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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渡口》
第一卷 《候船》
第五章 夜雨孤灯
父亲那句“劫灰”,像一枚冰冷的钉子,将陈烬余牢牢钉在了那个秋夜。
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下的稻草垫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窗户纸被风吹得扑啦啦作响,缝隙里钻进深秋的寒气,缠绕在他的鼻尖。远处青弋江上夜航船的汽笛声早已消失,万籁俱寂,只剩下他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擂着一面蒙着湿布的鼓,闷得让人窒息。
“劫灰……劫灰……”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放大,扭曲成各种狰狞的形状。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场吞噬天地的大火,看到自己,看到周先生,看到林静薇,甚至看到嚣张的孙耀祖,都在烈焰中挣扎、扭曲,最终化为漫天飘散的黑色的、冰冷的灰烬,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水底。
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白天在课堂上被《满江红》点燃的热血,在街头因林静薇而泛起的情愫,此刻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如果终点注定是虚无,那么过程的意义何在?所有的激情、抗争、爱与恨,岂不都成了徒劳的表演?
他猛地坐起身,在浓稠的黑暗里大口喘息。胸口堵得厉害,像压着一块巨石。他摸索着,从枕头下拿出那把他用来刻字的小刀。冰凉的刀身贴着他滚烫的掌心,带来一丝短暂的、尖锐的清醒。
他不能接受!
父亲可以像一尊化石,活在那口精神的古井里,但他不能!他才十六岁,他的血液还是热的,他还能感受到心脏在有力地跳动,还能因为一首诗而热血沸腾,因为一个女孩的目光而心弦震颤。这具身体里蓬勃的生命力,本身就是对“劫灰”论最有力的反驳!
可是,反驳之后呢?路在何方?
他找不到答案。迷茫像窗外深沉的夜色,无边无际。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风声,是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带着迟疑,停在了他的门外。然后是更长久的寂静。就在陈烬余以为是自己错觉时,门被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丝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是油灯昏黄的光。母亲周氏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缝里。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丝丝热气。
“余儿,”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生怕惊扰了什么的谨慎,“还没睡?娘……给你熬了碗姜糖水,驱驱寒。”
陈烬余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在门外昏暗光线下那张憔悴而写满担忧的脸,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这碗姜糖水,是她能表达的、最极致的关怀了。在这个沉默得像坟墓一样的家里,她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一点可怜的温暖。
母亲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应,轻轻叹了口气,将碗放在门边的矮凳上。
“趁热喝……别想太多,你爹他……他也是为你好。”她的话语苍白无力,连她自己似乎都无法说服。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有关切,有无奈,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哀。然后,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一点微弱的光线也消失了,房间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
陈烬余依旧坐在床上,像一尊雕塑。母亲的到来和离去,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让他更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个家庭的裂痕与无力。父亲沉浸在精神的废墟里,母亲困于生活的琐碎,而他,被卡在中间,无所适从。
他最终还是下了床,摸索着端起了那碗姜糖水。碗壁温热,糖水的甜香混合着姜的辛辣气息,钻入他的鼻腔。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胃里,带来一点可怜的暖意。
这暖意,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却无法照亮他内心的黑暗。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瞬间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夜空如墨,没有星月,只有沉沉的、饱含水汽的乌云在缓慢移动。看来,真的要下雨了。
他就这样站着,任由冷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头脑。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第一滴雨点“啪”地一声,清脆地打在窗棂上。
紧接着,雨点密集起来,淅淅沥沥,最终连成一片,变成了哗哗的雨声。秋雨带着彻骨的寒凉,洗刷着屋瓦、庭院和街道,也仿佛在洗刷着这个沉闷而压抑的夜晚。
陈烬余深吸了一口带着雨腥味的冷空气,感觉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那股萦绕不去的虚无感,似乎被这冰冷的雨水暂时压制了下去。
