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梅花开

（长篇节选－）

文/谭金强

自序

余，鲤泉人。祖为“湖广填四川”，由湘迁汉州定居洛城。后族大分支，先祖一支徒鲤泉。祖上业医，悬壶济世，救治苍生。余耳濡目染，幼承庭训，欲继父志。然十五岁时，应政府之召，插队农村，人生轨迹自此改变。

后招工返城，入厂谋生，历坎坷崎岖，经风雨波折，亦尝失恋之苦。彼时即欲将己身经历著为传记，虽数度动笔，然为生计所累，写写停停，终未成篇。近年复得旧日残稿，乃将此迁延二三十载之文，凑集成帙。凡章二十，简叙人生。今用屏写，随可增省。因内容需充实，遂采身边友人经历补章其中。

今闲居无事，动笔以练脑，此著亦真亦虚，戏玩文字而已。事或雷同，请不要对号入座。谨此！

鲤泉学子：谭金强乙巳闰六月十八日于旌城

内容简介：

柳烟坠水，覃牧救起，因此产生异样的情愫。后来，覃牧下乡农村，写给柳烟的信，被朱三私匿，遂致柳烟覃牧失联。柳烟后嫁朱三，因迁居复得尘封的旧信，往事历历浮想联翩。

覃牧插队农村，为朋友嘱托，经常去秀姑家帮忙，两人交往日久，秀姑对覃牧生爱意，因大牛牺牲，移情覃牧。覃牧为朋友兑现承诺，因而推辞。秀姑婶娘想法撮合其成眷属。

柳烟生病，求医巧遇覃牧，阔别三十余载，才与初恋重逢。

一个知青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一、溺救缘始

覃牧初次看见梅花，是那次在家婆家玩被父亲接回汎乡老家后院那株老梅树下。彼时他刚满七岁，裹着家婆连夜赶制的黑布棉袄，小手被父亲牵着，穿过飘着药香的回廊。青砖缝里积着薄雪，风一吹，枝头的梅瓣便簌簌落在他的头上，带着清苦的冷香，像极了祖父药箱里那些晒干的金银花。

“慢些走，看脚下的冰。”父亲的声音比寻常低了些，许是怕惊着枝头上的花苞。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混杂着当归与陈皮的气息，那是覃牧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比母亲煮的红苕稀饭更让他安心。转过回廊拐角，覃牧便看见树下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背有些驼，手里攥着个铜制的药碾子，正低头细细地碾着什么。

“爸爸。”父亲松开他的手，上前半步。覃牧跑过去叫道：“爷爷。”爷爷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似树叶的纹路，唯有一双眼睛很明亮，像浸在药汤里的枸杞。“是孙儿回来了”，说着，他朝覃牧招了招手，把那只温热的铜药碾子递到他手里。

“知道这碾的是什么吗？”爷爷的声音带着些沙哑，像被草药熏过似的。覃牧摇了摇头，只觉得药碾子沉甸甸的。“是川贝，治咳嗽的。”爷爷蹲下身，指了指枝头的梅花，“这梅花开的时候，总有人受不住寒，咳得整夜睡不着。把川贝和着冰糖蒸梨，再就着这梅花香，病就好得快些。”

覃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被爷爷腰间挂着的铜铃吸引了。那铜铃比他的拳头小些，表面刻着细碎的花纹，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像庙里的钟声那样厚重，倒像檐角的风铃，透着温柔。“这铃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爷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摸了摸铜铃，“当年你太爷爷兄弟六个，从湖南老家往四川走，每人都带着这么个铃。走一路，医一路，听见铃响，就有人知道是行医的来了。”

覃牧这才想起母亲常说的那些旧事。康熙年间“湖广填四川”，祖上六兄弟背着药箱，跟着迁徙的人群，从洞庭湖岸边一路走到汉洲洛城。那时候的四川刚经历过战乱，田地荒芜，疫病横行，六兄弟便在洛城外搭了个草棚，白日里采草药，夜里就给乡亲们看病。据说那时候，洛城的人只要听见铜铃响，就知道救星来了。后来草棚变成了药铺，药铺又开了分号，六兄弟各自成了家，把医术传到了下一代，再下一代，就到了爷爷这里。

爷爷年轻时也在洛城行医，后来不知为何，带着家人搬到了汎乡。旁人总说汎乡是小地方，爷爷却常对覃牧说：“这地方小，可根扎得深。”覃牧后来才从母亲口中知道，汎乡的历史能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东汉，那时朝廷在此设县，取名“阳泉”，因境内有几眼常年不涸冬暖夏凉的温润涌泉；到了后来，又因当地百姓重孝行，更名为“孝水”；直到唐代，为了纪念一段感天动地的孝亲故事，才定名为“姜诗镇”，只是乡邻们念旧，仍习惯叫它“汎乡”。

