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遁影晨雾
侧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像一道闸门,斩断了与过去所有安稳、规矩、体面的最后牵连。扑面而来的,是黎明前最凛冽的空气,饱含着雨水浸透泥土的腥气、腐烂落叶的微醺,以及一种无所依凭的、冰冷的自由。巷弄依旧沉睡在浓稠的墨色里,只有远处天际那一线死鱼肚般的灰白,预示着无可阻挡的、审判般的白昼即将降临。
林望川的手紧紧攥着苏缱绻冰冷的手指,那细微的颤抖透过掌心清晰地传来,不知是源于她的恐惧,还是他自己的。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凭借着昨日来时的模糊记忆,拉着她,投身于迷宫般交错、被晨雾笼罩的街巷。脚步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必须极力控制才能不发出过大的回响,每一次足音都像敲击在紧绷的鼓面上。藤箱不算重,但提在手里,却觉得有千钧之重,里面装着他寥寥的财物,和她那本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日记。
苏缱绻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湿透的旗袍紧贴着皮肤,寒意像无数细小的针,持续不断地刺入骨髓。她另一只手紧紧抱着那本《石头记》,书角硌着她的肋骨,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真实的痛感,提醒她这一切并非噩梦。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过去,也不敢展望未来,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被他紧握的那只手上,集中在那只手上传来的、唯一的热源和牵引力上。她像一叶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小舟,只能被动地、盲目地跟随着这唯一的灯塔,驶向未知的、可能随时倾覆的深海。
雾气像有生命的活物,在巷弄间流淌、聚散。偶尔有一两声早起小贩的咳嗽,或是谁家开门泼水的声响,都能让两人的心脏骤然缩紧,迅速闪身躲入更深的阴影或某个废弃的门洞里,屏住呼吸,直到那声响远去,才敢继续前行。每一次的躲藏,身体不可避免地紧密相贴,他能感受到她单薄身躯的剧烈颤抖,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皂角、旧书墨香以及此刻奔逃带来的、微咸的汗意。这亲密无关风月,是亡命之徒间最原始的依存与取暖。
“去……去哪里?”在一次短暂的喘息间隙,苏缱绻终于鼓起勇气,用气声问道,声音破碎不堪。
“码头。”林望川同样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雾霭沉沉的巷口,“先去上海。只有那里……”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尽,但彼此都明白——只有上海那样龙蛇混杂、华洋交错的十里洋场,才有可能暂时容纳下他们这样不见容于世俗的逃亡者。
码头的方向,需要穿过大半个嘉兴城。越靠近主街,风险越大。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墨色褪去,灰蓝弥漫,街景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偶尔有早起的黄包车夫拉着空车,慢悠悠地跑过,车铃在寂静的清晨发出清脆而惊心的“叮当”声。他们不得不更加频繁地躲避,利用一切可以藏身的角落:卖早点摊子升起的蒸腾雾气后,尚未开张的店铺屋檐下,甚至是一堆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旁。
在一处拐角,他们几乎与一个拎着鸟笼溜早的老者撞个满怀。老者浑浊的眼睛诧异地扫过他们——一个神色仓皇、衣衫不整的年轻男子,拉着一个浑身湿透、鬓发散乱、怀抱书籍的少女,这景象在任何时候都显得极不寻常。林望川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他猛地低下头,拉着苏缱绻迅速拐进另一条更狭窄的小巷,脚步加快,几乎是在奔跑。
“他……他看见我们了……”苏缱绻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让她几乎迈不动步子。
“别回头!”林望川低喝道,手心因为用力而沁出冷汗,却将她攥得更紧,“快走!”
他不敢去想那老者是否会多事,是否会去报官,或者更糟——恰好认识苏家的人。此刻,任何一丝侥幸心理都是致命的。他只能赌,赌这清晨的雾气足够浓,赌他们的速度足够快,赌命运能给他们留下一线生机。
肺叶因为急促的呼吸和寒冷的空气而刺痛,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苏缱绻的体力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她开始踉跄,呼吸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林望川不得不放慢速度,半扶半抱着她,继续向前挪动。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越来越倚靠自己,那是一种全然的、绝望的依赖。
终于,在穿过最后一条充斥着鱼腥气和潮湿木料味道的小巷后,视野骤然开阔。浑浊的、泛着黄沫的河水横亘在眼前,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臊与煤烟混合的复杂气味。嘉兴码头到了。
几艘小火轮和更多的乌篷船、舢板杂乱地停靠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码头上已经开始有了零星的忙碌身影,扛着麻包的苦力,提着行李等待的旅客,吆喝着小生意的小贩……人声、汽笛声、水流声交织成一片混乱而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林望川拉着苏缱绻,迅速躲到一堆高大的木箱后面,剧烈地喘息着。暂时安全了,至少,脱离了那些可能认出他们的街巷。但更大的挑战就在眼前——买票,登船,在众目睽睽之下,避开所有可能的耳目。
他松开一直紧握着她的手,掌心一片湿冷,不知是她的冷汗,还是他自己的。他看向她,晨曦的微光此刻已经足够照亮她苍白如纸的脸,散乱的发丝贴在额角和脸颊,眼神空洞而疲惫,那身月白色的旗袍沾满了泥渍和水痕,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狼狈得让人心碎。
“在这里等着,绝对不要出来。”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去买票。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除非是我回来,否则不要动,明白吗?”
