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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梅花开
(长篇节选二)
文/谭金强
那年夏天,炎暑像融化了的金箔,在空气中层层叠叠的热,每一缕风都带着被炙烤的温吞,带着一股金黄阳光灼人的热气;热气凝滞如像似在慢火里煨煮,空气湿漉漉裹得人浑身发沉,闷得喘不过气,连风都被湿热所困住懒得动弹。
汎乡古镇那个由天然涌泉汇成的小河,成了镇上人最惦记的去处。泉水从地底深处涌出来,带着股子沁人的凉,在火辣的太阳下漾着翡翠般的绿,引诱着每一个渴望清凉的人。
午后,一群半大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跳进了河湾浅处。她们褪去平日里的拘谨,穿着简单的碎花小褂和短裤,在水里追逐打闹,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河岸。柳烟也在其中,她天生一头微卷的头发,湿了之后更显蓬松,衬得脸蛋愈发白皙,弯弯的柳眉下,嵌着一对会说话的大眼睛,笑起来,两个浅浅的梨涡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她正伸手去够漂在水面上的一片荷叶,脚下忽然一滑,像是踩到了青苔,身子猛地向后倒去。那地方恰是河湾一处突然下沉的深潭,冰凉的河水瞬间没了她的头顶。“救命!救命!”声声急促的惊呼被水吞没,只剩下一阵慌乱的水花。
同行的女孩们都吓坏了,尖叫着岸上的人,却没人敢轻易下水。
就在这时,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河对岸的深水处破浪而来。这个救人的名叫覃牧。他本就在深水区练习憋气,听到呼救声,一眼就看到了在水里挣扎的女孩子。他来不及多想,双臂奋力划水,像条灵活的鱼,几下就冲到水中柳烟的身边。
水的阻力很大,柳烟在慌乱中胡乱抓着,几乎要缠上覃牧。覃牧稳住身形,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那手腕因为恐惧而冰凉颤抖。他用尽全力,将她往浅水处推去。少年的臂膀结实有力,硬生生将柳烟托出了深潭。
一踏上能站稳的浅滩,柳烟就瘫坐在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呛了好几口河水,眼泪和河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她抬起头,惊魂未定地看向救了自己的人,就是她平时魂牵梦萦的那个少年一一白马王子覃牧哥哥。
覃牧就站在她面前,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水珠顺着他英挺的鼻梁滑落,滴在棱角分明的下巴上。他喘着气,胸膛微微起伏,眼神明亮而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英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一刻,柳烟的心跳加速,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感激。
不远处的河岸上,一个穿着邮电绿制服的年轻男子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是朱三,刚从乡下顶父亲的班来汎乡古镇做邮递员。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柳烟身上,此刻看到覃牧救了她,又看到柳烟望着覃牧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酸溜溜的。
这次意外促成了覃牧和柳烟缘分的开端。他们本就住在同一条街上,隔了不过三五户人家。自那以后,柳烟总是找各种借口往覃牧家跑。有时是拎着一小袋刚炒好的瓜子,说是“谢谢你那天救了我,这点东西不成敬意”;有时是拿着一本陈旧的小说,问覃牧哥哥“看过没有?给我讲讲……”。
调皮捣蛋的她,为此渐渐地,借口变成了明目张胆的邀约。“古镇上电影院新上映了《地道战》,一起去看吗?”“明天是邻乡的逢场,听说那里有可口的凉面,要不要一起去赶场?”覃牧从来不会拒绝,他喜欢看柳烟笑起来的样子,喜欢听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喜欢和她并肩走在街上时,那种莫名的、甜甜的悸动。柳烟也常常推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要覃牧驮着她去赶场。

