侃天侃地
熊静中
忝列“杂文部部长”N年,未写出像样的杂文一篇,愧情憾意渐积心间,“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时若“昏地黑天”,此际恰《xx天地》飞鸿传书,约我“侃天侃地”,于是涩思蠢动:何妨以渐趋荒疏之杂文秃笔,针砭几点天地间时弊?于是遍索古今语涉天地之奇文,择其精微亮点荟而萃之,衔命放笔不知天高地厚,草就此篇《天地杂侃》。
欲侃天地须先究其意。何谓天?《尔雅.释天》云:“穹苍,苍天也”,晋郭璞注“天似穹隆,其色苍苍”——这大 概就是我们所熟悉的《敕勒歌》中“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正根”。但此之所谓天绝非我们身处繁华闹市之中、高楼林立之下的草民坐井而观的狭小之“天”,而是苍茫旷野、放眼所望寥阔无垠的悠悠苍天。笔者會亲赴内蒙呼伦贝尔大草原实地考察,扬鞭跃马,骋怀驰目环视天宇细品古人这纯如天籁之音的天地之诗,还真真叹服那“天似穹庐”的比喻之确切,据考证那粗犷旷达的马背上的民族的居室蒙古包,正是以天之形构造的。几乎与高吟《敕勒歌》的年代同时,还有一位自称“居无室庐,幕天席地”(《酒德颂》)的刘伶,此人纵酒狂放,裸体见客,诸客怪其不雅。他却说:“我以天地为屋宇,以屋宇为衣服,诸君为何钻到我裤裆里来?”(《世说新语·任诞·刘玲裸居》原文: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这是文人无形的放诞不经,难能与襟怀天地、豪放不羁的伟大民族相提并论的。
有个谜语说,“天没他大,人有他大”,谜底是“一”。《说文》解释天本是“从一,从大”这难道是说天辽阔远大第一?
不是,原来天的最早意义是指人的头顶。天是象形字,下面一个“大”是一完整的人之形体的躯干和四肢,上面的“一”是大大的人头。《说文》:“天,颠也,至高无上。”清末学者王国维解释道,,“古文天字本象人形。本谓人颠顶(头顶),故象人形、”至于为什么把脑袋画那么大,那么突出,王国维讲,“正特著其所象之处也。”
于是,由“人形”而头顶,而头顶上的天空而大自然,至高无上的“天”便形诸文字了。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这圣贤敬畏“至高无上”的意思被神化为万物的主宰,进而引申为仰赖以为生存者。《史记·郦食其传》有言“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此定义颇类今日之“我们一切工作干部不论职位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或曰“人民公仆”而不是“老爷”、“大救星”,依乎此草民们肯定欢呼雀跃弹冠相庆,可实际呢?封建统治者不但不“以民为天”,反而肆意“欺天”、“霸天”,逆“天”而行,老百姓还得匍匐在地叫他们“青天大老爷”;凤毛麟角的异类有“海(瑞)青天”、“包(拯)青天”“替天行道”也不过是主持公道一视同仁对下民公平相待而已,哪里敢奢望他们真的“以民为天”啊?
今天的贪官污吏“欲索千里赂,更上一层楼”,楼下地库的百元大钞点爆点钞机汽车都拉不完,已无法无天到昊天罔极矣!
而后者“民以食为天”则似今之俗谚“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怪不得国人见面总问:“吃饭了没有?”我们芸芸众生与亲朋好友在操场在舞厅甚至在浴池在方便处也常以“吃饭”相问,原来这并不是小事一桩,不是没话找话,而是在问“天”,问至高无上的大事呢!其实,吃饭问题不尽在天,而主要在地,《说文》“地,元气初分,轻、清、阳为天,重、浊、阴为地。地,万物所陈列也”一还是“地”更实在、更实惠些。当然,这里的地也决非我们普通市民足下由住所、小区、超市、公园四点圈就的局促之地,而是广袤无垠、负载万物、养育众生的茫茫大地。《淮南子》说“交彼天和,食于地德”,这“地德”即指五谷物产。旧时认为土地生产百物,人赖以生存,有德于人,故称“地德”。古代皇帝登基不久,就要带领三公九卿“祖识地德”——了解农作物生产情况,牢记并感谢大地的恩赐,有似于今之把农业会议排于一年之首位并亲自过问农业生产的大领导呢!北京的地标建筑有天坛、地坛,天坛是明清帝王祭天、祈谷的场所,建筑呈圆形,象征“天圆”,冬至举行祭祀;地坛是祭祀地神的场所,建筑呈方形,象征“地方”,夏至举行祭祀。但诸位有所不知,北京原来没有地坛,天坛原来的名字也不叫天坛,而是叫“天地坛”,本是天地同祭的,而一分为二另筑地坛却并非封建统治者在“祖识地德”,而是嘉靖皇帝为了抬高其生父地位而搞的“违章建筑”,当时好多“直臣”因指斥该工程“有违祖制”而坐牢甚至被杀呢!可这好歹还是打着“祖识地德”的旗号暗度陈仓呢,到后来的满清皇族“跑马圈地”则是明火执仗肆无忌惮的毁弃“地德”了!