苏缱绻看着他,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本《石头记》更紧地抱在胸前,蜷缩着蹲了下去,将自己完全隐藏在木箱的阴影里。
林望川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同样凌乱的衣衫,提起藤箱,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急于赶路的旅客,迈步走向那嘈杂的、决定着他们命运下一步的售票处。晨雾正在渐渐散去,而他们的前路,却比这雾气更加迷蒙未卜。
第十章:孤舟断缆
售票窗口前已经排起了短短的队伍。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烟草、汗臭和河水的腥气。林望川低着头,将帽檐压得更低,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都像是在撞击着脆弱的肋骨。他努力控制着呼吸,不让它显得过于急促,但握着藤箱把手的手指,却因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若有若无的视线,那些视线仿佛带着钩子,试图撕开他故作镇定的伪装,窥探他内心的仓皇与秘密。他甚至觉得,售票员那漫不经心的眼神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都足以让他血液逆流。
“两张,去上海。最早的一班。”他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售票员嘟囔了一句什么,撕下两张船票,找了零钱。粗糙的纸张入手,带着油墨的味道,林望川却觉得那薄薄的纸片重若千钧。他迅速将船票塞进内袋,紧紧按住,仿佛那是通往诺亚方舟的唯一凭证。
转身离开窗口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码头,搜寻着可能存在的危险——是否有苏家的人追寻而来?是否有警察在巡逻?那个清晨遇见的溜鸟老者,他的面容是否隐藏在某个角落?每一张陌生的脸孔,在此刻都显得面目可疑,充满了潜在的威胁。
当他终于快步绕回那堆木箱后面时,看到苏缱绻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惊后一动不敢动的小兽。听到他的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弓之鸟般的恐惧,直到看清是他,那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票买好了。”他简短地说道,向她伸出手,“船很快就要开了,我们得过去。”
苏缱绻将冰冷的手放入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量站起身。长时间的蹲伏让她双腿发麻,险些摔倒,林望川及时扶住了她。身体的再次贴近,带来片刻的稳定,却也更加清晰地昭示着他们的孤立无援。
他们混入开始向登船跳板移动的人群中。林望川将她护在身侧,用自己的身体尽量阻挡来自各方的视线。他低着头,目光却锐利地观察着四周。苏缱绻则几乎将脸埋在他的臂膀后,怀里的《石头记》成了她唯一的盾牌。周围是嘈杂的人声、苦力的号子、小贩的叫卖,每一种声音都像是对他们脆弱神经的考验。
跳板狭窄而湿滑,下面就是浑浊翻滚的河水。走在上面,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微微晃动。苏缱绻看着脚下黄浊的河水,一阵眩晕袭来,脚步有些虚浮。林望川紧紧揽住她的腰,几乎是半抱着她,一步步挪上了甲板。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安全,反而像是踏入了一个新的、移动的牢笼。这是一艘老旧的小火轮,甲板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旅客和堆叠的货物,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煤烟味、机油味和人体聚集的酸腐气。他们找到了一个靠近船舷、相对不那么拥挤的角落,将藤箱放在脚边。
林望川背靠着冰冷的、布满铁锈的船舷,将苏缱绻护在身前,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隔开大部分的人群。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能听到他依旧有些急促的心跳。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那决定性的时刻。
汽笛猛地拉响,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长空,震得人耳膜发疼,也震得苏缱绻浑身一颤。船身开始剧烈震动,烟囱喷出浓黑的煤烟。缆绳被水手解开,粗重的绳索被拖上码头。跳板被撤去。
船,缓缓地离开了岸边。
就在这一刻,苏缱绻仿佛被某种力量驱使,猛地转过头,向岸上望去。嘉兴城在晨雾和煤烟中显得模糊而遥远,那些熟悉的粉墙黛瓦、石桥水巷,正在一点点缩小,褪色,如同一个正在醒来的、却与她再无关系的梦。她生长于斯的家,那间充满了药香和书卷气的宅院,那个专制却也曾给予她庇护的父亲……所有的一切,都被这道逐渐扩大的、浑浊的水流,无情地隔开了。
没有追兵,没有呼喊,只有冰冷的、机械的离别。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不是放声痛哭,而是无声的、决堤般的流淌。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这泪水里,有离家的悲恸,有对未来的恐惧,有对自身“罪孽”的惶惑,也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巨大的虚无。
林望川看着她颤抖的背影,看着她努力压抑的哭泣,心中充满了复杂的、刀割般的情绪。他没有劝阻,也没有安慰,只是默默地、更紧地圈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将额头抵在自己胸前,任由那冰凉的泪水浸透他单薄的衣衫。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这泪水,是她与过去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告别仪式。
小火轮喘着粗气,向着下游,向着更加广阔、也更加未知的长江口驶去。岸线渐渐模糊成一条黯淡的细线,最终彻底消失在水天一色的苍茫之中。
他们站在颠簸的甲板上,像两株被狂风从故土卷走的无根浮萍。前路是茫茫的江水,身后是断掉的归途。唯一的依靠,只剩下彼此,以及那只藤箱里,那本记录着惊世秘密的、滚烫的蓝色日记。孤舟已然断缆,他们被抛入了命运的洪流,除了彼此,一无所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