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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渡口》
第一卷 《候船》
第十三章 余烬之寒
大年夜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如同腊月里最刺骨的寒风,将陈家小院里最后一点可怜的暖意也席卷殆尽。讨债的人走后,院子里留下一种死寂,比之前的争吵和哭泣更加令人窒息。那是一种被暴力践踏过后,连愤怒都显得无力、只剩下无边恐惧和麻木的死寂。
陈烬余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直到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彻底归于沉寂,直到新年的第一缕天光,带着一种惨白的、毫无温度的怜悯,透过窗纸渗进屋内。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站起身。身体像被掏空了,轻飘飘的,却又沉重得迈不开步子。他缓缓拉开房门。
堂屋里一片狼藉。一张瘸了腿的凳子歪倒在地上,母亲陪嫁带来的那个早已掉漆的木匣子被掀开,里面一些不值钱的旧物散落一地,像是被粗暴的手翻检过。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些陌生男人带来的、混合着烟草和汗臭的污浊气息。
母亲周氏呆呆地坐在门槛上,头发散乱,目光空洞地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两道僵硬的痕迹。她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连儿子走出来都没有察觉。
父亲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息。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一个与外界再无关联的、自我放逐的世界。
陈烬余走到母亲身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却发现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刺痛,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伸出手,想扶起母亲,手指触碰到她冰冷僵硬的胳膊,母亲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哆嗦了一下,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看到是他,那空洞的眼睛里才泛起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波澜。
“余儿……”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没……没事了……他们走了……”
她反过来安慰他,用她那早已千疮百孔的、母亲的本能。这比任何哭诉都更让陈烬余感到心如刀绞。
他默默地扶起母亲,将她送回房间,安置在床上。母亲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任由他摆布,只是眼神依旧茫然地望着帐顶。
陈烬余开始收拾堂屋的狼藉。他捡起散落的东西,扶正凳子,动作机械而缓慢。每触碰一件被翻动过的物品,都像是在触摸一道新鲜的伤口。那个被打开的旧木匣,里面是母亲珍藏的一些早已褪色的丝线、几枚生锈的顶针,还有一张她年轻时与父亲的合影,照片上的父亲穿着长衫,面容清俊,眼神里还有着未曾磨灭的光彩,与如今书房里那个枯槁麻木的男人判若两人。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庭是如何一步步从可能的温馨滑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的。
他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匣子,合上盖子。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在他听来,像是为某个时代画上了句号。
收拾完,他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外。里面依旧死寂。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他能对父亲说什么?质问?安慰?似乎都毫无意义。父亲用他那套“劫灰”论,为自己构筑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精神堡垒,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或许也不想出来。
他转身,默默地生起灶火,烧了一锅热水。他将热水端进母亲房间,拧了热毛巾,递给母亲擦脸。又去米缸里舀出所剩不多的米,熬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母亲也只是默默地接受着他的照料,偶尔抬起眼看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痛,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看到儿子被迫一夜之间长大的欣慰与悲哀。
这个新年第一天,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压抑中度过。没有拜年,没有访客,甚至连一句“新年好”都成了不合时宜的奢侈。
傍晚,父亲终于打开了书房的门。他走了出来,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败,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他看了一眼桌上那锅几乎没动过的稀粥,又看了看憔悴的妻子和沉默的儿子,什么也没说,盛了一碗,默默地喝完了。
饭后,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回到书房,而是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外灰暗的庭院。
“三日。”他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像是枯枝被折断,“他们给了三日。”
陈烬余和母亲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三日之内,若凑不齐利息……”父亲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语意,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去哪里凑……”母亲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父亲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个用蓝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走了出来。
