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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里的奶奶
文/李顺枝
再一次从恍惚的梦里醒来，依稀看到奶奶正弯着腰撒谷子。
转眼，奶奶已经离开一年了，时常梦见。在我心里，奶奶不只是奶奶，她是乡愁，是我心中最柔软的牵挂。
奶奶的一生平凡又豁达。她养育了4个孩子，38岁丧夫。在后来漫长的岁月中，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长大，看着他们成家、离家、直到儿孙绕膝，再到晚年，最后一个人独居了十几年。
奶奶是个童养媳，在那个物资极其匮乏的年代，养父母对她非打即骂。她说有一次她背着篮子去地里捡猪草，到了饭点，背着满满一筐回来，走到家门口，看见门关着，用力推，推不开，叫也没人回应，门口还放着一个空篮子。她知道这又是养母故意的，坐在门口哭了一会，拿着空篮子又往地里去了。就这样饥一顿饱一顿，艰难地长大。
好在多年后嫁了爷爷，爷爷是个有担当的人，对奶奶也好。只是后来命运弄人，爷爷在帮人家上梁的时候摔下来去世了。奶奶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一脸的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跟爷爷一起的那些年，是她一生里最好的日子，她说，她知足了。
从我记事起，就跟奶奶一起睡，睡在灶台边的那个小房间。木质的房子，洗得陈旧发白的木地板。房间里面放着奶奶结婚的嫁妆：一个大衣柜，柜门上面雕着那个年代的花纹，纹理间沉淀着岁月留下的灰；还有两个粗大的暗红色木头箱子，里面装着奶奶最珍视的东西。
那时候没有手表，也没有闹钟。我上学时，总到点就醒，看到门缝里透出光亮，就赶紧起床。每天一打开门，一股冰凉、透亮、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那股空气的味道，熟悉又亲切，整个小学时光都浸在这样的清晨里。然后就常常会传来奶奶的声音“天还没亮，那是月光”。因为怕迟到，总这么折腾，有时候一早上我会醒来好几次，开门看看天有没有亮。
奶奶则是日复一日的早起做饭。大铁锅，柴火饭，浓烟呛鼻。她先煮一大锅稀饭，再把米沥干，舀到另一个锅里，烧上炭火焖成干饭，把米汤舀到缸里。再用锅铲用力地铲着锅底的锅巴。一下又一下，那声音悠远绵长，铲在了我们童年的记忆里。
那时候父母都在田地里忙活，家里的家务事全靠奶奶操持。每天放学，远远看见烟囱里袅袅的炊烟，闻着木蒸笼里米饭的香味，一到门口，就喊着“奶奶，奶奶，我要吃地瓜！”奶奶宠溺，总是要什么给什么。
后来有了弟弟，我们还是跟奶奶挤着睡。每到晚上，就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候作业很少，最宝贵的是放学后跟邻居们玩捉迷藏，小纸牌。天完全黑下来，才意犹未尽地各回各家。然后滚到奶奶的床上嘻嘻哈哈。奶奶拍打着：“这么脏的脚丫子，又没洗！”床正对着灶台上面的灯，小小的床上，总觉得那么踏实，快乐。
奶奶是个本分善良的人，跟邻居处得好，谁家有个大小事，她都会热心帮忙：下雨了，看到邻居家里没人，就会帮忙收衣服，收笋干；邻居阿姨生病了，她也会默默的煎上一碗草药汤送去。三十年后的今天，邻居阿姨提起那碗草药，依然眼眶发热：那是她在那段艰难日子里难得的暖。
奶奶不是那种精明的人，不会跟人吵架，更不会争辩。加上爷爷去世的早，村里偶尔会有一些田地归属的矛盾，奶奶也不懂张口申辩，因此，要强的妈妈就常常对奶奶颇有微词。觉得她懦弱，不够能干，婆媳关系总不太和睦。奶奶从不抱怨，她总说，“争来的理是冷的，让出去的亏是热的。”
奶奶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跟妈妈生活了十几年。后来爸妈去外地上班，奶奶就一个人住着。虽然孤独了些，但我悬着的心反而踏实了，不忍看见奶奶再看着妈妈的脸色过日子。奶奶爱干净，家里总是收拾得井井有条。
奶奶很少去想以后的事情，也很少想着村子以外的事情，只是一直憧憬着北京，也问我：“北京是不是很大？”
除了惦记几个出嫁的姑姑，这个村子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她总是认认真真地过每一天：养了一群鸡鸭，门口还翻了几块地，齐整整的种上各种青菜；闲时会去邻居串门；偶尔有外来的车子来叫卖水果，锅盆，她也喜欢凑热闹，然后兴致勃勃的跟我打电话她又买了什么，又补了牙。
山区的冬天太冷，风像刀子一样。家家户户靠烧木炭取暖。爸爸每年回来都会烧几担木炭给奶奶备着，可她总也舍不得烧，我给她买的电磁炉，她也很少用，总说：“农村人用惯了柴火木炭，红红火火的显得热闹。”常常换上那件穿了几十年的旧衣裳，去附近的山上捡柴火，枯枝。
结婚后，回家更少了，常常在千里之外看着监控里的奶奶。虽然年岁已高，她整个人还是清朗的：看着她背着篮筐出门，看着她坐在小椅子上弯着腰剥笋，发白的刘海汗涔涔地贴着脸颊，看着她坐在门口的石凳子上看着天空发呆；偶尔有邻居爷爷奶奶来串门，听他们聊家长里短。
近些年常常想念奶奶，想念老家，给她打电话：“我过两天回去，你想吃点什么？”“不要回来，那么远。”每次她都这么说，我就有点生气——想回家还不让回，心里也知道，她心疼我路远奔波。
如今推开门，月光依然会斜斜地铺满旧床榻，只是再也没有人说那是月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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