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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萍 《幻景.鸟语-7》(纸本设色)
嘉宾:臧棣、一行、桑克、得一忘二、楼河、李双
臧棣:李双最近的诗完全刷新了人们对他早期诗歌的印象。像是获得了神启一般,他写得越来越从容自如。依然保持了对平凡生活的关注,但采取的眼光却糅合了极其开阔的多重历史和神话的想象。既有细致的体会,也有奔放的观照。诗的视野,诗的空间,都被他的厚重而又灵动的诗性感觉带向了新的天地。
一行:李双的诗最让人困惑和着迷之处,是其中诡异的、打上了其个体烙印的叙述感。他的很多诗像是某部外国当代小说中的一段或一页,夹杂着大量的电影运镜技巧和蒙太奇手法。在我看来,这些诗介于超现实主义诗歌和拟像诗之间:其中的荒诞场景逻辑、抽象词汇与具象物的并连转换固然是超现实主义的延伸,而诗中内置的屏幕感和虚拟性却分明在向拟像诗的生成方向移动。令人惊异的是,这种容易导向意象过载、使诗变得抽象和混乱的写法,在李双这里却被驯化得具有了清晰性和疏朗性——他的诗不仅保留了诗歌传统所要求的经验的具体和真切,而且形成了一种独到的内在秩序,在诗形、句法、语感和场景营造方面都独出机杼。
桑克:读一遍是不够的,必须读第二遍。
读第二遍还不行,那么读第三遍。
这时便已构成考验和挑战,考验你的耐心,挑战你的容量。
所以读完第三遍的人便是对李双有感情的人。读完第三遍而且能说出点儿什么的人便是发现这个世界所藏秘密的人。这个世界这个秘密是借助李双方式说出来的。
李双方式的特征非常明显。其实在你读第一遍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但是你可能还有点儿犹豫——是这样吗?难道不需要把“筎园菜饼公牛管道尸者”一个一个用大头针固定在带有灯光的玻璃平面之上反复打量吗?难道不需要把“复印机自动打印了海边的沙地”以动图方式给读者们现场表演一下吗?而理解的终将获得理解,比如“夜晚的工种”,而不理解的终将获得不理解,“被打印的π/和具茨山“,而对另外一些人来说,不能理解的只是“π”而不是“具茨山”(《在筎园》)。可是把话说回来,理解真的如此必要吗?阐释学存在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但是李双方式考验的并不是阐释学,而是你的耐心。
但是李双方式挑战的也不是阐释学,而是你的容量。
那么请问萨宾娜是谁?“穿黄衣裳的少女/并非只有一只乳房,那是刺梨萨宾娜/突然膨胀的土豆萨宾娜。”(《炙烤》)“这是第一天,她是萨宾娜,床单舒展怒火。”(《气泡》)“他们相差一个词,蜂房穿过我身内之泥/在嗡鸣声里,甜蜜的小作坊,只有萨宾娜/坐在那里。”(《蜂房》)“下午,萨宾娜画了六幅小画/用了丙烯和一种金属:银/那是我祖母的名字。”(《记忆》)“在边防绿道上,当萨宾娜出现。”(《山谷》)这个萨宾娜和米兰·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萨宾娜又是什么关系?“她被裹在柳条筐里/顺水漂到他手边。”(《番茄》),需要探究吗?“她投出的长矛/一边飞一边收拢了什么。”(《蜂房》),不需要探究吗?谢谢。
那些熟悉的罗马万神殿椒香牛排德勒兹冥王星蓝鲸粟特人拜伦勋爵乌拉尔山伦勃朗油画温莎牛顿浅草寺奥德修斯利马城莫斯科西北区舟山半岛……
那些看起来熟悉但又摇晃心神的柯罗诺斯金丝鸟逃离苏比托姆巴穴鸮镀金狻猊扎列河南召县横向的Θ老秦马金花雷蒙德·斯穆里安金属氢……
他们和它们之间进行的也许是化学实验,可是我们看见的却是物理实验社会实验思想实验,甚至只是诗歌呈现。李双把他们她们它们伊们结结实实地放在了那里,就等我们的思维之眼(不是肉体之眼)去看。如果我们拥有一双法眼也许什么也看不见。