他们会一起挤在场面朦朦胧胧的影剧院里,看着幕布上的光影流转,偶尔偷偷触碰一下对方的手,然后像触电般缩回,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每当他们一起去赶热闹的乡场,在拥挤的人潮里,农夫肩上挑着的扁担、箩筐,覃牧会很自然地用身子护着柳烟,不让她被来往的行人撞到。夏天炎热,有时候,他会用省下的零花钱给她买一支带着桔子味的冰棒,看着她小口小口地舔着,满足地眯起眼睛。柳烟则会在看到好看的发卡时,拿起两个,非要给覃牧别在衬衫口袋上,说“这样才配你”。
那条古建筑风格的街道,青砖黛瓦,斗拱雕梁,防火墙上,翘角飞檐,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摇晃晃。青砖铺成的街道,虽不是很长,却见证了汎乡古镇的岁月沧桑,也见证了他们太多的身影和笑语。这里面有两小无猜的天真烂漫,又有初恋的萌动与青春期懵懵懂懂的青涩情愫,给后来的她们留下了太多的温馨回忆。
阳光好的午后,他们会坐在河边的麻柳树下或芦苇傍,嬉戏打闹。柳烟从小就喜欢看书,特别是喜欢看有爱情故事的小说。什么《红楼梦》、《牛郎织女》、《范蠡与西施》、《杜丹亭》、《梁山伯与祝英台》、《青春之歌》、《西厢记》、《牛虻》、《茶花女》,著名作家巴金的《家》、《春》、《秋》,这类写情感的小说。常常看得如痴如迷,就是吃饭,都是书不离手。书中的内容,使这个初中毕业的女孩,情窦初开,渴望爱情,渴望自己有个心上的郎君。
柳烟喜欢诗词,特别对唐诗宋词更是如此,在闲情逸致中触景生情,遂吟诗一首。平时她最爱唱歌,时常把覃牧约到清溪泉涌的河边,在河岸的麻柳树的林荫下乘着小溪清流的凉意,让覃牧分享她的歌声;柳烟还喜欢吹口琴,让覃牧听听她打着节拍的口琴声。由于她在家里排行最后,母亲常常叫她为“幺妹儿”,这就成了邻居街坊孩子叫她的乳名。起初,因为父母带的子女多,经济条件受限,父母为了给儿女求个生路,差点把她抱养出去。随着条件好转,父母的心里很内疚,所以就对她特别宠爱,在远方工作的哥哥特别喜欢这个幺妹妹,知道她爱唱歌,回家探亲,特意给她买了一台小款收音机与一只口琴。有时她叫上覃牧,在芦苇丛中或小河溪流水边让他分享小小收音机里的歌曲;下雨的日子,他们会撑着油纸伞,在屋檐下看雨丝飘落,说着不着边际的梦想。两颗心越靠越近,眼神交汇时的温柔,牵手时的羞涩,都在诉说着这段难分难舍的爱恋。
朱三时常尾随跟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时常借着送邮件的名义往柳烟家跑,要么吹嘘自己在邮局的“能耐”,要么拎点水果讨好柳烟的母亲,想方设法地想接近柳烟。但柳烟心里只有覃牧,在她的心里,死生关头时,是这个英俊的少年,这个让她爱慕已久的人不顾自己的生命来救她。每每想到此时,心里有着一种甜蜜幸福的美好感。因此对朱三总是淡淡的,甚至有些刻意的疏远。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得像指间的沙。那年春天三月,“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浪潮席卷全国与整个城镇。奋的名字,出现在了第一批下乡的名单上,目的地是遥远而贫瘠的山区。
听说奋哥哥要下农村,柳烟左思右想,要给他送样难忘的纪念品。那时流行钩针绣帕,柳烟把心思绕进钩针,线团在掌心滚成乡路的长。银针勾挑,水纹漫过帕角,两只鸳鸯,像她和奋立在梅花树下分食蜜饯的模样。
针脚在布上洇开,翘尖的绒羽似要抖落晨露,尾羽扫过的水纹如漾开的波。
每一圈线都绕着“莫忘。”怕他在田埂上擦汗时,手指抚过戏水的影,能想起檐下那树探窗的梅,和梅影里攥着钩针人。

这张“鸳鸯戏水”的线帕,是柳烟特意设计的图案。意思让覃牧带在身边,随时想起她们俩人的眷恋。
离别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不时飘着小雨,像似给这群青年人远征送上壮行酒。汎乡古镇的万寿宫龟背形的街道上,停着三辆解放牌敞篷汽车。车旁站满了人,哭声、叮嘱声、汽车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让人心里堵得慌。柳烟来送覃牧,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拉着覃牧的手,依依不舍,把“鸳鸯戏水”的帕子送给了他。“带在身边,不要把我忘记了。”“不会的”,覃牧说。
“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山里冷了,记得多穿点衣服。”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活儿重,别硬撑着,跟下在那里的知青同伴好好相处。”
覃牧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喉咙却被堵住了一样。
柳烟眼神里充满了眷恋和不舍:“最重要的是,记住到了插队农村就给我写信……记住每个月都要给我写信!别忘了啊!”
