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银手镯
今天和朋友去逛街路过饰品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的银器晃得人睁不开眼。恍惚间,母亲送我的那只银手镯,正静静地卧在记忆的光晕里。
那是当年母亲出嫁时外婆含着泪亲手为她戴上的陪嫁。外婆说,银器养人,戴在身上能祛湿气、保平安。镯身不算繁复,是老式的缠枝纹,藤蔓蜿蜒缠绕,末端坠着两颗小巧的银珠,走动时会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春蚕食叶,又似细雨敲窗。
这只银手镯整整陪伴了母亲三十多年。这三十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每次都能妥善处理,几次遇到危险,也都能化险为夷,母亲说这都源于银手镯的保佑。原本略带暗哑的银身,也被岁月的体温摩挲得愈发清亮,泛着温润的柔光,仿佛沉淀了半生的时光。
前些年我一直在大山里工作,空气潮湿,又加上宿舍临近河边,寒气重,换季时总爱咳嗽,因为不方便没能及时治疗,落下了慢性支气管炎的毛病。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有一年中秋节回娘家,晚上睡在母亲温热的土炕上还是咳嗽不停。母亲听到了,就爬起来给我拍拍背,还说:“你这身体咋得了哟。以后天凉了,出门时记得加个背心。”第二天早上母亲就把这只银镯子从自己手腕上退下,套在我的手上。冰凉的银镯贴着肌肤,母亲的指尖带着暖意,她反复摩挲着镯身,絮絮叨叨地叮嘱:“戴着它既能祛湿气,又能护佑你,以后就能平平安安的。”我说什么也不能要母亲的嫁妆呀,可母亲硬是把我的手放进她温暖的掌心,来回揉搓。她的手粗糙却温暖,像小火炉,慢慢驱散我手上的寒意。她还说:“你看看你的手,咋这么凉呢。”说话间,不容分说的把镯子戴在了我的手腕上。这银手镯现在是她陪嫁里唯一的念想,我怎么能独占呢!知女莫如母,看着我有些愧疚、为难的样子,母亲立马明白了我的心思,就说:“没事,有啥不好意思,你们姊妹几个就你是一个人,我当然要偏向你了。”这只带着母亲体温的银手镯便如影随形地陪伴着我 。每当夜深人静时,那银白的光泽在月光下更显柔和,仿佛能照进人的心灵深处,勾起无尽的回忆。
这只银手镯还真真切切地护过我一次。有回走夜路,突然被一个黑影拦住。慌乱中我抬手去挡,手腕上的银镯重重地磕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那黑影许是被惊到,竟转身跑了。我惊魂未定地摸着发烫的镯身,上面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却像是一道护身符,护我逃过一劫。从那以后,我愈发珍视这只镯子,日夜戴在手腕上,仿佛母亲的牵挂,从未远离。它不仅是我对过去的怀念,更是对未来的期许。它提醒我,无论岁月如何变迁,那份来自母亲的深情厚谊,将永远镌刻在我的心中。每当我想起母亲那双粗糙却又温暖的手,以及她给予我的无尽关爱,便有了勇气,去面对生活中的一切挑战。
可谁也没想到,那只承载着两代人牵挂的银手镯,竟在某个寻常的午后,莫名其妙地没了踪影。我翻遍了衣柜的角落,清扫了床底的尘埃,甚至问遍了左邻右舍,那抹熟悉的银辉却如同人间蒸发,再也寻不到踪迹。母亲得知后,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说,然后说:“丢了就丢了,人平安就好。”可我分明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失落,那是对过往岁月的不舍,更是对这份念想断裂的怅然。
现在想来,或许这就是老人们常说的预兆。那年一树繁花之时,家庭碎片散落一地,拼凑不出曾经的温馨画面,生命中的光,成了无法言说的痛。也就在那个暑假,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我总觉得浑身乏力,小腿上莫名冒出的瘀青迟迟不散。去医院检查的那天,阳光很刺眼,医生的话语却像一盆冰水浇下:“血小板减少性紫癜。”拿着诊断书的那一刻,我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竟是那只失踪的银手镯。
这到底是命运的无情嘲弄,还是对我粗心大意的惩罚?如果银手镯没有丢失,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痛?如果母亲还在身边,是不是就有人能为我擦干眼泪,告诉我该如何面对这满路的荆棘?无数个深夜,我蜷缩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总想起母亲戴着银镯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如今,银手镯不知所踪,母亲也离我远去,只留我一人,在病痛的折磨与生活的重压下,满身疲惫却仍要咬牙前行。那只失踪的银镯,成了我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提醒着我那些未曾珍惜的时光,和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