他关上车窗,回到书桌前,摸索着点燃了那盏小小的油灯。
豆大的灯苗跳跃着,挣扎着,将他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晃不定,显得格外孤独。他拿出日记本——一本用粗糙的土纸装订而成的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他提起笔,笔尖在油灯下微微颤抖。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质问命运,想宣泄愤怒,想记录下这刻骨铭心的迷茫。但千头万绪,堵在胸口,竟不知从何写起。
最终,他只在空白的纸页上,用力地、缓慢地写下了两个字:
“渡我”。
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洇开。这两个字,不像刻在课桌上的“志气”那样充满向外扩张的力量,而是带着一种向内求索的决绝,一种在无边黑暗中独自寻找灯塔的悲壮。
写完这两个字,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吹熄了油灯,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像是天地间一场盛大的、不知为谁而奏的挽歌,又像是一场彻底清洗一切、准备迎接新生的洗礼。
在这一片混沌的雨声中,陈烬余紧紧攥着那把小刀,闭上了眼睛。
“劫灰”的阴影并未散去,但它暂时被这场秋雨和少年心中那股不肯彻底熄灭的火苗,隔绝在了心灵的某个角落。
他知道,他渡不过去,但他必须开始尝试。为了那碗温热的姜糖水,为了周先生眼中的火光,也为了……那道月白色的、清冽的身影。
这一夜,梧城县的秋雨,下进了无数人的梦里,也下进了少年决意起航的、孤独的“渡口”。
第六章 纸上光痕
雨下了一整夜,直到次日清晨才渐渐停歇。天空像是被洗过,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灰蓝色的透明。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显得有气无力,空气中的寒意却更加刺骨。街道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和行色匆匆的人影。
陈烬余走进教室时,带着一身湿冷的潮气。他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他刻意挺直了脊背,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内心的波澜,尤其是……她。
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投向靠窗那一排,那个熟悉的位置。
林静薇已经坐在那里了。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阴丹士林布上衣,衬得她的脖颈愈发修长白皙。她微微侧着头,正专注地看着窗外那棵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老槐树,湿润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晨光透过窗格,在她柔美的侧影和摊开的书页上,镀上了一层极其柔和的光晕。
陈烬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感到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烫,昨夜那种在心上人面前丢了面子的羞惭感,又悄然浮现。
他拿出国文课本,假装认真地翻阅着,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瞥向那个方向。
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得像一幅画。这让他既有些失落,又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上课钟声响起,周先生准时踏入教室。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但神情似乎比往日更加凝重几分。他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视全班。
当他的目光与陈烬余接触时,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那么一瞬。那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鼓励,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平静。陈烬余下意识地避开了。
“今日,我们暂不讲新课。”周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分量,“昨日,我讲了岳武穆的《满江红》,讲了词中之‘气’。”
他停顿了一下,教室里鸦雀无声。
“然而,”他话锋一转,“有同学课后问我,若这‘气’无处施展,若这‘志’终成泡影,又当如何?是否一切努力,终将化为‘劫灰’?”
“劫灰”二字从周先生口中说出,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陈烬余。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讲台上的先生。是巧合?还是父亲那套言论,已经通过某种途径,传到了先生耳中?
周先生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窗外那高远而苍白的天空。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周先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沧桑感,“古往今来,多少仁人志士,都曾面临这样的诘问。屈原行吟泽畔,抱石沉江,他的楚国可曾因他而存?杜子美漂泊西南,忧国忧民,他的诗篇可曾挽大厦于将倾?”
他的每一个反问,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陈烬余的心上。这正是他昨夜最深切的痛苦和迷茫。
“但是,”周先生的声调陡然提高,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视着台下每一张年轻而困惑的脸,“我们能因为最终的‘可能成空’,就放弃过程中的‘有所不为’和‘有所必为’吗?”