汽车鸣响了催促的喇叭,覃牧在同学的挤攘中被推上了车。他靠在敞篷车的栏杆上,手里握着柳烟给他送的绣有“鸳鸯戏水”图案的帕子,目视柳烟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模糊成一个黑点。车窗外的风吹着,吹得人眼睛发酸。覃牧紧紧攥着口袋里,柳烟塞给他的一块还带着余温的水果糖,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还有那句“每月给我写信”。
前路漫漫,等待他们的,将是一段未知的岁月。
覃牧插队农村走后,柳烟心里盼望着覃牧哥给她写信。因为初恋的人,时常想念着他。三月的风是刚酿好的蜜,裹着湿润的土气,一荡一荡拂过汎乡古镇头的桃林。柳烟攥着衣角站在林口,指尖把粗布衫捏出几道白印一一覃牧哥哥下乡已足一月,信却迟迟未到。
她信步往里走,脚下的草芽刚吐露新芽,软乎乎蹭着鞋边。株株桃树都像得了春的信儿,枝桠上缀满花苞,粉的、浅红的,鼓鼓囊囊地坠着,风一吹就轻轻晃,倒比去年开得更急些。柳烟忽然就停了脚。去年也是这个时节,桃花开得正盛。覃牧哥哥拉着她的手往桃林里跑,花瓣落了满身。他忽然站住,指着她的笑脸,说:“烟儿你看,这桃花再艳,也比不上你。”他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读书人特有的温软:“崔护说,人面桃花相映红,原来真有人能配得上这句诗。”
风又起了,今年的花苞似乎更急着开,仿佛也在盼着什么。柳烟伸手碰了碰一朵半开的桃花,花瓣软得像覃牧哥哥画画用的宣纸。她忽然想起他临走时说的话:“我到了农村就给你写信,等桃花开遍了,你准时能收到我给你写的信,告诉你田里的麦子长得多好,还有……我多想你。”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感到炙热。正想着,远处传来邮差的铃铛声。柳烟猛地抬头,桃林里的风似乎更暖和了,那些含苞欲放的花骨朵,竟在她转身的瞬间,悄悄绽开了一抹艳红。
柳烟盼望着覃牧哥哥的信,蝉鸣的啼叫,不知不觉把她拉到了去年的夏天。那天,柳烟攥着覃牧的袖口,脚步轻快地往汎乡古镇去柏社道路的北面,有一片荷塘靠近德天铁路,是当年修铁路时填路基留下的坑,当地人就借用塘水栽养荷花。站在那里,时常可以看见火车从汉旺到旌都,拖着长长的车厢拉着货物“呜呜呜!”拉着长笛,疾驰而过。
覃牧与柳烟刚近塘边,一股清润的荷香漫了过来,层层叠叠的绿荷铺在水面,像撑开的碧色伞盖,零星点缀的荷花从叶间探出头,粉的娇嫩,白的素净,亭亭玉立在碧水之上。柳烟蹲在塘边,指头轻点过一片带露的荷叶,水珠滚落在水面,惊起圈圈涟漪。她抬头看向覃牧,眼里闪着光:“覃牧哥,你看这荷花,周敦颐说它,亭亭净植,果然是仙姿佚貌,连带着这塘水都变雅了。”
覃牧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刚要开口,却见柳烟偏过头,嘴角带着点小倔强:“我瞧着这景致,心里攒了几句诗,念给你听。”不等覃牧应下,她声音柔婉而清亮:
“碧叶罗裙映水斜,粉腮凝露立睛霞。
纵然生长淤泥中,不惹尘埃吐芳华。”
念完,她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怎么样?我这诗里,可有荷花的性子?”覃牧哥颔首笑道:“既有荷的洁,又有女儿家的细巧,好得很。”柳烟却不依,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不行,你也得吟诗一首!我知道你肚子里有墨水,不许推脱。”
瞧她这倔强模样,覃牧目光扫过满塘荷花,又落回柳烟带笑的眉眼间,沉吟片刻,朗声道:
“翠盖擎天覆碧塘,红妆映日竞芬芳。
纵然身处浊流里,铁骨冰心傲暑光。”
诗声落时,一阵风拂过荷塘,荷叶翻卷,荷花轻晃,倒像是在为他俩喝彩。柳烟听得眼睛发亮,凑到他身边笑道:“覃牧哥,你这诗里带着股劲儿,像你要去田里劳作时那样,硬气!”覃牧握住她的手,指头相触,有暖流漫过,一如塘边的风,带着荷香,带着藏不住的情意。

谭金强,被聘为德阳市政协文史研究员、德阳市作协会员。工作之余热爱写作。作品散见《四川日報》《蜀報》《晚霞杂志》《西部作家村》《德阳日報》《西南机电報》等。撰写数十篇德阳文史、德阳民俗文,刊载于《德阳文史》《德阳市志》《德阳晚报》《德阳文苑》等报刊。其中,李本德与他的被单戏、话说德阳拉保保,选入《德阳市首届非物质文化遗产》。并邀入德阳市政协主编的《行走健康谷》,和四川省文化厅主编的《四川民俗大典》大型丛书等。撰写的数十篇地名故事,在《德阳晚报》连载,多篇选入《四川省地名故事》丛书。其中《李调元与调元镇》被《光明日報》选入全国最美地名故事入围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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