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青丝化青云(小说)
文/周三义

季燕第一次站在市政府宾馆理发室的镜子前时,指尖的颤抖还藏在白大褂袖口里。镜里的姑娘刚过二十,亭亭玉立的身段裹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宽大牛仔裤堆在胶鞋边缘,皱如揉过的废纸一样。唯有手中的不锈钢剪刀,在她指间转得灵巧,寒光掠过发梢时,藏着与青涩模样不相符的熟稔——这是她在乡下三年学徒生涯抠出的底气,凭这手艺,曾让镇上的老街坊赞不绝口。
“小季手艺好,模样周正。”宾馆经理的手掌按在她嫩得能掐出水的肩上,指腹轻蹭,“这儿来的领导多,理发得上心,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季燕听懂了弦外之音,用力点头时耳尖巳泛红。她攥紧剪刀,指节泛白,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一边是母亲电话里的叮嘱“好好干活,别惹事”,一边是城市霓虹的诱惑。临时工身份如薄冰,她怕摔回到原点。
第一个让她“上心”的,是市委办李师傅。他是马庆寿书记的专职司机,开着象征身份的1号牛头越野车。每次送书记来宾馆开会,他总会拐进理发室逗留上两三个时辰。闲聊时,李师傅故意炫耀地说:“马书记家那位,土得掉渣,除了做饭啥也不会,哪配得上他。”他还隐晦地透露,马庆寿在县城当书记时,就和单位的女秘书不清不楚;到市里任职后,身边年轻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宾馆服务员、单位干部、求办事的企业文员,个个被小恩小惠拿捏,新鲜劲一过就被甩了。有个姑娘闹着要说法,结果被安了个“扰乱公务”的名头辞退,后来只能打零工度日。有一个机关女干部,人长得不咋样,可她很会来事,经常以老乡的名义去体贴关心马庆寿,时间不长就如胶似漆了,书记一句话,便让这个统计局的副科长破格提拔为经协办的副主任了。这些话听得季燕直发怵,却又生出卑劣的期待。
起初李师傅只夸她剪发利落,后来递来斩男色口红,再往后,是一张抵得上她三个月工资的购物卡。季燕指尖从躲闪到僵硬,终究软了下来。她躲在卫生间,对着镜子反复涂口红,猩红颜色映得脸色发白。她心里骂自己“没骨气”,可一想到老家漏雨的屋顶和弟弟的学费时,羞耻心便被现实碾得粉碎。
第一次跟李师傅去宾馆旁的小旅店,她盯着天花板的霉斑,鼻腔里满是廉价烟味与汗液的混合气息,胃里翻江倒海。闭眼时,乡下理发店的木质转椅、师傅“手艺要正,人心更要正”的叮嘱在脑海闪过,眼泪滑进枕头,却不敢出声。事后她把钱藏在床板下,摩挲着纸币纹路安慰自己:“就这一次,攒够钱就走。”可日子久了,李师傅的小恩小惠再也填不满她的胃口。一次温存后,她枕着他的胳膊,带着试探与决绝的口气问:“李哥,能帮我转成正式工吗?”李师傅掐灭烟,烟灰烫得她瑟缩:“这事太大,我分量不够,得找个能拍板的人。”

马庆寿第一次来理发,面色严肃,只丢了句“剪短点”。季燕按李师傅的嘱咐,剪发时指尖有意无意蹭过马庆寿的耳尖,递热毛巾时腰弯成了九十度,低领衬衫露出锁骨与胸前沟壑。她清晰看见马庆寿的目光从她的脸颊滑到领口,喉结重重地滚动,贪婪得如饿狼般盯猎物一样。理完发他坐着没动,手指轻敲转椅扶手,突然开口:“小姑娘,你家在外地?挺不容易吧。”刻意的温和让她后背沁汗。直到李师傅催促,马庆寿起身时还拍了拍她的胳膊,指尖黏腻得让她既恶心又开心。
后来季燕从李师傅口中得知,马庆寿当天回去就问起她的情况,笑着说“这姑娘比之前那个懂事”。他说的“之前那个”,是宾馆前厅服务员小张。被宠幸半年后,小张怀孕闹着要名分,他让宾馆经理找了个理由就辞退了,还扣了几个月的工资。马庆寿提起这事,语气满是轻蔑:“给点好处就不知天高地厚,女人嘛,哄哄就行,真以为攀着我就能上天?”这番话让季燕既恐惧又清醒,她知道不能重蹈覆辙,只能顺他心意。
第二次理发结束,马庆寿主动开口:“你手艺比之前那个强多了,以后就定点来你这里。”季燕受宠若惊,声音甜得发腻,心里却像吞了苍蝇。她顺势往他身上靠,腰肢扭出柔媚的弧度。马庆寿捏住她手腕时,她本能地想挣脱,却被理智按住——她告诉自己,这机会不能放。抬眼抛去含情脉脉的眼神,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厌恶。