“岳武穆的‘气’,未能直捣黄龙,却化作了‘精忠报国’四个字,刻进了我们民族的骨血里!文天祥的‘志’,未能兴复宋室,却留下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绝唱,照耀千古!”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所谓‘劫灰’,或许是历史的常态。但正是在这无尽的劫灰之上,总有一些东西,一些精神,一些‘不肯磨灭’的魂魄,会如同野草,在焚烧过的原野上,一次又一次地破土而出!”
“我们读书,求学,明理,不是为了逃避成为‘劫灰’的命运,而是为了——当那场大火烧过来的时候,我们这块‘灰烬’,能带着一点不一样的颜色,能留下一点不一样的温度!”
周先生的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陈烬余耳膜嗡嗡作响。他感到自己冰冷僵硬的四肢,开始回暖;那颗被“劫灰”论冻结的心,重新有力地跳动起来。
是啊,过程!意义在于过程本身!在于燃烧的姿态,在于那“不肯磨灭”的坚持!
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林静薇。他发现,不知何时,她也已经转回了头,不再是看着窗外,而是微微侧身,目光专注地投向讲台上的周先生。她的眼神亮晶晶的,里面闪烁着一种被深深打动的、纯粹的光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一角,那专注而认同的神情,美得让陈烬余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听懂了吗?她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吗?她是否……也曾在某个夜晚,感受到类似的迷茫,又在此刻,感受到了同样的振奋?
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的共鸣感,在他心中激荡。他忽然觉得,他和她之间,隔着这短短的几排座位,仿佛建立起了一种无形的、精神的联结。他们是被同一堂课、同一种思想所触动的人。
下课钟声响起,周先生收起讲义,缓步离去。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喧闹。
陈烬余还沉浸在那种激荡的情绪里。他拿出那本粗糙的日记本,翻到昨夜写下“渡我”的那一页。他看着那两个字,此刻觉得它们不再那么悲壮和孤独了。
他提起笔,在旁边,用一种坚定而清晰的笔迹,添上了一行小字:
“虽九死其犹未悔。”
这是屈原《离骚》中的句子。此刻写来,他觉得无比贴切。
他刚放下笔,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陈同学。”
陈烬余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林静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课桌旁。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日记本上,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好奇的红晕。
“你的字……写得很好。”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陈烬余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手忙脚乱地想合上日记本,却又觉得那样太过欲盖弥彰。他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胡乱……胡乱写的。”他声音干涩,几乎语无伦次。
林静薇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澈见底,带着一丝善意的、了然的微笑。
“周先生今天的课,讲得真好。”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诉说。
“是……是啊。”陈烬余只能笨拙地附和。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抱着书,转身离开了。空气中,再次留下那缕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茉莉清香。
陈烬余呆坐在那里,过了好久,才缓缓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日记本上那行新添的字——“虽九死其犹未悔”,又想起林静薇刚才那清浅的笑容和话语。
窗外,云层似乎又散开了一些,一缕真正的、带着暖意的阳光,终于突破重围,斜斜地照射进来,恰好落在他日记本的字迹上,也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握着笔的手指上。
那光痕,明亮而温暖。
他心中的迷雾,仿佛被这光芒和那缕清香,驱散了大半。
“渡我”的孤舟,似乎在这一刻,看到了一丝来自彼岸的微光。而这光,与一个具体的人,联系在了一起。
第七章 古塔风铃
自那天课间短暂的交谈后,陈烬余感到自己与林静薇之间,仿佛有了一根无形的丝线。它纤细、脆弱,却真实地存在着。在教室里,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寻她的身影;当她起身回答问题时,他会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她清泉般悦耳的声音;当她与女伴低声说笑时,他会暗自揣测那笑容里是否有一丝是因他而起。
这种隐秘的关注,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细腻而持久的涟漪。他开始更加注意自己的仪表,会将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会刻意在经过她座位时放慢脚步,甚至会提前预习功课,只为了在课堂上被提问时,能有一个不至于太丢脸的回答。
