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作者.邓松如(湖北赤壁)
说走就走,
去心里的远方
——把钥匙、钱包、身份证全掏出来,
只剩下一册薄薄的诗,塞进最贴近心脏的口袋。
它像一枚不会氧化的指南针,
替我在经纬的缝隙里,
指出一条看不见的经幡。
高速出口封闭,
导航失语,
车队变成一条喘气的铁蜈蚣。
我摇下车窗,
把一首北岛读给尾气听: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瞬间,
钢铁的甲壳裂开一道光的缝,
蜗牛爬行的速度,被诗句轻轻提速成心跳。
雨刷器在玻璃上写诗,
一行行被黄昏删改。
我用“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做伞骨,撑起倾斜的天空;
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做雨衣,把潮湿挡在皮肤之外。
风把路牌吹得左右摇摆,
我把“风啊,水啊,天上的云啊”
贴在胸口,
让它们替我站稳。
老伴靠在我肩头打盹,
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像两排未完成的断句;
我偷偷把“我爱你”翻译成平仄,
押进她均匀的呼吸。
夜里投宿无名小镇,
月光像一张被反复誊写的稿纸,
漏下许多涂改的痕迹。
我取出那册诗,
用“人生若只如初见”盖住前台小姐的哈欠,
用“此时相望不相闻”安慰隔壁客房的叹息。
然后把自己折叠成一行,
押上一盏灯的韵脚,
安静地,与影子对仗。
次日继续上路,
雾把群山涂成留白。
我索性把方向盘也交给诗: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油门松开,
车速皈依缓慢,
公路像一阕慢词,
每一段顿挫,
都是韵脚在换行。
谁说旅途必须抵达?
我把每一道转弯,
都读成一句未完的对偶;
把每一次熄火,
都改写成一处可期的省略号。
风雨还在,
但“一蓑烟雨任平生”已替我披上;
老伴仍在,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为她点灯;
自己仍在,
“路漫漫其修远兮”
把左脚送给右脚做长句,
把右脚还给左脚做短句,
在交替的平仄里,
把一生走成一首不分行的散文诗。
于是,世界再怎么堵车、怎么变脸、怎么失约,
我只需轻轻翻开那一页——
纸角卷起,像一面小小的帆,
载着心跳,
载着眼眶里的潮汐,
缓缓驶向下一行,
下一节,
下一首,
永不迷途的,
诗。
2025年11月12日于赤壁
原创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