所以我的建议是,当我们深入河南当我们置身文明的时候,有的物像应该一目了然:“或者没有人看清/经济学的雨点包含着挖掘机的钢杵。”(《鸽子》)有人看清了,并且写了下来。
而我的真正建议是:读第四遍。
而我换一个角度就会谈谈复原和逻辑,描绘和解咒。
也许读者需要记住的只是李双方式表面是一种结合实质却是一种吸纳。换句武侠小说术语喻之,李双方式掌握的就是吸星大法。所有的东西都来吧,让我编织你们。看着眼熟是不?王蒙早期小说《青春万岁》的序诗,“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编织你们”。当年也曾向邵燕祥先生当面求证改诗之事。
回过头来,一言以蔽之,李双用他的经验金线和知识璎珞编织了他的宇宙。
比喻不当,李双兄恕罪。
罚读第五遍。幸福之筏滑行于天河之上。
得一忘二:世界的复杂性在于人在其中;我们这么说,是假定世界原本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存在着,各为其道,可是人总是尽力不按自己的方式存在,而且人起码带着一个超越外部世界的世界,于是被人穿插的这个世界就更为复杂。人怎么再现这个世界呢?最常见的反映或表现方式可称为人造卫星的模式,可以同步或异步于地球这个世界。然而,我们读到了李双,一个人的诗,带着萨宾娜和她带着的世界,穿插这个世界,异军突起。
李双的诗不是描述的诗,不是解释的诗,更像是一个语言装置,一种感知的实验,因此也不是可以描述、可以解释的诗。李双的诗像一支感知之箭穿过世界,将不同质的时空碎片串起来,于是他的诗歌具有高度跳跃性与碎片化,例如这组诗中的牲口、机器、植物、地理、神话等不同界域的轭式搭配,而这种轭式搭配背后的逻辑则是那支感知之箭运行的线性。这支感知之箭则除了有诗人李双的我,还有李双虚构的萨宾娜,这种双重视角或感知者,则又可以将同一个物象二次感知,可能先出现在萨宾娜的视界,再出现在李双的视界。(萨宾娜,作为李双构建的核心形象,既承载诗人李双的身体化感知,又呈现她自己的文本化感知,并成为诗歌意义的一个锚点。)(李双的这种去叙述、去中心的写作方式似乎并没有消解掉诗人李双世界中的一个女性,那是意义的另一个锚点。)这两次出现很可能不是以一种复调的方式编排,倒是两个视界常常穿孔,于是里面有许多非线性的洞,不同的洞假若重叠也会形成隧道,但我们并不能描画那个轨迹。阅读李双,要让自己在萨宾娜和诗人李双的二重世界中找到抓手,保持平衡,与那支感知之箭同步飞翔,因为“没有以后,只有柯罗诺斯”。
楼河:李双的这些诗表现出了明显的内心化倾向,这让他的作品具有很强的跳跃感,呈现出意识流特征。有别于情感化的倾向,在内心化的过程中,情感其实是在作品中被抽离的,不管是事件还是情感,作为诗歌对象,它们都与主体维持着某种距离,李双将这种距离设计为梦幻,进而让自我的处境变得自由,但这种特殊化的自由所显示的,恰是人的存在的不自由,因此,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李双的诗提供了一种诗歌动力:诗,是在对不可能的本真性的梦幻中发生。
李双:在诗歌的语言结构上,我是一个加速主义者。诗歌是个手艺活,诗人首先要把活干好。但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而是如何感知这个世界并且如何呈现它。诗歌语言的速度,本质上是一种 “共时性”的制造技术。它在时间轴上的推进、转换、跳跃的速率和节奏,是为了创造极致的共时性,从而将不同时空、不同维度的事物并置、叠加,使其在同一个瞬间呈现。它类似于本雅明的“星丛”概念,即历史不是线性发展的河流,而是像一个星空,过去、现在、未来的各个事件如同星辰,虽然发光时间不同,但它们在观察者的眼中,共同构成一个共时的图案。它们之间没有因果逻辑关系,只有意义的相关性。它必须依赖于一种令人眩晕般的速度,必须依赖静哗兄在他的简评中所说的“感知之箭”,来突破单一的扁平的时空观,将世界重新组合为一个立体的、万物瞬时互联的共振体,在不相干的事物间建立新的认知连接,让“此刻”承载无限,让事物之间隐藏的、复杂的、浩瀚的联系呈现出来。