然而,现实的引力依旧强大。孙耀祖那日当街受挫,显然并未善罢甘休。在校园里,他看陈烬余的眼神,愈发阴冷,像一条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他不再主动挑衅,但那无声的敌意,比公开的叫嚣更让人感到压力。陈烬余能感觉到,某种危险正在暗处积聚,这让他刚刚获得的一点心灵上的宁静,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天是周末,难得放晴。深秋的阳光失去了夏日的毒辣,变得温煦而明亮,像融化的蜂蜜,涂抹在梧城县古老的街巷屋瓦上。陈烬余被母亲打发出来,去城东的集市买些针线。
他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心思却全然不在采购上。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城南的龙吟山下。山不高,林木却颇为幽深,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上,通向山顶那座始建于宋代的七层古塔——文峰塔。
他一时兴起,便沿着石阶向上走去。石阶上落满了枯黄的梧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越往上走,市井的喧嚣便越远,只剩下风吹过松林的涛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清新气息。
他走得很慢,享受着这难得的独处与宁静。心中的纷扰,似乎也在这幽静的山林中,暂时得到了安放。
快到山顶时,他听到了一阵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声响。是塔檐下悬挂的风铃,被山风吹动,发出的声音。那声音不疾不徐,空灵而悠远,仿佛来自云端,带着一种洗涤人心的力量。
他加快脚步,登上最后几级台阶,来到了古塔下的平台上。
然后,他的脚步,连同他的呼吸,一起停滞了。
就在那座苍灰色的、布满岁月苔痕的古塔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仰头望着塔尖。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毛衣,黑色的长裙,裙摆被山风微微拂动。阳光勾勒出她纤细而美好的背影,以及那一段如玉般洁白的后颈。
是林静薇。
她独自一人。手里拿着一本线装的书,似乎看得入了神,连他走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陈烬余的心脏,像是被那风铃的声音攫住了,跳得失去了节律。他进退维谷,僵在原地。是悄悄退走,还是上前打招呼?上前,该说些什么?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一阵更强的山风袭来,吹动了塔铃,也吹动了林静薇手中的书页。她“呀”地轻呼一声,手一松,那本书竟从她手中滑落,书页哗啦啦地翻动着,掉在了离她不远的、布满落叶的地上。
她急忙弯腰去捡。
几乎是同时,陈烬余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抢先一步,将书捡了起来。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微凉的指尖。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了他的全身。他的手微微一颤,差点又将书掉在地上。
林静薇也愣住了,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他。
两人的目光,在古塔投下的阴影里,在清脆的风铃声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碍地相遇了。
陈烬余能看到她清澈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微微颤动,能看到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泛着自然嫣红的嘴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谢……谢谢你,陈同学。”林静薇率先回过神来,脸上飞起两抹红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没……没关系。”陈烬余的声音干涩,他将书递还给她,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提线木偶。
书递到她手中时,他瞥见了封面上的字——《漱玉词》。李清照的词集。
她也喜欢词?喜欢这种婉约幽深的调子?和他心中那个能理解周先生慷慨悲歌的她,似乎有些不同,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在一起。
“你也来这里看书?”林静薇接过书,轻声问道,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我……随便走走。”陈烬余老实地回答。他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手心也在冒汗。
两人一时无话。风铃声依旧清脆地响着,松涛阵阵。气氛微妙而紧绷。
“这里的风景很好。”林静薇转过身,面向山下,轻声说。
陈烬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整个梧城县尽收眼底。青弋江像一条碧绿的带子,蜿蜒穿过灰瓦白墙的建筑群;街道纵横,如棋盘格般规整;远处,县立中学的操场,像一块小小的绿色手帕。更远处,是连绵的、黛色的山峦,消失在朦胧的天际线上。
站在这高处,俯瞰众生,陈烬余忽然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那些困扰他的家庭的沉闷、孙耀祖的威胁、未来的迷茫,在这宏大的视野里,似乎都变得渺小了。
“是啊。”他轻声回应,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出如此完整的句子,“站得高,看得远。”
林静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有时候,觉得心里憋闷了,我就会来这里。听听风铃声,看看下面,会觉得……开阔很多。”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分享秘密般的信任。
陈烬余心中一动。她……也有憋闷的时候?在他眼中,她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从容、优雅、完美。原来,她也有寻常人的烦恼吗?