那年代要说真正的重视“地德”的应该是以土地为命根子的农民,其重视程度简直到迷信的地步,以至于每个乡村都建有土地庙,庙里供奉着土地神(又称土地爷、福德正神、土地公)和土地奶奶,在乡民心目中该神职系民生非常崇高且威严公正,是上天委派的响当当的一方尊神,掌管着乡村民众的生产生活生老病死户籍管理和所愿所求,所以香火旺盛,村民有逝者其家人亲友都要连续几天在傍晚列队啼哭着到土地庙前“报庙”,委托土地爷给死者削去阳间户籍并在阴曹地府予以照顾,整个仪式庄重严肃诚惶诚恐。这个庄严的“报庙”仪式代代相承流传至今,只是没有了土地庙即使再隆重年长者总觉美中不足。现在据考察全中国保留传承此类土地文化的地区不是在文化古都不是在京畿文脉中原古镇,而是在偏远的蛮荒之地海南。诸位文友可能想也想不到,海南省乡下村村都有土地庙,其建筑也颇具南疆特色,不事宏伟节约土地略显小巧,但座座香火旺盛几乎天天贡品罗列贡香缭绕,小庙不大但古韵浓浓,庙门还有颇耐寻味的对联一幅,联曰:
五行公居末
三才位列中
——金木水火土五行中虽居末位,但天地人三才中却高居亚军,多美的内涵啊!而形式上对仗工稳音韵和谐,又是何等的古色古香啊!这独特、典雅的土地文化不仅不是迷信,而且赏心悦目品味不凡,在四季花开绿荫遍布的海南大地上形成一道靓丽的风景。
其社会效果呢?明显的比内地民风淳朴诚信尚文,坑蒙拐骗绝无仅有,而且漠视地德乱砍乱伐污染环境土地撂荒的非常非常少见。
行文及此,我们是否该提醒内地那些标榜“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声称“造福子孙后代”的官员们,当看到因开工厂建高楼及至树庙宇筑坟墓而大毁良田时,是否应该感到痛惜、是否应该痛下刹手及时止损而不是“政绩”至上私利至上呢?
是否应该大喝一声,让他们也“祖识”一点“地德”呢?当我们听到“但存方寸地,留予子孙耕”这面对地德毁弃无可奈何而近乎哀求的土地“广告”,当看到我们赖以生存的耕地日见萎缩且污染严重,我们这些由农业国度向工业国度转化中的大大小小的“地主”们是否也应该感到点心颤神惊呢?!
谈到天地,古人一向严肃郑重,一股忧国忧民之情油然而生,甚至“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尚书》曰“惟天地,万物父母”;《易经》云“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礼记》道“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孔子曾把“畏天命”作为人生“三畏”之首,说“巍巍乎,惟天为大”;孟子则认为天地是有意志的神灵,说有一股“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做人要“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民族英雄文天祥更追步先贤以为“天地有正气,凛冽万古存。地维赖以立,天纲赖以尊”一一简直把天地当成鞭策者和监护神了。
古人对天地的监察力曾虔诚的相信,以至于在他们情感弥笃发誓时都是指天地盟誓,说“天地可鉴”或者说“上有天下有地……”《古诗十九首》中那首著名的誓言诗“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就是把天地间五种不可能出现的现象——高山夷为平地、江水枯竭、冬天打雷夏天下雪,天地合为一体等用于誓言中,最后一个最不可能的是“天地合”——在古人看来,天是高高在上明镜高悬明察秋毫惩恶扬善怎么能和地瞑合在一起呢?天地合不了我就不会变心“与君绝”——这是多么坚定的铮铮誓言啊?这首古诗的题目是《上邪(读ye耶)》,“上邪”译成今天的话即“天啊”——名副其实的指天盟誓!
汉代杨震以清峻廉洁著称。一次,他为官赴任过某县,县令王密正是因他举荐而升官的。王密缅怀旧恩,在深夜“怀金十斤”来酬劳恩人。杨震却拒绝说,“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王密说,“暮夜无知者。”杨震大怒,“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送礼者羞愧至极,只好携厚馈灰溜溜告退——这就是流传至今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由来。试问:现在的贪官污吏和行贿者还有这种天地之畏和羞愧之感吗?