与一行兄的闲聊中,我不讳言伊波利特·丹纳对我的影响。物体在高速运动中会变形,甚至解体。诗歌亦是如此,一首诗也要有它的“总体情境”,它不但是诗歌得以产生的、缓慢形成的宏大背景和深层结构,而且在技术实践中,它可以稳稳地把一首诗收住,既让“所有时代同时在场”,也不因混乱而支离破碎甚至解体。但在另一个方向上,丹纳认为艺术是时代的产物,是“总体情境”的必然结果。这个论述带有强烈的决定论色彩。那么,它在当下的唯一启示,是唯有与之反动,形成创造性的颠倒、重组,乃至破坏这个“总体情境”。因为,现代诗歌不仅仅只有呈现诗意反映时代这样原始的简单的任务,它也不再反映那个宏大的、外部的“总体情境”,而是去创造一种与之对应的、内在的、充满了速度与张力的 “总体语言情境” 。它所揭示的也不仅仅是某个时代的“时代精神”,而是整个文明史在当代人潜意识中的叠加态。
在我看来,诗的速度与密度是同构共生的。它包含了文化的密度,思想的密度,感觉的密度。诗歌的极速之所以可以高速运动而不坠入混乱,根本原因在于其语言的极高密度。密度是一首诗的稳定器。
在一个由肯定性主导的世界里,诗歌的绝对必要是制造阻力和感知的颠簸。
这组诗总体上仍是“萨宾娜”系列的延续。“萨宾娜”作为一个虚构符号,已经取代了现实进入“超真实”。我倒不是有意识地暗合鲍德里亚的拟象理论,而是在这个由拟像主宰的时代,诗歌的现实主义或者传统抒情对“现实”的忠实描绘和甜腻美化已经失效。在一个价值多元、甚至虚无的后现代情境中,提供单一的、确定的意义已不可能。所以,面对“不可言说”的现实世界,建立一套精确的、超现实的感知代码、命名法则和语法结构,显得如此急迫而必要。诗歌在今天的任务,不再是提供优美的慰藉,精致的描摹,以及所谓的超拔时代精神。它必须持续地进行语言和感知的“陌生化”革命。它要打破自动化,制造阻力与困难,让受众在阅读的颠簸与停顿中,恢复对语言本身的敏锐和对存在的新鲜感。甚尔,诗歌需要扮演一个反向的角色,但不是反映荒诞,而是在“祛魅”之后的“复魅”,为荒诞建立此处的坐标。
附:李双
复印机自动打印了海边的沙地
在筎园
过了正午,太阳会变绿,直到天黑
又变回黏糊糊的菜饼。1和1
相乘,公牛们在管道里排队(从月亮
垂下来),等待出演听话的尸者,抬腿,转身
复印机自动打印了海边的沙地。
夜晚的工种和白天的完全不一样
掏肠子的掏在地上,麻雀们
把它们丢弃的竹签叫樱桃。我们的水杉树
在围墙里站起来,孩子们的姑姑
我们喝醉酒的情人。被打印的π
和具茨山。据说,吃了菖蒲的叶子会成仙。
黄河两岸都种上了
农民的靴子。像会场上的小册子
字体细密,工整。没有醒来的
可以学一学柳树
学一学那个修理布谷鸟的人,弄坏几个坑。
肉要找到各自的铁丝,屋檐下
他们喝白菜汤。铁锹的木柄
在苹果皮上
留下抓痕。一个高个女人
走进来,红酒摆在长腿的后面。
有多久了,女人们生下的钢板,春天才可以播种。
但这种事极少
发生在鹦鹉身上。
夜雨
是夜,在卫生间的毛巾上
我突然摸到她。
我去小解。海水按照黑暗颜色的不同
造出本地心脏。
我知道楼梯下面狭长的过道,拐两个弯
有一张桌子。
从深海回来的硬骨鱼,会少一个器官。
坐在对面的那个人还是哭起来。
他也许吃过苹果,在地图上
查询过那里的天气。
海拔4000米的山脊上,雷电无缘无故
毁掉一棵怒江红杉。
他想起来克诺索斯的气味博物馆,浪费掉两座城墙
那么厚的花粉。
但是,雨下了整夜,从冠蕉鹃的眼睛
一路蜿蜒到山脚下的油菜。
也许还有树木的方式,在破碎机里
磨为粉末。裹紧油蜡,着色剂
卡瓦胡椒萃取物,在她的下巴上
擦去床单上的皱褶。
愚蠢就是这样一套智力系统。他想,或许
她试过内克林街区,试过
单腿迈过去的小火山,在她的绒衣里
繁殖醋栗一类的浆果。就像二十年前
走出刷了白漆的后院,对面的京都清水寺
干净得像她的牙齿。
而现在,这一切
和鼠鱚圆锥状的心壁有什么区别?
