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如纱，轻轻地笼罩着小城。远处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我独自行走在河畔的小径上，脚下落叶沙沙作响。秋意已深，风过处，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倏忽远去。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句诗来：“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心头一震，往事如潮，汹涌而至。

       十年前，我们曾经是校园里形影不离的伙伴。记得初三那年的运动会，我报名了4×100米接力赛，却在赛前扭伤了脚踝。你毫不犹豫地陪我到医务室冰敷，又偷偷溜回教室帮我抄写落下的笔记。决赛那天，你执意要陪我到跑道旁，拄着从体育器材室“借来”的拐杖，一边喊着“别管我，往前冲”，一边在终点线挥舞着自制的加油横幅。当我踉跄着冲过终点的时候，你瘸着腿冲上来扶住我，我们笑作一团，汗水混着泪水滴在红色的跑道上。那次，我们班级拿了亚军，而你和我在医务室分享的冰棒，成了比奖杯更甜的记忆。

       那时候的我们，就像天边的浮云，自由、轻盈，无拘无束。你说你喜欢看云，说云是天空的诗，随风而行，不问归途。每个周五的下午，我们总会逃掉最后一节自习课，偷偷溜到教学楼顶层的天台上。夏日的风裹挟着槐花的香气，我们躺在水泥地上，仰头看云。曾记得，你总是能够用云朵的形状来编出奇妙的故事：那片好像鲸鱼的云是海神的信使，那团蓬松的棉花糖云是精灵的棉花糖作坊。我们甚至用粉笔在墙上合写一首关于云的诗，字迹被雨水冲刷模糊后，又固执地重新描画。如今想来，那些被我们视为“叛逆”的时光，却是青春里最澄澈的琥珀。

       毕业那天，阳光炽烈，蝉鸣刺耳。我们站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树影斑驳，落在你泛红的眼眶上。你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塞给我，里面装着我们三年来的“宝物”：一起捡的银杏叶标本、运动会上的号码牌、天台墙上剥落的粉笔诗碎片……盒子的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十年后的今天，我们要一起回到这里，看云。”我们谁也没有哭，只是用力抱了抱对方，好像两片即将被风吹散的云。你背着行囊走向车站，背影在阳光下渐行渐远，我攥着铁皮盒子，望着天空，那日的云，散得极快，仿佛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

       十年，如流水般淌过。我们各自奔忙于生活的洪流中，被时间推着向前。偶有联系，也只是几句寒暄，几句问候，像浮光掠影，来不及深谈，便又被琐事淹没。你去了南方的城，我留在北方的巷。你成了设计师，我做了教师。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行，像两条曾相交的线，终究越行越远。

       直到前些日子，你忽然发来消息：“还记得那条河吗？我想回去看看。”那一刻，我的心竟然微微颤抖。我们约在旧地重逢。秋阳正好，河水依旧潺潺，岸边的柳树已长得粗壮，枝条垂入水中，随波轻摇。你站在老槐树下，身影熟悉又陌生。岁月在你脸上刻下痕迹，眼神却依旧清澈。你从包里掏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笑着说：“我翻出来了，里面的银杏叶都碎成渣了，但是那张纸条还在。”

      我们并肩走在河畔，聊起旧事，笑声一如从前。你提到当年那场“逃课看云”被班主任发现后，我们编造的“天文观测实践报告”，让全班同学都跟着我们一起挨训；说起我们曾经在暴雨天被困在天台，用手机闪光灯照亮黑暗，合唱跑调的歌；还有毕业时埋在校门口的“时间胶囊”——一个装满愿望瓶的玻璃罐，说好十年后开启。我忍不住提议：“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挖出来？”你眼睛一亮，我们就像两个孩子一般跑向校门口，在保安大叔疑惑的目光中，徒手挖开当年埋下的角落。虽然玻璃罐取出的时候，雨水与泥土的侵蚀让它有些浑浊，但是里面的愿望瓶依然完整。你的瓶子里写着：“要成为画出世间最美云彩的画家。”我的瓶子里是：“想和你一起，在世界的尽头看云。”

       夕阳西下，河面泛起金光，水波荡漾，仿佛十年光阴在眼前流淌。我们坐在石阶上，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天边的云，慢慢被晚风撕碎，融入暮色。你忽然轻声地说：“其实我这些年，画过很多云，但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望着河水，轻声地回应：“我教孩子们观察云朵的变化，他们总问我，云会不会记得自己曾经的样子。”我们相视一笑，那些未说出口的答案，都藏在晚风与流水中。

       人生何尝不是如此？聚散如云，岁月如水。有些人，虽然久别于江湖，但是深藏于心底。不必日日相见，也不必时时联络，只要在某个黄昏时分，想起彼此，心头一暖，便已经足够。

       不是吗？浮云一别，不是永诀；流水十年，亦非虚度。那些走过的路，遇过的人，经历的事，早就已经沉淀为生命的底色。纵使时光荏苒，我们仍然能够在某一刻，于流水与浮云之间，重逢那个曾经的自己，还有那个未曾走远的你。

       夜色渐浓，星光点点。我们起身告别，就像当年一样，挥挥手，不说再见。

       因为我们知道，有些人，一别如云，却终将随流水，在岁月深处，悄然重逢。而那个铁皮盒子里的碎片、暴雨天合唱的歌、未完成的愿望瓶，都成了时光长河中永不褪色的坐标，指引我们穿越人海，再次相遇。

作者简介：崔和平，网名古榆苍劲，河北省平山县合河口乡桂林村人，河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石庄市作家协会会员，平山县评论家协会副主席，龙吟文化编辑部执行总编，曾被授予“感动平山十大人物”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