陈烬余认得那个布包。里面是父亲珍藏的几支上好的狼毫湖笔和一方端砚,那是祖父传下来的,据说是父亲最珍视的东西,平日里连碰都不让别人碰一下。
父亲将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那几支笔的笔杆温润如玉,那方砚台造型古朴,墨池深邃。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抚摸,拂过笔杆,抚过砚台冰凉的表面。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切的、如同与至亲诀别般的痛苦和不舍。
“明日……我拿去当铺。”父亲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母亲猛地用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知道这些东西对丈夫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他作为读书人最后的体面和精神寄托。
陈烬余的心也狠狠一揪。他看着父亲那双曾经只握笔杆、如今却布满生活刻痕的手,看着他那强装镇定却难掩屈辱的神情,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当掉这些,或许能解一时之急,但然后呢?孙家的债务像个无底洞,下一次,又拿什么去填?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这是父亲在绝境中能做出的、最后的、也是最无奈的挣扎了。这挣扎本身,就充满了悲剧性。
父亲重新包好那个布包,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进行一个庄严的仪式。然后,他拿着布包,默默地走回了书房,再次关上了门。
堂屋里,又只剩下陈烬余和母亲,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一夜,陈烬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父亲的“劫灰”论,母亲的眼泪,孙家爪牙的狞笑,当掉的笔墨砚台……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冲撞。
他心中的那团火,没有被这彻骨的寒意浇灭,反而以一种更极端、更压抑的方式在燃烧。它不再是最初那种明亮而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火焰,而是变成了冰层下阴燃的余烬,看似沉默,内里却蕴藏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炽热与决绝。
余烬之寒,甚于冰雪。因为它经历过燃烧,懂得温暖,故而更加憎恶这无边的冰冷与黑暗。
第十四章 陌上春痕
父亲当掉笔墨砚台后的几天,陈家陷入了一种更加深沉的死寂。那不仅仅是贫穷带来的沉默,更是一种精神被阉割、尊严被剥离后的万念俱灰。父亲陈知书变得更加寡言,除了必要的进食,几乎终日将自己锁在书房里,连那点可怜的翻书声都听不到了,仿佛他最后一点与外界沟通的欲望,也随着那些文房雅物一起被送进了当铺。
母亲周氏则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意外的声响都能让她浑身一颤。她更加拼命地操持家务,缝补浆洗,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内心的恐惧和绝望,但那深锁的眉头和偶尔偷偷抹泪的动作,暴露了她无法排遣的苦楚。
陈烬余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几乎无法呼吸。他感觉自己像一棵被压在巨石下的幼苗,拼尽全力,也只能在缝隙中求得一线生机。开学,成了他唯一能暂时逃离这家庭泥沼的借口。
重新走在通往学校的青石板路上,尽管寒风依旧凛冽,他却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校园里的喧闹、教室里熟悉的气味,甚至包括孙耀祖那阴冷的目光,都带上了一种不真实的质感。家庭的巨大变故,像一层厚厚的滤镜,将他与这个曾经熟悉的世界隔开了。
他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不与人交谈。课间,他总是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要么低头假装看书,实则心神早已飞回那个冰冷而绝望的家。他能感觉到同学们投来的异样目光——有好奇,有同情,或许也有孙耀祖之流散布谣言后的鄙夷。但他已无暇顾及。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林静薇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巨大的变化。她偶尔会在他独自发呆时,投来担忧的一瞥,那目光如同温暖的阳光,试图穿透他周身厚重的冰壳。但她没有再像上次那样,主动上前与他交谈。或许是她女孩子的矜持,或许是她也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或许是孙耀祖那些污言秽语终究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丝芥蒂。
他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种隔着遥远距离的状态,甚至比那时更加疏远。那本《饮冰室笔记》带来的短暂联结,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这种若即若离、欲语还休的状态,让陈烬余在家庭的痛苦之外,又平添了一份青春的煎熬。
这天放学,天色尚早。陈烬余不想立刻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便沿着绕城而过的青弋江,漫无目的地走着。
江边的风更大,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刀割一般。岸边的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无力地摇曳。江水是浑浊的土黄色,缓缓流淌,看不出丝毫波澜,却自有一种沉郁的力量。
他走得很慢,思绪纷乱。父亲的绝望,母亲的泪水,孙家的逼迫,未来的渺茫……像一团乱麻,缠塞在他的胸口。
不知走了多远,他来到一段较为偏僻的江岸。这里有一片小小的梅林,时值冬末,枝头的梅花大多已经凋谢,零落成泥,只有少数几朵残萼,还顽强地挂在枝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颜色黯淡,失了盛时的娇艳。
他停下脚步,望着这片萧索的梅林,心中涌起一股物伤其类的悲凉。这些残梅,多么像他此刻的心境,曾经也怀抱着绽放的梦想,如今却只能在寒风中零落,等待着被彻底湮灭的命运。
就在他对着残梅出神之际,一个轻柔而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陈同学?”