宾馆里那间常年为马庆寿预留的套房,成了季燕改变命运的跳板。第一次温存后,马庆寿气喘吁吁地靠在床头,翻着手机嗤笑:“家里那位又问回不回家吃饭,烦透了。”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语气满是嫌弃,“要不是看在她当年陪我吃苦、照顾老母亲的份上,早离了。再说,有个贤惠原配撑门面,外面玩着才安心。”季燕趴在他胸口,声音软如棉花糖,眼泪却无声滑落:“马书记,我不想做临时工了,想转正。”她死死咬住嘴唇,尝到血腥味。马庆寿抚摸着她的秀发,含笑点头。四天后,秘书便送来招干表,她握笔的手不停颤抖,眼泪砸在表格上,晕开墨迹。泪水里有狂喜,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堕落感——她终究成了自己曾经认为最鄙视的那个人。
拿到人事介绍信的那晚,季燕在出租房大哭了一场。不是感动,是觉得值。她把床板下的人民币一张张数着,像在清点卖掉的尊严。从那天起,她扔掉碎花衬衫和牛仔裤,换上名牌高跟鞋与职业装,学化妆,练在酒桌上挡酒,把“马书记”叫得甜到了心坎。走过单位走廊,听到同事低声议论“她是靠马书记上来的”,她立刻挺直脊背,放慢脚步,用冷漠的眼神回敬,甚至刻意咳嗽一声让议论声戛止,心里却像被火烧。回到家,她关在房间反复擦拭昂贵的首饰,对着镜子说:“我现在是公务员,比他们都强。”可深夜独处,总会梦到乡下的那个理发店,梦到自己握剪刀剪碎青丝,惊醒时浑身都是冷汗。

她变得志高气扬。接待工作中,对下属颐指气使,文件必须按时精准完成,容不得半点差错;对服务人员呼来喝去,咖啡温度不对、文件摆放不整齐,都会严厉斥责,仿佛这样才能掩盖她不堪的过往。
有次老同事提起“当年你在宾馆理发手艺真好,我还找你理过”,她立刻变脸拍桌:“你记错了!我从没理过发,别造谣!”事后又怕对方记恨,就托人送了套高档护肤品,低声下气解释“最近压力大,情绪不好”。这种矛盾心理让她备受煎熬,却无力挣脱。
三年后,马庆寿升任省委常委,调往省城。季燕慌了神,像被抽走主心骨。她翻出马庆寿的电话号码,犹豫一夜终究没拨。李师傅安慰她:“领导记着你呐”,她表面强装镇定,笑着回应,心里却满是不安——她清楚,自己依附的不过是对方一时兴致,好色的马书记到省城肯定会喜新厌旧,抛弃自己是早晚的事。月底收到马庆寿的短信,她既松了口气,又感到窒息。收拾行李时,看着一柜子丝绸睡衣,突然想起穿碎花衬衫握剪刀的自己,眼眶泛红。
在省委家属院附近的酒店套房,她等到深夜,马庆寿才像做贼似的摸了进来。她扑进他怀里,熟练帮他褪去衣物,动作机械如提线木偶。事后马庆寿搂着她的腰说:“还是你贴心,不像省城那些女人,太精明,总想着算计我的权和钱。”他又抱怨原配“越来越絮叨,没一点情趣”。季燕娇嗔应对,心里却在盘算——她听说市委办有科长空缺,想抓住这个机会。她知道,必须牢牢攥住马庆寿这根救命稻草,否则,随时都可能被打回原形。
机会很快到来。市委接待处撤销时,季燕正为出路发愁呢,马庆寿的电话已打到新任市委书记那里。调进市委办那天,看着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她却毫不开心。同事们客气地称呼“李姐”,眼神里的打量却像针扎。把“莅临”写成“位临”被秘书指出,她脸烧得滚烫,既羞愤又恐慌,回到办公室摔了文件骂“多管闲事”,转头又整理妆容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还召集下属开会强调“工作要严谨,服务要到位”。她疯狂报在职培训班弥补学历不足的短板,可上课时总坐立难安,老觉得同学们都在议论自已。老师提问时,不会却硬着头皮回答,闹了许多笑话,课后她躲在楼梯间哭了很久,回到单位又换上了冰冷的面孔。
