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七章 完)
第八章 暗涌
自枕流馆那日下午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流,开始在姚清然与白鸿影之间悄然滋生、流转。它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如同江南梅雨时节弥漫在空气里的湿气,浸润着每一次偶然的相遇,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眼神交汇。
姚宅的生活依旧沿着它固有的、缓慢而精致的轨道运行。晨昏定省,家宴诗会,一切如常。但在清然眼中,这熟悉的日常却被赋予了全新的色彩与张力。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像一张被拉满的蛛网,时刻捕捉着与她相关的一切讯息。
他开始留意她惯常行走的路径,她偏爱停留的水榭,她偶尔与丫鬟低语时眉宇间的神情。他发现她似乎格外喜爱那片临水的紫藤花架,常在午后无人时,独自坐在花架下的石凳上,捧着一卷书,或是仅仅望着池水中游弋的红鲤出神。他也注意到,她饮食极为清淡,尤其不喜油腻,席间总是略动几筷便停下,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节制,仿佛在以此维系着某种内在的秩序与尊严。
这些琐碎的发现,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他小心翼翼地拾起,珍藏于心。他依旧没有太多与她直接交谈的机会,礼法与环境的约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其间。但屏障之上,却仿佛开了一扇扇隐秘的窗。
有时是在给祖母请安时,他会在她奉上茶盏时,闻到那缕熟悉的、混合着冷香与书卷气的味道;有时是在回廊转角,他会与她迎面相遇,她会微微侧身让路,垂首低唤一声“清然表哥”,那声音如同羽毛拂过心尖,留下久久不散的微痒;有时是在家族聚餐的喧闹中,他的目光会穿越众人,与她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旋即各自分开,但那瞬间的碰撞,却像暗夜中的电光,足以照亮他内心汹涌的暗流。
他开始在读书习字的间隙,频繁地想起她。想起她词中的孤愤,想起她箫声里的苍凉,想起她谈论丝线玉佩时的沉静慧黠,想起她低头刺绣时那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她的形象不再是单一的、笼罩在哀愁中的剪影,而是变得愈发丰满、立体,充满了矛盾而迷人的复杂性。她是脆弱的,又是坚韧的;是顺从的,又是不甘的;是遥远的,又仿佛近在咫尺。
这种日益滋长的情愫,既带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隐秘的喜悦,也伴随着深深的困惑与不安。他自幼所受的教育,他所处的环境,都告诉他,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情感应当发乎情、止乎礼。然而,此刻在他心中澎湃激荡的,却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强烈到几乎要冲破一切桎梏的力量。他试图用圣贤道理来规训自己,试图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制下去,但它们却如同石缝间的野草,越是压抑,越是顽强地滋长。
这一日,午后的书房格外闷热。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搅得人心烦意乱。清然丢下手中的《论语集注》,走到窗前,望着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白的庭院。池塘里的荷花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连那几株老柳的枝条也垂落着,纹丝不动。
他忽然想起,前日在父亲的书房里,偶然听到父母谈及鸿影。母亲似乎颇为怜惜她的身世,言语间有长留她在身边照拂之意。而父亲却沉吟着,提到了北地局势,提到了她父亲白大人的仕途,话语虽含蓄,但清然却隐约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鸿影的未来,或许并非仅仅系于姚家的善意,更与那遥远北方官场上的风云变幻息息相关。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他燥热的心湖,激起一阵寒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不仅仅是一个寄居在此的表妹,她的身上,还牵连着更为宏大而不可控的命运丝线。那些他所以为的、可以慢慢靠近、细细品味的情愫,在现实冰冷的经纬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一种强烈的、想要确认什么的冲动,驱使他走出了书房。他没有带墨雨,独自一人,沿着游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竟又走到了那片紫藤花架附近。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白鸿影果然在那里。她没有坐在石凳上,而是站在花架边缘,背对着他,仰头望着那繁茂的、已然过了盛花期、开始有些凋零的紫藤花序。她穿着一件极浅的湖水绿夏衫,身形在浓绿的藤叶与深紫的花串映衬下,更显单薄。
清然停住了脚步,隐身在廊柱之后。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另一株植物。阳光透过层叠的叶片,在她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过了许久,她缓缓抬起手,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垂落至她面前的一串即将萎谢的紫藤花。那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感同身受的悲悯。
清然的心,像是被那只纤细的手轻轻攥住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婉如略显高亢的嗓音:“鸿影表姐!原来你在这里!叫我好找!”
鸿影闻声,迅速收回手,转过身时,脸上已挂上了惯常的、温婉而略带疏离的微笑:“婉如妹妹,找我有事?”
“自然是有事!”婉如跑到她面前,脸颊红扑扑的,带着兴奋的神色,“方才前头传来消息,说是北边来了人,是白家舅舅派来的!带了好些东西和书信呢!母亲让你快些过去!”
北边来了人!白家舅舅!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清然的耳畔。他看见,背对着他的鸿影,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尽管她背对着他,他无法看到她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到,那一刻,她眼中定然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是期盼?是惶恐?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言明的复杂情绪?
“是……是吗?”鸿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这就过去。”
她随着婉如匆匆离去,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片她方才还驻足凝望的紫藤花架。
清然从廊柱后转出身,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缕冷香,与紫藤花即将凋零时散发出的、略带腐败气息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味道。
北边来人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不仅在她心中激起了涟漪,也同样在他心中掀起了狂澜。它粗暴地提醒着他,她并非永远会停留在这江南水乡的宅院里,她的根,或者说,牵绊着她命运的那根线,始终握在遥远北地的手中。
方才因她那怜惜落花的姿态而生出的万般柔情与怜爱,此刻都化作了一种尖锐的、混合着担忧与某种莫名恐慌的预感。他隐隐感觉到,某种平衡或许即将被打破,那潜藏在日常表象之下的暗涌,即将浮出水面。
他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夏日的积云正在汇聚,厚重而低沉,预示着或许将有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雨。
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潮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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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