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按】乡村空心化背后，是文明母体的失血。告别挽歌，更需创造性转变：从产业扎根、土地流动到服务下沉，让乡村重获生机。这不仅是振兴，更是一场波澜壮阔的“再乡土化”史诗。

始于山水  归于烟火

整理/张小鸥  张成军

       我们所谈论的乡村，常常交织着两种情绪：一种是深沉的眷恋，另一种是无奈的痛惜。这种痛惜，远非简单的“衰败”二字可以概括，它更像是一种文明母体的失血。

       当青壮年如候鸟般迁徙，当土地逐渐撂荒，乡村流失的不仅是人口，更是由农耕生活所孕育的邻里伦理、乡土知识与家国认同。

       然而，嗟叹无用，挽歌亦不足以改变现实。我们需要的，是一场从“空心化”到“再乡土化”的创造性转变。

 一、五重推力：乡村“空心化”的现实根源

       工业化与城市的单向虹吸把乡村变成了城市工业化廉价的“劳动力蓄水池”。2.8亿农民工的“候鸟式”迁徙，抽离了乡村最具活力的人口。

       农业比较收益的长期低迷使得一亩粮食的全年收益，往往不及一个外卖骑手一周的收入。对年轻人而言，这并非不愿种地，而是“种不起”。

        公共服务的“末梢”化困境：乡村学校的撤点并校、村卫生室的空白化、文化站的形同虚设，使得乡村在新生代眼中，连人生的“起跑线”都算不上。

       土地与金融的制度性沉睡：承包地、宅基地“三权分置”改革虽已提出多年，但在交易、抵押、退出等关键环节上仍步履蹒跚。

       文化叙事的断裂与污名化：主流媒体与消费文化将“成功”单一地锚定于“进城买房、成为白领”。

二、破局之路：五个方向的创新实践

1.让产业扎根：从“六次产业”到全域赋能

       单一农业的利润天花板很低，必须推动“一产（种植）×二产（加工）×三产（服务、电商、文旅）”的融合。

· 山东曹县大集镇：全镇3万人凭借演出服饰电商，创造出年产值70亿元的奇迹。快递费甚至低于江浙沪，靠的是“产地仓＋产业集聚”模式。

· 四川崇州“农业共营制”：农户以土地入股，聘请职业经理人进行专业化管理，实现了每亩水稻节本增效200元，职业经理人年收入可达10万元以上。

2.让土地流动：资源变资产的密钥

        福建罗源县的经验表明，空心村难题的破解关键在于“围绕‘人’字做文章”。该县通过组织生活联过、主题党日联办，增强村党组织功能，并推动党员积分制管理，激励党员参与志愿服务。

        在王家庄街道格里社区，政府引导+企业运营+集体与村民入股的模式，让闲置资源焕发新生。投入3200万元对43户108间老旧房屋升级改造，建成特色旅居房37套，将烤房改造成临湖商业街区。

3.让服务下沉：筑牢留人之基

· 教育：“县管校聘”与“集团化办学”让名师资源下沉；“互联网＋双师课堂”将优质课程同步到村小。

· 医疗：“县聘村用”的乡村医生制度给予编制与保障；福建罗源县凤坂村推动卫生院落户，每周有县医院专家坐诊，今年上半年接诊量占乡卫生院总量的60%。

· 养老：罗源县西兰村建立长者食堂，党员助老志愿者服务前来用餐的老人，让在外子女安心。

4.让文化生长：重归村民主体性

       文化振兴不是外来者的植入，而是内部生机的唤醒。支持村民重修村史、创办村晚，将“口述史”转化为研学产品。

       在王家庄街道，一位70岁的老奶奶因不习惯城里生活而独自住在村里。“新村民”来了后，她通过捡柴火卖给新村民，每月能赚200元，还帮他们打理菜园，关系融洽。

5.让治理轻盈：数字赋能乡村

       推广“积分制”与小程序，将环境卫生、志愿服务等量化，村民可用积分兑换生活用品。“村民微信群＋云公章”让外出务工人员也能参与村务监督与决策。

三、现实希望：“再乡土化”的五大机遇

1. 市场层面：县域经济已成为“内循环”的新增量。2023年全国县域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占全国32%。

2. 技术层面：全国行政村4G覆盖率100%，5G覆盖率96%；“快递进村”比例85%。这意味着，在乡村，手机就是门店，直播就是柜台。

3. 人口层面：据农业农村部数据，2023年返乡入乡创业人员累计达1120万，带动农民就业超过3500万。

4. 政策层面：2021—2025年，中央财政衔接推进乡村振兴补助资金达1万亿元，每年单列50万亩新增建设用地指标保障乡村产业。

5. 文化层面：Z世代的审美正在反转。在小红书、B站上，年轻人分享回乡改造老宅、开办咖啡馆、记录乡村生活的视频动辄百万点赞。

四、 行动指南：给不同群体的务实建议

       给新生代：故乡不是用来“悼念”，而是用来“重写”

· 返乡不是“撤退”，而是“迂回进攻”。当城市竞争白热化，乡村反而成为低成本、高差异化、政策红利叠加的“蓝海”。

· 先做“1厘米深度”，再做“1公里宽度”。不要一上来就想撬动全村，先选一个小切口：帮邻居把滞销李子做成冻干、给祠堂做一场光影秀。

五、给政策与资本：从“输血”到“造血”的三个转变

1. 把“项目制”变成“制度制”——别让乡村永远围着“申报书”转。

2. 把“补贴”变成“投资”——政府资金做股、社会资本跟投、村民资源入股，风险共担，收益共享。

3. 把“示范”变成“普惠”——与其打造10个“明星村”，不如把路网、冷链、物流等“沉默基础设施”铺到1000个普通村。

       从拯救到创造的视角革命。您我所怀念的“炊烟、蛙鸣、果树与老人”，不应只是封存于记忆的“胶片”。它们完全有潜力成为下一代“数字游民”与“农创客”的价值“场景入口”。

        关键在于，我们必须彻底告别“拯救者”的俯视视角，转而将乡村视为价值创造的“主场”。让土地通过市场生金，让文化通过创意生金，让亲情通过社区生金。

        也许几十年后，乡村的后辈谈起祖辈时会说：“他们曾在这片土地上，用犁耙与桑蚕书写生活；而我们今天，用代码、直播、冷链与碳汇，在同一片土地上，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我们只是迎来了新的农时，换上了新的农具。”

       那将不再是一曲挽歌，而是一场波澜壮阔的“再乡土化” 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