕疵,若是出了差错,不仅没有工钱,还要照价赔偿纸张笔墨。你可敢接下?”
巨大的惊喜和随之而来的压力,让陈烬余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他看着柜台上那套精致的文具,又看看老掌柜那看似浑浊、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睛,一股混杂着感激、激动和破釜沉舟般决绝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更快积累学费的机会!虽然风险更大,要求更高,但他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为长期伏案而有些酸痛的脊背,目光坚定地迎向老掌柜:“我接!多谢老先生信任!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老掌柜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簇被疲惫掩盖已久的、名为“斗志”的火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上那常年冰封的皱纹,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记住你说的话。工具拿好,明日便开始吧。”
陈烬余郑重地接过那个蓝布包裹,感受着那方歙砚冰凉的触感和宣纸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接过的不是一套文具,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一把可能撬动命运巨石的杠杆。
绝处未必逢生,但微光已现。
这束光,来自他自身不曾察觉的成长,来自市井之中那一点未曾泯灭的、对于勤勉与才气的惜才之心。
他知道,前路依旧漫漫,学费的大山依旧巍然耸立。
但此刻,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那把他只能用来刻划绝望的小刀,而是一支可能书写出不同未来的、饱蘸墨汁的狼毫笔。
他紧紧抱着那个蓝布包裹,走出墨香斋,踏入省城华灯初上的夜色里。寒风依旧刺骨,疲惫依旧深入骨髓,但他的脚步,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坚实的力量。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