陈烬余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林静薇就站在几米开外的小径上。她穿着一件厚实的藏青色棉袍,围着白色的绒线围巾,只露出一张冻得微微发红的小脸和那双清澈的眼睛。她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似乎也是来此散步读书的。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猝不及防的尴尬。
“林……林同学。”陈烬余的声音干涩,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他此刻形容憔悴,心境灰败,实在不愿以这样的状态面对她。
林静薇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停下,与他并肩望着那片残梅。
“这里的梅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已经过了。”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找话题打破沉默。
“嗯。”陈烬余低低地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只有江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你……”林静薇似乎鼓足了勇气,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苍白的侧脸,“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我看你……清减了许多。”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陈烬余心上最脆弱的地方。
一股强烈的倾诉欲,像洪水般冲击着他的喉咙。他多想把家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把父亲的绝望、母亲的泪水、孙家的逼迫,把所有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委屈和愤怒,都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告诉她他不是故意疏远,他只是被现实的重担压垮了!
但是,他能说吗?将家庭的不堪和盘托出,博取她的同情?让她那清澈的世界,也沾染上他这边的污浊与绝望?他残存的自尊,不允许他这样做。
而且,孙家势大,他若吐露实情,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冲撞,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极其苍白无力的:
“没……没什么。就是……功课有点累。”
他说完,就后悔了。他看到了林静薇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她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他在撒谎?她主动释放的善意和关切,被他用这样拙劣的借口挡了回去。
林静薇沉默了片刻,轻轻“哦”了一声。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残梅,眼神有些黯淡。
气氛再次变得凝滞。
陈烬余心中充满了懊恼和自我厌恶。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这该死的、无法言说的处境。
就在这时,林静薇忽然蹲下身,在梅树下的泥土旁,轻轻拨开一些枯枝败叶。
“你看。”她轻声说。
陈烬余疑惑地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在那冰冷潮湿的、覆盖着腐烂落叶的泥土缝隙里,他竟然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绿意!
那是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细小得如同针尖,颜色是那种极其鲜嫩、充满生命力的黄绿色。在这片象征着凋零和死亡的残梅与冻土之上,这一点绿意,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震撼人心!