那段故事，覃牧是听爷爷坐在药铺柜台后讲的。说是很久以前，镇上有个姜诗的读书人，母亲爱吃泉中鲤鱼，可家穷买不起，他便每天去河边钓鱼，哪怕寒冬腊月也不歇着；后来母亲想喝临江的水，姜诗的妻子庞氏便每天往返十来里路去江边挑水，哪怕刮风下雨也从没间断过。有一次庞氏回娘家，姜诗的儿子安安为了让婆婆喝上江水，偷偷去江边挑水，不小心掉进江里没了性命。庞三春回来后，怕公婆伤心，竟忍着悲痛没说，依旧每天挑水、做饭，直到后来上天被这份孝心感动，派了两只白鹤衔鱼送到他家门口，还让院里的枯井冒出了江水，这便是汎乡人口口相传的“一门三孝”，姜诗、庞氏，还有那个懂事的安安，用孝心暖了这片土地两千年。

爷爷的药铺就开在当年姜诗故居的桂花街，临着那条邻姑泉穿乡而过的溪流。河边的瓦房低低矮矮，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药铺门板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济世堂”三个大字是爷爷的父亲手书的，墨色虽淡，字迹却透着股楷书苍劲雄伟的风格。覃牧记事起，药铺里就人来人往，清晨天不见亮，就有老人拄着拐杖来请爷爷治病；那些来诊疗的病人，看见老师的孙儿，为了表达自己对医生的感谢，硬是把怀里揣着的烧红苕塞给覃牧；到了傍晚，放学的孩子常趴在柜台边，看爷爷碾药，爷爷便会把甘草片给他们，说“润润嗓子，读书有力气。”

覃牧最盼的，是每年正月的“上九会”，是汎乡对春耕生产最大的物资交流会，也是为了祈求新年顺遂，到了这天，人海如流，拥挤不通的场面。从正月初七下午开始，镇上的青石板路就被灯笼照得通红，卖糖画的、捏面人的耍杂耍的，都挤在街边；药铺也会开门，爷爷会熬一大锅祛寒的姜枣茶，免费分给来往的人。覃牧记得，那天母亲给他炒苕片、炒花生吃，牵着他的手去赶会。街上满是叫卖声，糖画师傅的勺子在石板上一转，就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面人师傅捏出的猴儿抱金瓜、猪八戒背媳妇，穿着古装，眉眼间满是温和；最热闹的是舞龙灯，十几个壮汉举着龙灯在人群里穿梭，龙灯上的鳞片映着灯笼光，像真的在飞一样。

有一年上九会，覃牧跟着母亲去邻姑泉看放河灯。河面上飘着无数盏小灯，每盏灯上都写着祈福的话，有的求家人平安，有的求孩子健康。母亲也放了一盏，灯上写着“愿覃牧长大懂事”。覃牧当时不懂，扯着母亲的衣角问：“妈，什么是懂事？”母亲指了指不远处药铺的方向，爷爷正站在门口，给一个乞讨的老人递热包子。“像你爷爷那样，心里装着别人，就是懂事。”覃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河灯顺着水流漂远，像一串会发光的星星。

那年冬天，旌都要成立中医院，派人来汎乡找爷爷。来的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坐在药铺的长凳上，说了半天话，无非是说旌都条件好，能让爷爷的医术发挥更大作用。覃牧躲在里屋，听见爷爷说：“我老了，眼睛也花了，怕误了病人。再说，这汎乡的人，我熟，他们的脉，我摸得准。”后来那人又说了些什么，爷爷还是没答应。再后来，那人就走了。没过多久，又有人来，这次是来接父亲的，爷爷再没说什么了。

父亲收拾行李的时候，母亲在一旁默默地叠衣服，眼泪掉在包袱上，漫开一片水印。父亲停下手里的活，对母亲说，“你要在家里照顾几个娃娃。”母亲知道，父亲怀念故土，上面调了他几次，这次才恋恋不舍地去了旌都。她知道丈夫舍不得从父亲手中接过来祖上留下的基业，更舍不得这些前来找他求治的病人，舍不得汎乡的老房子院里那笼梅花树与河边的那排槐花树。每年春天，槐花开得满树雪白，母亲会摘些槐花，拌面粉蒸着吃；得药铺里那些熟悉的乡亲与街坊邻居的融合关系，舍不得那条清清溪流边的青石板路……

“等我把工作理顺了，就回家来看你们。”母亲点了点头，把一个布包递给父亲，里面装着一些碾碎的草药面子，“这是你常用来治胃病的，带着吧。对了！还有，覃牧你们几姊妹，要好好读书，将来把祖上的衣钵传承下去。”

谭金强，被聘为德阳市政协文史研究员、德阳市作协会员。工作之余热爱写作。作品散见《四川日报》《蜀报》《晚霞杂志》《西部作家村》《德阳日报》《西南机电报》等。撰写数十篇德阳文史、德阳民俗文，刊载于《德阳文史》《德阳市志》《德阳晚报》《德阳文苑》等报刊。其中，李本德与他的被单戏、话说德阳拉保保，选入《德阳市首届非物质文化遗产》。并邀入德阳市政协主编的《行走健康谷》，和四川省文化厅主编的《四川民俗大典》大型丛书等。撰写的数十篇地名故事，在《德阳晚报》连载，多篇选入《四川省地名故事》丛书。其中《李调元与调元镇》被《光明日报》选入全国最美地名故事入围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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