后来,她成了市委办副主任。一身藏青色西装衬得气场十足,乌黑青丝染成时髦的棕色,烫出了精致波浪。每次做头发,她都执意回市政府宾馆的理发室。这里是她美梦开始的地方,也是她堕落的起点。看着镜中妆容精致、眼神冰冷的自己,总会想起那个手握剪刀、眼里有光的乡下姑娘。有次理发师不小心剪到她的发梢,她猛地一颤,仿佛回到第一次给马庆寿理发的那天,指尖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开会时,她坐在后排听新任市委书记作反腐倡廉的报告,指尖却在手机上敲击:“周末有空吗?我去省城看你。”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留下红痕。转念想到如今的地位与权力,又松了手,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只要马庆寿不倒,她就安全。散会后同事探讨报告内容,她立刻摆出领导架子滔滔不绝,刻意掩饰内心的慌乱,可声音的微颤还是暴露出了她内心的不安。
一次整理档案,新来的年轻科员拿着旧照片凑过来:“李主任,这人长得太像你,怎么还在理发?”
季燕接过照片,指尖拂过穿碎花衬衫,手握剪刀的姑娘,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又换上严厉的神情提高音量:“你认错了,我从没理过发。”她故意让周围同事听见,仿佛这样就能彻底抹去不光采的过往。
随手将照片扔进碎纸机,机器运转的轰鸣中,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剪刀划过青丝的脆响。那些青丝早已染成华贵的棕色,梳得一丝不苟,托着她从满是染发剂气味的理发室,一步步踩进权力的青云里。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总会梦到那个小小的理发店,剪碎的青丝缠绕脚踝,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却弄丢了最初的自己。马庆寿鄙夷原配、玩弄女性的丑恶嘴脸,自己既惶恐又骄纵的矛盾模样,如同两条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灵魂,让她在看似风光的青云路上,永无片刻的安宁。
周五傍晚,季燕刚换上时髦衣服准备去省城,门铃突然响起,她开门后,门口站着两名穿制服的纪检干部,神情严肃:“季燕同志,我们接到举报,需你配合调查马庆寿严重违纪违法的问题。”她浑身一僵,手机“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碎裂的纹路里,映出她妆容尽失的脸。
被带走时,她看见楼道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是当年被马庆寿辞退的小张。小张怀里抱着个几岁的孩子,冲她冷冷一笑,转身递给纪检干部一支录音笔。那是季燕当年为防马庆寿翻脸,偷偷录下的两人温存时的对话,后来被她随手丢弃在旧物箱,却不知被上门收废品的小张捡去,成了压垮她和马庆寿的最后一根稻草。
警车驶离小区时,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正将天空染成血色。季燕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想起第一次握着剪刀时的心情,那时的阳光透过理发店的窗户,落在她乌黑的青丝上,亮得晃眼。而此刻,她精心打理的棕色卷发却凌乱地贴在脸颊,曾经踩着青云的双脚,终究踏进了自己亲手挖掘的泥沼。
2025.11.5作者简介
周三义,男,生于1955年2月,大学文化。从政多年,笔耕不辍;在写作公文的同时,坚持搞个人创作,对古诗、现代史、随笔、散文、杂文、小说,都有涉猎,出版《我眼中的新马泰》、《西欧纪行》、《心路》三本游记和诗集。退休后更是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散文、随笔、诗歌、小说、书法的创作上。作品发表于“今日头条”、“战友之家作者俱乐部”、“甘肃日报”、“甘肃经济日报”、“张掖日报”等平台、报刊杂志。现为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诗词学会理事、甘肃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张掖市诗书画艺术研究会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