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孤影
夕阳如同泼洒的鲜血,染红了番禺城杂乱的天际线。姚清然站在巷口,仿佛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浑身的血液都冷透了。周遭市井的喧嚣——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车马的碌碌——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琉璃,模糊而遥远,丝毫无法传入他一片死寂的心海。
鸿影不见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铁钳,反复烙烫着他的神经。他猛地转身,再次冲回那间骤然变得空旷而冰冷的小屋。他不相信!他不相信她会就这样消失!
他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地翻找,掀开床铺上那床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冷香的薄被,挪开桌椅,检查地面每一寸泥土,仿佛这样就能找到她留下的、指向某个方向的蛛丝马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桌上那未完成的绣品,针还别在缎面上,丝线垂落,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下一刻就会回来坐下,继续那细密的针脚。只有灶台上那罐早已凉透的粥,沉默地证明着她清晨曾在此为他忙碌。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而上,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颓然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双手插入发间,发出野兽般压抑而痛苦的呜咽。那呜咽声在空荡的屋内低回,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撕心裂肺的痛楚。
为什么?为什么他今日要提前离开货栈?如果他像往常一样按时归家,是不是就能阻止这一切?为什么他没有更警惕一些?为什么他没有察觉到那些试探背后的致命危险?
自责与恐惧如同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了,浓重的黑暗吞噬了小屋。清然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这黑暗融为一体。
直到远处传来打更人梆子空洞的声响,他才猛地惊醒。不能这样下去!他必须找到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挣扎着站起身,因久坐而麻木的双腿一阵刺痛。他摸索着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照不亮他心中无边的深渊。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导致这一切的、绣着“鸿”字印和那两句谶语般的诗的帕子上。他颤抖着手,将帕子凑到灯下,仔细审视。
针脚细腻,丝线光泽,确实是鸿影早年惯用的苏杭上好丝线,那“鸿”字印的笔锋转折,也确是她独有的风骨。“北地风波恶,南溟不可期”……这诗句,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和决绝的意味,是她何时所绣?又为何会落入他人之手,成为引他入彀的诱饵?
送信到涵虚楼的人是谁?是陈望之背后的人吗?他们带走鸿影,目的何在?是为了逼他现身?还是另有所图?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一个答案。敌暗我明,他甚至连对手是谁都毫无头绪。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必须思考,必须找到线索。
对方没有当场伤害他,而是用这种方式带走鸿影,说明鸿影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他们的目标,或许更多的是他姚清然。
他们会把鸿影关在哪里?番禺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藏匿一个人的地方太多了。官府牢狱?某处私宅?还是已经迅速转移出了城?
他想到陈望之,想到沈先生,想到那个打听他的“生面孔”,想到突然热情的老婆婆……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点,此刻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指向一张无形的大网。
他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清然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他走到水缸边,用冰冷的井水狠狠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需要帮助。但他能信任谁?赵掌柜?吴管家?不,在弄清楚对方势力之前,他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不能将鸿影的安危寄托于不确定的善意之上。
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将那块至关重要的帕子小心贴身藏好,吹熄了油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他先去了陈望之担任塾师的学馆。学馆早已大门紧闭,漆黑一片,询问附近更夫,也只说陈先生傍晚便已离去,不知所踪。
他又绕到沈氏别业附近。涵虚楼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沉默的黑色剪影,守卫似乎比平日更加森严。他不敢靠近,只能在远处阴影中观察了许久,未见任何异常动静。
鸿影会在里面吗?他不知道。他甚至没有把握去叩响那扇门。
夜越来越深,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野狗的吠叫声偶尔划破寂静。清然独自游荡在陌生的街巷,如同一个迷失方向的孤魂。每一条黑暗的巷子都仿佛潜藏着未知的危险,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都可能关押着他心爱的人。
巨大的焦虑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座他们以为可以安身立命的城市里,他们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助。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面冰冷的墙壁上,仰头望向那被乌云遮蔽的、没有一颗星辰的天空。
鸿影,你到底在哪里?
冰冷的夜风吹过他汗湿的额发,带来远方海潮模糊的呜咽声。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找到她。
哪怕翻遍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踏遍南溟的每一寸波涛。
孤影茕茕,决意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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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完)
第四十八章 决意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寒气浸骨。姚清然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了那间失去了女主人的、冰冷空洞的小屋。一夜的徒劳奔波,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也磨蚀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框,望着东方天际那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鱼肚白。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种被绝望淬炼过的、冰冷的清醒。
不能再这样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下去了。对方布局周密,行动迅速,显然是有备而来。常规的寻找方法,无异于大海捞针,只会浪费时间,而时间,恰恰是鸿影可能最耗不起的东西。
他必须换一个思路。对方的目标是他,那么,想要找到鸿影,或许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成为诱饵,主动踏入对方设下的局。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这意味着他将彻底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之下,生死难料。但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回想起整个事件的脉络:从沈先生看似偶然的赏识,到陈望之步步紧逼的试探,再到那块作为关键证物的绣帕被送到涵虚楼……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核心——对方在确认他的身份,或者说,在确认他与鸿影的真实关系以及他们背后可能牵扯的秘密。
他们想知道什么?是姚家与白家的旧怨?是那封惹祸的信件?还是……别的什么?
清然忽然想起,在姚家正厅那场风暴中,父亲震怒之下,似乎曾厉声质问鸿影,那收信之人是谁?当时鸿影并未回答。
难道……对方是冲着那个与鸿影通信的“父亲旧部”韩兆庭而来的?他们以为自己和鸿影知道韩兆庭的下落,或者掌握着什么重要的信息?
这个推测让清然心中豁然开朗了几分。如果对方的目标是韩兆庭或者他背后的势力,那么自己和鸿影作为“知情人”,暂时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这并不意味着鸿影是安全的,逼供的手段有很多种……
他不敢再想下去。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继续隐匿,祈祷对方不会伤害鸿影,或者等待对方提出条件,但这太过被动,且希望渺茫;二是主动出击,直接去找那个最可能是幕后主使的人——沈先生。
沈先生身份神秘,能量不小,陈望之显然是他的人。那块帕子通过涵虚楼送到他手上,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去找沈先生,无异于自投罗网,但这也是目前唯一可能快速找到鸿影的途径。
风险巨大,但他别无选择。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卖菜老婆婆的摊位又支了起来,路过的人好奇地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形容憔悴的清然,低声议论着。
清然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走进屋内,用冷水仔细洗了脸,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衣衫。他看着铜镜中那个眼窝深陷、面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那方鸿影未完成的绣品,轻轻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仿佛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然后,他将绣品小心地折叠好,放入怀中,紧贴着那块带来噩耗的帕子。
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小屋。这里曾是他们风雨飘摇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承载着他们对安稳生活的全部憧憬。如今,女主人不知所踪,男主人也要踏上一条吉凶未卜的险路。
他没有再犹豫,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映照着他孤绝而坚定的背影。他不再躲避,不再隐匿,径直朝着城西沈氏别业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决绝。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前方可能是龙潭虎穴,可能是万劫不复。
但为了鸿影,他义无反顾。
决意,已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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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