“是春草。”林静薇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重新焕发出一种柔和而坚定的光彩,“冬天快要过去了。”
陈烬余怔怔地看着那一点渺小却顽强的绿色,又看看林静薇被江风吹得泛红、却异常认真的脸庞,心中最坚硬冰冷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瞬间龟裂开无数细密的缝隙。
是啊,冬天再漫长,再酷寒,也阻挡不了春天的脚步。生命的力量,总会找到破土而出的契机,哪怕是在最不堪的废墟之上。
她不是在说草,她是在对他说。
她用这种最含蓄、也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他:我看到了你的痛苦,我理解你的沉默,但我相信,寒冬终会过去。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感动、温暖、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的热流,汹涌地冲垮了他心中那堵冰墙。他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谢谢……”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微不可闻的字。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林静薇听到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看着他低垂的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怜悯与温柔。
“起风了,回去吧。”她轻声说,然后,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抱着书,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了。
陈烬余依旧低着头,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风中,才缓缓抬起手,用衣袖狠狠擦去眼角的湿润。
他再次看向泥土中那一点微弱的绿痕。
陌上春痕,虽微虽浅,却足以撕裂整个严寒的冬季。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却仿佛带着一丝生机的空气,挺直了一直有些佝偻的脊背。
手中的小刀,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了。
第十五章 裂帛之声
自江边那次不期而遇、以及那一点“春痕”无声的慰藉之后,陈烬余感觉自己内心某种冻结的东西,开始缓慢地、艰难地融化了。那并非意味着困境的解除,家庭的阴云依旧浓重,孙耀祖的敌意也未曾稍减,但他看待这一切的心境,却悄然发生了改变。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被绝望和愤怒吞噬。林静薇指给他看的那点绿意,像一枚小小的楔子,钉入了现实坚硬的冰层,让他看到了冰层之下,依旧有生命在涌动,有希望在蛰伏。他开始尝试着,以一种更加冷静、甚至是略带疏离的目光,来审视周遭的一切。
他更加专注地听课,尤其是周先生的国文课和历史课。他不再仅仅是被那些慷慨悲歌的情绪所感染,而是开始思考文字背后所蕴含的、关于时代、社会和人的命运的深层逻辑。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能够帮助他理解这个世界的知识。他知道,愚昧和软弱,是比贫穷更可怕的敌人。
他也开始更加留意孙耀祖的动向。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承受对方的恶意,而是开始冷静地观察他,分析他行为背后的逻辑,揣摩他下一步可能的动作。他发现,孙耀祖的嚣张跋扈,并非毫无章法,其背后是孙家在梧城县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及一种对底层民众根深蒂固的轻视和掌控欲。这种认知,让他对孙耀祖的憎恶中,又多了一层冰冷的、属于理智的审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陈烬余试图在内心筑起堤坝,抵挡外界的风雨,但命运的浪潮,却总是不期而至,以更猛烈的方式拍打过来。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周先生的国文课。周先生今日讲解的是一篇汉赋,辞藻华丽,典故繁多。讲到其中“裂帛”一词时,周先生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左传》有云,‘臣侍君宴,过三爵,非礼也’。又《礼记》载,‘绝人以玦,反绝以环’。古时君臣际会,朋友相交,皆有礼法度制。这‘裂帛’之举,往往象征着关系的决绝,恩义的断绝,如同这结实的帛布,撕裂开来,再无挽回之余地。”
周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他似乎意有所指,目光在几个学生脸上掠过,最后,在陈烬余和孙耀祖的方向,都有片刻不易察觉的停留。
陈烬余心中微微一动。裂帛……决绝……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家与孙家那扭曲而危险的关系,那早已不是什么恩义,而是赤裸裸的压迫与仇恨。是否也需要一场“裂帛”,才能斩断这吸血的枷锁?
他正沉思间,忽然感觉到一道极其锐利、充满恶意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从斜后方直刺而来。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孙耀祖。自从江边与林静薇相遇后(孙耀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此事),孙耀祖看他的眼神,就变得更加阴鸷和怨毒,仿佛要将他的背影烧穿两个洞。
陈烬余强迫自己忽略那道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回课堂。
下课钟声响起。周先生布置了背诵的作业,便拿着讲义离开了教室。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本,准备放学。教室里恢复了惯常的喧闹。
陈烬余也低头整理着自己的书包,他将那本《饮冰室笔记》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放入书包最底层。这是他如今最珍视的东西,不容有失。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阴影,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头油和汗液混合的气味,再次笼罩了他。
孙耀祖带着他那两个形影不离的跟班,堵在了他的课桌前。这一次,孙耀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戏谑和嘲弄,而是布满了一种压抑不住的、狰狞的戾气。
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很多人都预感到了,这次恐怕不再是简单的口头挑衅那么简单了。
陈烬余的心猛地一沉,但表面上,他依旧维持着镇定,缓缓拉上书包的带子,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孙耀祖:“有事?”
他的平静,似乎更加激怒了孙耀祖。
“陈烬余,”孙耀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威胁,“我警告过你,离她远点!”