这个发现,让他觉得她离自己近了一些,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月白色的幻影。
“周先生说的对,”他看着远处的江水,忽然说道,“有些东西,是不会成为‘劫灰’的。就像这座塔,立在这里几百年了,看过多少朝代更迭,多少人世悲欢,它还在。”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坚定。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重申。
林静薇静静地听着,目光闪烁,似乎被他的话触动了。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说道:“嗯。词也是。李清照写‘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那样的气魄,过了千年,也还在。”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一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默契。他们并肩站在古塔下,听着风铃,望着远方,各自想着心事,却又仿佛能感受到对方心灵的频率。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落在斑驳的塔身上和厚厚的落叶上。
不知过了多久,林静薇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哦,好。”陈烬余回过神来。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向山下走去。石阶依旧,松涛依旧,风铃声渐渐远去。但陈烬余觉得,下山的路,和上山时,已是截然不同。
他一直将她送到山脚下,通往她家方向的巷口。
“再见,陈同学。”林静薇对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巷子。
“再见。”陈烬余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他回味着指尖那微凉的触感,回味着她的话语和笑容,回味着古塔下的风铃声和那片开阔的风景。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力量。那是一种被理解、被共鸣,以及……朦胧胧胧的、被吸引的甜蜜。
“渡我”的孤舟,似乎不仅看到了光,还遇到了一艘可以并肩同行的、优雅的帆影。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沉浸于这片刻美好之时,一双充满妒恨的眼睛,正在不远处的一个街角,阴冷地注视着他们分开的背影。
那是孙耀祖。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弹簧刀,脸上露出一个狰狞而冰冷的笑容。
山雨欲来风满楼。青春的渡口,在短暂的晴好之后,即将迎来更猛烈的风暴。
第八章 裂痕初现
古塔相遇带来的那点隐秘的甜暖,像揣在怀里的一个小火炉,让陈烬余在接下来几天里,都觉得周身被一种不真实的暖意包裹着。他甚至开始觉得,父亲那“劫灰”论的阴影,孙耀祖那阴冷的眼神,似乎都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性了。
然而,这脆弱的平静,在一个普通的午后,被猝不及防地击得粉碎。
那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的咳嗽声。阳光斜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陈烬余正在解一道复杂的代数题,眉头紧锁。忽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像冰冷的针,刺在他的侧脸上。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坐在斜前方的孙耀祖回过头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嚣张和敌意,而是混合了一种极其下流的、猥琐的嘲弄。孙耀祖的嘴角歪斜着,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令人极其不舒服的笑容。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口型,无声地对陈烬余说了三个字。
尽管没有声音,但那口型太过清晰,太过恶毒,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陈烬余的视觉神经,直抵大脑——
“假正经。”
这三个字,像三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陈烬余的心脏。他的血液“轰”的一声全部冲上了头顶,眼前一阵发黑,握着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三个字恶毒的指向——是针对林静薇的!孙耀祖一定看到了他们在古塔下分开的情景,他用最肮脏的心思,揣度了他们之间那片刻纯洁的、甚至还未曾言明的共鸣!
一股狂暴的、混合着被侮辱的愤怒和对林静薇声誉被玷污的恐慌的怒火,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猛烈爆发。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立刻冲上去,揪住孙耀祖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张肥腻丑恶的脸砸烂!
