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相见
那一声带着颤音的“表哥”,如同利刃刺穿姚清然紧绷的心防。他几步跨入房中,房门在身后被吴管家无声地关上。
“鸿影!”他抓住她的肩膀,目光急切地在她脸上、身上逡巡,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鸿影用力摇头,泪水瞬间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有,我没事……他们只是把我带到这里,问了……问了一些关于父亲和那封信的事……”她哽咽着,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你呢?你怎么会来这里?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我没事。”清然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感受着她单薄身体的颤抖,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怜惜与愤怒。他抚摸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别怕,我来了。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短暂的相拥后,清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时间宝贵,他必须让鸿影了解现状。
他扶着她在椅子上重新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凝重地注视着她:“鸿影,你听我说。那位沈先生,他抓你来,是为了追查一份据说在你父亲手中的账册,关乎北地几位大员的仕途。”
鸿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摇头:“账册?我……我从未听父亲提起过!他怎么会认为在我这里?”
“他们不相信。”清然沉声道,“他们以为白大人可能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保管。现在,他们给了我一个任务,作为交换你自由的条件。”
“什么任务?”鸿影急切地问。
清然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找到韩兆庭。让他闭嘴,或者……把他交给沈先生。”
鸿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韩叔叔……不!不能把他交出去!他会没命的!”
“我知道。”清然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但我们没有选择。沈先生只给了十天时间。十天后,若没有结果……”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沉重已说明一切。
鸿影绝望地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流淌。一边是看着她长大的旧部,一边是生死与共的爱人,这个抉择如同将她放在火上炙烤。
“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韩叔叔现在在哪里?湖州府一别,再无音讯。十天……怎么可能找到他?”她睁开泪眼,充满了无助。
“总会有办法的。”清然握紧她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尽管他自己心中也充满了不确定性,“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对方的目的,知道你的安危暂时无虞。这比毫无头绪的寻找要好得多。”
他顿了顿,看着鸿影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郑重:“鸿影,你仔细回想一下,韩兆庭在湖州府时,除了那个地址,还有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的线索?比如他可能投靠的远亲,习惯去的码头,或者……他有没有提及过,万一走投无路,会去什么地方?”
鸿影努力平复心绪,蹙眉深思。被囚禁的恐惧和突如其来的压力让她头脑混乱,她强迫自己回想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湖州府猫儿胡同那间散发着霉味的瓦房里,与韩兆庭短暂的会面。
“他当时……很落魄,很警惕。”她喃喃道,“只说自己在湖州府做些零散牙纪,勉强糊口……他提到过……提到过‘树挪死,人挪活’,说如果湖州府待不下去,或许会去……去南边更偏僻的州县,或者……渡海……”
“渡海?”清然心中一动。
“嗯,”鸿影努力回忆着韩兆庭当时醉醺醺又带着愤世嫉俗的语气,“他说……说番禺虽是南方大埠,但耳目众多,不如那些海外岛屿……天高皇帝远……好像……好像提过一个地方,叫……‘伶仃’?还是‘零丁’?我记不太清了……”
伶仃岛!清然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珠江口外的一座岛屿,虽然荒僻,但确实有一些走私商贩和亡命之徒盘踞。如果韩兆庭在番禺也感觉不安全,渡海去伶仃岛避风头,并非没有可能!