这个“她”,不言自明。
陈烬余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没有退缩,目光直视着孙耀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和谁交往,是我的自由。”
“自由?”孙耀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陈烬余的课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笔墨都跳了起来,“你他妈一个穷酸破落户,也配谈自由?也配沾惹林静薇?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污言秽语,如同毒液般喷射出来。周围的同学发出低低的惊呼,有些人面露不忍,但更多的人是噤若寒蝉。
陈烬余感到血液再次冲上头顶,但他死死攥住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孙耀祖就是要激怒他,让他先动手,那样就有了名正言顺教训他的借口。
“孙耀祖,请你放尊重一点。”陈烬余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这里是教室。”
“教室?老子今天就在教室里教教你怎么做人!”孙耀祖彻底撕破了脸,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推向陈烬余,而是直接抓向陈烬余放在桌上的书包!
“把你那破书包拿来!我倒要看看,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让你整天装模作样!”
这一下,完全出乎陈烬余的意料!那书包里有林静薇借给他的笔记!那是他绝不容许被玷污的东西!
“你敢!”陈烬余厉声喝道,下意识地死死护住书包。
“你看我敢不敢!”孙耀祖狞笑着,用力抢夺!
两人瞬间扭扯在一起!课桌被撞得歪斜,书本散落一地!
“放开!”
“拿来吧你!”
周围的同学吓得纷纷后退,有人惊呼,有人想去报告先生,却被孙耀祖的跟班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陈烬余毕竟瘦弱,力气远不如孙耀祖。眼看书包就要被抢走,他情急之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
孙耀祖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后面的课桌上。
整个教室,瞬间死寂!
孙耀祖站稳身形,摸了摸被撞疼的后背,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迅速转化为一种极致的、扭曲的暴怒!他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样的亏?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好!好!陈烬余!你他妈找死!”他低吼着,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阳光下,一道冰冷的金属寒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一把弹簧刀!刀身不长,却异常锋利,闪着幽冷的、令人胆寒的光泽!
孙耀祖竟然带了刀来学校!
“啊——!”有女生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陈烬余也愣住了,他看着那柄指向自己的利刃,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他没想到,孙耀祖竟然疯狂到了这种地步!
“你……你把刀放下!”陈烬余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
“放下?老子今天就要给你放点血!让你长长记性!”孙耀祖握着刀,一步步逼了过来,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充满了杀意。
周围的同学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向教室门口涌去,生怕被波及。
陈烬余被迫得不断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死死地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刀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但巨大的恐惧和死亡的威胁,让他的思维几乎停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清冽而尖锐的女声,如同裂帛,骤然响起,划破了教室里的死亡恐惧!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教室门口,林静薇去而复返,正站在那里。她显然看到了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她的眼神,却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冰冷而锐利,直直地射向手持利刃的孙耀祖!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白色的手帕,那手帕因为她过于用力,而被捏得扭曲变形。
“孙耀祖!”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把刀放下!”
孙耀祖看到林静薇,动作猛地一滞,脸上的疯狂神色出现了一丝僵硬的裂痕。
“静薇……我……”
“我让你把刀放下!”林静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凛然的威严,“你想做什么?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行凶吗?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校规!”
她一步步走进教室,无视那柄依旧举着的利刃,径直走到孙耀祖和陈烬余之间,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那冰冷的刀锋和陈烬余!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陈烬余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纤细而决绝的背影,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无比感动和难以言喻的痛心的情绪,像海啸般淹没了他!他怎么能……怎么能让她为自己挡刀!
“林同学!你让开!”他急声道。
林静薇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孙耀祖,仿佛要将他那丑恶的灵魂看穿。
孙耀祖看着横亘在中间的林静薇,看着她那冰冷而鄙夷的眼神,握着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可以在陈烬余面前肆无忌惮,但在林静薇面前,他残存的理智和某种畸形的在意,让他无法将手中的刀再向前递出半分。
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帛布,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随时都可能——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