但他不能。这是在课堂上,在林静薇也在的教室里。任何激烈的冲突,都会将她也卷入这不堪的漩涡,坐实那些污言秽语。
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躯壳的暴力冲动,硬生生地压了回去。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僵硬,微微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孙耀祖看着他这副怒极却又不敢发作的样子,脸上得意的笑容更加扩大,他轻蔑地嗤笑一声,转回了头,还故意晃了晃脑袋,那姿态充满了挑衅。
接下来的时间,对陈烬余来说,成了漫长的酷刑。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代数题上的符号扭曲成了孙耀祖那张丑恶的脸。他的大脑被愤怒和屈辱填满,嗡嗡作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武力上,他或许不是孙耀祖的对手;舆论上,孙耀祖的家世足以让大多数人噤声甚至偏袒;他唯一能依仗的“道理”和“气节”,在对方赤裸裸的、下作的恶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放学的钟声,像救赎,又像另一场审判的开始。
陈烬余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教室。他无法再在那个充满孙耀祖恶意目光的空间里多待一秒。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地去寻找林静薇的身影。他害怕看到她,害怕自己失控的情绪,或者孙耀祖下一步更恶毒的行动,会伤害到她。
他独自一人,像逃离瘟疫一样,逃离了学校。他没有走往常回家的路,而是漫无目的地,朝着城西更偏僻的地方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路两旁是破败的民居和荒芜的田地,偶尔有野狗窜过,对他发出低沉的吠叫。
他走到一段废弃的城墙脚下。这里的城墙早已坍塌,只剩下一些残破的土垣和散落的砖石,淹没在枯黄的杂草丛中。他找到一块半人高的、冰凉的残砖,颓然坐了下来。
直到此刻,在无人的荒野,他才允许那被强行压抑的怒火和屈辱,彻底爆发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发出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他抬起脚,狠狠地踹向面前的残垣!
“砰!”尘土飞扬。脚趾传来一阵剧痛,但他毫不在意。
他又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远处一棵枯树砸去!
“啊——!”他终于嘶喊出声,声音嘶哑,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孙耀祖这样的人?为什么纯粹的恶意可以如此肆无忌惮?为什么他想守护一点美好的、干净的东西,会这么难?!
父亲的话,又一次鬼魅般地在他耳边响起:“……最终只会被碾得粉碎……”
难道面对这样的恶意,他真的只能像父亲说的那样,逆来顺受,最终化作“劫灰”吗?
他不甘心!他绝不甘心!
可是,他能做什么?告状?先生们会相信吗?就算相信,又能把孙耀祖怎么样?打架?他打得过吗?就算侥幸赢了,孙家会善罢甘休吗?会不会给本就艰难的家庭,带来更大的灾祸?
种种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撕咬着他。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浸入骨髓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比孙耀祖的拳头更让他感到绝望。
他在残垣断壁间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天色迅速暗淡下来,最后的余晖将天地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色。
寒冷和黑暗,开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终于累了,无力地重新坐回那块残砖上,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掌心里。泪水,混合着尘土和屈辱,悄无声息地滑落。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哽咽。
在这一片荒凉和黑暗中,他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冰冷的紧绷感。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愤怒和迷茫,而是多了一些……别的,一些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他再次掏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小刀。这一次,他没有刻字。
他走到一面相对完整的土垣前,举起小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在黄土墙上,划下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刻痕!
“刺啦——”刀尖划过夯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留下一道狰狞的、深刻的白色伤口。
这一刀,像是划在了他自己的心上。划开了天真,划开了幻想,也划开了一道通往更复杂、更残酷世界的裂痕。
他看着那道刻痕,眼神冰冷。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他与孙耀祖之间,不再仅仅是少年意气的冲突,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本质的、无法化解的敌对。
而他和林静薇之间那根刚刚连接起来的、纤细美好的丝线,也可能因为这场肮脏的风暴,而岌岌可危。
青春的渡口,迷雾尚未散尽,风雨却已骤然而至。裂痕,已在他的人生画卷上,无可挽回地出现了。
他收起小刀,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狰狞的刻痕,转身,步履沉重地,走进了沉沉的暮色之中。
前路,似乎比来时的路,更加黑暗,更加崎岖。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