这是一个极其渺茫的线索,但却是他们在绝望中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伶仃岛……”清然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迅速盘算。去伶仃岛需要找船,需要打点,十天时间,往返加上寻人,极其紧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吴管家刻意的咳嗽声,提示时间已到。
清然心中一紧,他用力握了握鸿影的手,低声道:“鸿影,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相信我。”
鸿影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用力点头:“我信你。你……你也要小心。”
清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然后毅然转身,拉开了房门。
吴管家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姚先生,请。”
清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房中、如同风中蒲草般无助的鸿影,咬紧牙关,跟着吴管家离开了偏院。
走出沈氏别业那扇沉重的大门,炽热的阳光扑面而来,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寒意。十天,伶仃岛,韩兆庭……一个个沉重的字眼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抬头望向番禺城喧嚣的天空,目光最终投向了东南方向——那是海的方向。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离别的痛苦中,也没有资格犹豫不决。他必须立刻行动。
为了鸿影,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搏上一搏。
决绝的身影,再次汇入茫茫人海,奔赴那吉凶未卜的茫茫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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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完)
第五十二章 孤帆
离开沈氏别业,姚清然并未返回那间空洞冰冷的小屋。他径直去了通达货栈,向赵掌柜告假,只含糊其辞地说家中突发急事,需离城数日。赵掌柜见他脸色难看,神情焦灼,不似作伪,虽觉突然,也未多问,只叮嘱他早去早回。
清然道了谢,又匆匆回到住处,将家中所有能动用的银钱——包括鸿影绣活攒下的和他近日的工钱——悉数取出,小心藏于贴身之处。他换上了一身最耐磨的深色粗布短褂,戴上那顶遮蔽面容的范阳笠,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们短暂安宁的家,毅然锁门离去。
他需要一艘船,一艘能载他去伶仃岛,并且不会多嘴询问的船。
番禺城最大的码头依旧喧嚣,但清然没有去那些停泊正规客货船的栈桥。他沿着海岸线,走向更偏僻、管理更为混乱的渔港和小型私码头。这里停泊着各式各样破旧的小渔船和快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汗臭味和某种隐秘交易的气息。
他压低帽檐,在杂乱的人群中穿行,留意着那些看起来经验老道、面相精明的船老大,听着他们用粗鄙的方言讨价还价,或是低声交谈着某些见不得光的营生。
在一个堆满破渔网和烂木箱的角落,他看到一个皮肤黝黑如炭、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独眼老汉,正坐在自己的小艇船头,默默地修补着一张破网。那小艇不大,但看起来颇为结实,适合在近海航行。
清然观察了片刻,走上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道:“老丈,可否出海?”
独眼老汉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浑浊而锐利,上下打量了清然一番,声音沙哑:“去哪?”
“伶仃岛。”清然低声道。
老汉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放下手中的梭子,慢悠悠地道:“那地方,可不太平。风浪大,官兵查得也严。价钱,可不便宜。”
“价钱好说。”清然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船板上,“只要快,而且……守口如瓶。”
老汉瞥了一眼那银子,却没有立刻去拿,反而问道:“去做什么?寻人?还是……避风头?”
清然心中一紧,知道这类船老大最是警惕,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怕不会接这趟活。他沉吟一下,道:“寻个亲戚,欠了债,躲到那边去了。家里老人病重,急着见他最后一面。”
这个理由,在底层颇为常见,既能解释 urgency,又不至于涉及太敏感的事情。
老汉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他话的真假,最终,他伸出粗糙的手,将那块碎银捞起,掂了掂:“这点,只够定金。来回,再加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是一个相当高昂的价格,远超正常船资。
清然知道这是坐地起价,但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只能咬牙点头:“可以。何时能走?”
“现在潮水正好。”老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上船吧。”
清然不再犹豫,踏上了那艘摇晃的小艇。艇内狭窄,散发着鱼腥和机油混合的难闻气味。老汉解缆,升起一面破旧的风帆,熟练地操控着船舵,小艇如同离弦之箭,驶离了喧嚣的码头,朝着烟波浩渺的外海而去。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和自由的气息,却吹不散清然心头的沉重。他回头望去,番禺城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模糊、缩小,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前方,是无垠的、蔚蓝而危险的大海。伶仃岛如同一个传说中的名字,隐藏在未知的波涛之后。韩兆庭是否真的在那里?找到他之后又该如何?是遵照沈先生的命令将他交出,换取鸿影的自由?还是……
清然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找到韩兆庭,这是目前救出鸿影的唯一希望。至于找到之后如何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小艇破浪前行,帆布被海风鼓满,发出猎猎的声响。独眼老汉沉默地掌着舵,那只独眼偶尔会扫过清然,带着一丝探究和漠然。
清然靠在船舷上,望着远方海天一色的景象。天高海阔,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渺小。所有的计谋、所有的挣扎,在这浩瀚的自然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但他不能退缩。鸿影还在等着他。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海风的吹拂,脑海中浮现出鸿影那双含泪的、充满信任的眼睛。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惊涛骇浪,他都必须走下去。
孤帆远影,就此投入碧海青天的未知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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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