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常(肠)委会的
作者:李亚平
那还是我中年时候的事。那一年在省科研所工作,接到个拍摄任务,要去川贵山区。我是总编,导演姓王,是个胖子。这人成天笑哈哈的,圆脸上总挂着菩萨般的慈祥,大伙都叫他“弥勒佛”。可你别看他平时随和,工作上却是个顶真的人,镜头前较起真来,谁的面子都不给。
我们到的第一个县城,在层层叠叠的山峦里。当地对口单位的老郑接待我们,晚饭时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说到当地小吃,老郑眼睛一亮:“要说最地道的,还得是城东那家卤肠面馆。”话音刚落,我听见身旁“弥勒佛”的呼吸明显重了——这人平生最爱这一口。
“中午就能吃到,当天刚杀的新鲜的大肠。”老郑最后补充的这句,像一记重锤敲在了王胖子的心坎上。他当即拍板:“明天中午就去这家!”
老郑忙掏出手机去预定,放下手机松了一口气:“幸亏订得及时,再晚点就没桌子了。”好家伙!这么牛啊!?
第二天上山工作,大家心里都惦记着那碗面。到了中午,饥肠辘辘的一行人赶到面馆,却被告知:去取大肠的手扶拖拉机在半路抛锚了。
“要不,用冻大肠代替?”老郑试探着问。
“等!”王胖子这个字说得斩钉截铁,那张菩萨脸上第一次没了笑容。
于是我们只好捂着肚子灌茶。茶馆的老板娘看我们一趟趟往厕所跑,抿着嘴直笑。就在快要绝望时,远处传来了拖拉机的“突突”声。
那场景至今难忘:车斗里装满了大肠,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红黄相间的光泽,热气腾腾地晃荡着。我瞥见王胖子站在门口,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两只胖手不自觉地搓着,仿佛已经握住了筷子。
半个多小时后,第一批面出锅了。粗瓷大碗里,酱色的卤肠盖在雪白的面条上,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那股特别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王胖子早已在他的小碟里倒好了辣椒酱,筷子在手里转着圈,活像个孩子。
就在这节骨眼上,房子突然晃了起来。餐桌像喝醉了酒似的摇摆,几只面碗“噼里啪啦”摔在地上,卤肠面洒了一地。“地震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慌忙起身,我们几个男士拉着慌乱失措的女同事,抱起器材就往门外冲。
等跑到了停车场上,我立刻清点人数,第一眼就发现少了王胖子。我立刻拽着摄影师小张向回跑去,跑到餐厅门口,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只有我们的“弥勒佛”还坐在那儿,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卤肠面!
“你不要命啦!”我气得直跺脚。
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截卤肠,看见我们后,却突然眼睛一亮,对着小张喊道:“拍我!快拍我!”
小张条件反射般地举起摄像机。这时我才想起,我们这次的任务里,确实有拍摄地震资料的安排。再看震动已经停了,便帮着一起拍完了一组镜头。
拍完后,我俩强行把这个“弥勒佛”拖了出来。看他油光发亮的嘴唇和心满意足的表情,估计至少干掉了两大碗。
回到单位后审片时,小张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我凑过去一看,也当场笑软了腿——
两位女同事闻声进来一看,也立刻笑弯了腰,蹲在地上起不来了。
镜头里的王胖子正埋头苦干,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更绝的是,他脸部肌肉抖动的频率,竟和碗里卤肠的颤动完全同步!那专注的神情、满足的眼神,配上不停咀嚼的胖脸,活脱脱一个“卤肠代言人”,在进行神圣的仪式。
这时王胖子本人踱了进来,背着手在屏幕前十分欣赏般地端详了良久,忽然转过身,一本正经地说:
“都笑够了吧?我早就说过嘛,我是常(肠)委会的嘛!”
说完扬长而去,留下我们在房间里爆发出又一轮更大的笑声。
这么多年过去了,山区的细节早已模糊,地震的惊险也渐渐淡忘。唯独那碗没吃上的卤肠面,和那个在危险的时刻,依然执着于美食的“弥勒佛”,成了我记忆里最鲜活的镜头。后来我常想:人这一生,能遇到个在生死关头,还不忘初心的“吃货”,倒也是种福气哈?
【作者简介】
李亚平,50后,当过兵。院校毕业后出国作战,转业后在某研究所工作,从事过老师职业,现居住在澳大利亚。《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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