其实古人也清楚,天地的这种所谓监察作用全靠个人自觉维护,若把它作为一种惩恶扬善的依赖力量则大错特错了。元杂剧《感天动地窦娥冤》中的窦娥在被地痞侮辱诬陷,被受贿的州官酷刑逼供最后判处斩刑之际,终于明白了“天地也怕硬欺软”,“顺水推船”,看清了封建官场的丑恶腐败才是导致冤狱遍地的政治根源。于是愤而指斥天地不公,“叫声屈动地惊天,我将天地合埋怨”,“地也,你不分好歹难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这悲剧的力量确乎是惊天地、泣鬼神,反映了被压迫人民对昏天黑地的黑暗势力的不可遏止的愤怒情绪和永不屈服的斗争精神。但天地就是自然存在,哪里有什么惩恶扬善的力量?京剧《野猪林·大雪飘》中那位在沧州山神庙遭奸贼追杀的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身处绝境曾“满怀激愤”一连三个“问苍天”不也是白问吗?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的古人都对天地的实质一无所知。唐代著名浪漫主义诗人李白在《春夜宴诸从弟桃李园序》中就说“天地者万古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不有佳作何伸雅怀.....”用清新俊逸的笔调抒发了豪迈、洒脫脱又蓬勃向上的情感,而转折自如的叙事抒情中又含有对天地认识的朴素唯物主义思想,那气质那境界,可以与《易经》中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相契合,比起今日流行歌曲“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可不潇洒走一回”格调高雅多了。
赏鉴了如许“天地”之文,不免使人油然而生出一种对古贤先哲的仰慕,这正如荀子《劝学》中所讲的,“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是啊,早在三千多年前《诗经》上就有“谓天盖高,谓地盖厚”之语,我们今天也常以“不知天高地厚”或自谦或责人,那么天到底有多高,地到底有多厚呢?这里尚有一则妙趣横生的故事奉献给关心“侃天侃地”的文友:古代有兄弟二人,兄以耕田劳作供弟读书求学。待弟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之时,欲应一乡间老财之聘为家塾教师。而老财招聘条件是两道考题:其一问天多高地多厚,其二是在地上划一圆圈,尔后投杖其中,问此为何字?弟曰:“圆圆者天,击杖于地,天地玄黄,并无一字!”结果都未答出,沮丧而归。兄见状叩问,说此试不难。于是穿弟长衫戴弟礼帽扮成书生模样欣然应聘。当老财问及天高地厚,兄答:“天,72丈3尺;地,83丈5尺,不信你去量量!”而划圆投杖呢?其兄道,“这字念砰!”圆为井,井中有水;投杖其中,“砰然有声。”老财立即刮目动容,以为遇到高才,于是毕恭毕敬奉为神明令全家效仿一丝不苟。“高才”因穿惯短褐不习长衫偶一疏忽在上高台阶时踩上衣襟失足而从高台滚下,老财全家见状也纷纷追随滚将起来,以至遍体鳞伤,焦头烂额不胜其苦。到中午用餐吃长寿面时,“高才”越想越觉好笑,忽忍俊不禁打一喷嚏,谁知事有凑巧,两条长面条从两鼻孔内喷垂而下宛若龙须。这下可难住了老财一家,争相效仿几经喷涌无奈面条不出,其状惨甚。于是老财告饶,说先生你真是高才奇才大才天才,你上午的“狮子滚绣球”把我们摔得鼻青脸肿浑身伤疤总算能学,中午这“二龙吐须”我们可实在学不了,请可怜我们全家,不要再难为我们了,先生.....

讲这则笑话旨在告诉诸文友不要光囿于由我们或诗或词或联语或杂文的狭小天地,不要只埋头于书本天地、诗文天地、格律音韵天地等等冥思苦想坐井而观的诸小天地,要想一想未来的残年风烛桑榆晚景所赖以延续的健康天地身心天地吧!正如《太史公自序》所云,
“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旨哉斯言,是为至论。人生短暂,我们任何人都不能“与天地长久”,端正心态珍惜当下,健康快乐洒脱,提高生活质量比我们天天熬夜“寻章摘句老雕虫,晓月当帘挂玉弓”更重要。而且尽人皆知几句诗文影响不了天地的运行和人间的善恶,“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我们自己的健康快乐才是第一要务。虽然康有为说,天地文章日月光,百年风气海云翔。但那是指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奇文妙笔,且其社会作用掺杂了大师们的夸张。至若我之《天地杂侃》却难入大雅,小雅也不登,充其量不过小小闲谈杂侃而已,倘此小小“杂侃”能给在天地间奔波劳碌的人们增加一点乐趣、能对文友诸位有点有趣的小启发有益的小提示或能博能博一哂什么什么的,那《天地杂侃》已“幸甚至哉”说明我没有侃太偏没有侃太砸,如若不烦,择暇再侃。
作者简介
熊静中,河北河间市人,渤海石油职业学院教授,中华诗经阁杂文部部长兼荣誉顾问。
编辑 审核:惠玲玲 白公平
美编:惜缘
总编 制作:瀛洲居士
刊头题字:胡胜利 胡兴民 倪进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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