2025.11.7日
番茄
假定那是一个事实,她被裹在柳条筐里
顺水漂到他手边。
他告诉她,在她之前有另外的苹果
从她的性别上
取走了果酱。从罗马万神殿中心
向上,两个21.5米高处,上帝的替代物
在那里,耀眼而猛烈。一匹母马
在地面上铺一层纸。她也一尘不染
十二月,到处是雪。
她的上唇因吸吮有一层肉垫。水晶的杯底
黑压压的人群,从喧嚣转入扁平。
只有送葬的队伍
可以走出那个黑点。
有一点点指甲的味道,她打开电冰箱。
一座楼房和它的每一阶踏步
下降到椒香牛排的圆盘。
从编年史到读秒器,德勒兹区分了两种时间:
泰坦人中有一个叫柯罗诺斯,意谓时间本身
在一秒钟的时差虚线上,“现在”
被无限拉长。她顺水漂过来
裹着柳条筐。
没有以后。拐角处,冥王星在锻造它的心。
没有以后,只有柯罗诺斯。
在她的俄语中
七天的说法是 Hepena。
炙烤
像一头蓝鲸蜷伏在浅土层,一直那样。
球心的附近,约会的时间
会慢好几个小时。
因为懊悔依然在河底造石头。中心城区的街道
铺满褐色沥青,但有人
突然掉进第二层。沿河两岸的商业写字楼
被翻译为蒸汽。
可以想象,粟特人
返回中世纪的途中,有一只鹦鹉死了。
穿黄衣裳的少女
并非只有一只乳房,那是刺梨萨宾娜
突然膨胀的土豆萨宾娜。
呈献给皇帝的贡品包含了大象
这样的庞然大物,也有偏远地区的黑芝麻
小地方荡妇的私有物。
仿佛新鲜的血液渗透了山林。百万人口的老城
在下面。
时间在它的第三层恢复了人的舌头。
据说拜伦勋爵喜欢亲吻蛇类
用小写字母写信。小蝌蚪游动着,不喜悦
也不绝望。
仿佛我们只是他们的倒影,没有咆哮,没有身躯。
在脚底下,他们唱歌,吃肉
烧死金丝鸟
帮助我们度过这个炎热的夏天。
低垂之物
一只锦鸡迎击了他的枪管,但血很少。
从白铁丝拧成菱形状的背篓空隙里,50米
才滴落一次。
乡村厨娘的臀尖在其中跳舞。
金字塔腰线上的黑洞建造了整座塔身。
两只瓶子,分别叫这里
和那里。
其中十几公里厚的石土层,仍覆盖着我们
均匀地分布了各个朝代。
有人看见了,耷拉在红泥墙壁上的狐狸眼睛
和80年代《大众电影》封面上的安德蕾・杰奎琳
并非同一张面孔。
其中有来自太空的敲击声,微弱,有耐心
耶稣的证词是怎么说的来着?
“你说的是。”
没有人察觉,它始终低垂着。以致海湾的轮廓
总似在缓缓下坠。
——或是眼睑在垂落?
——桤木絮云团的质地,礁岸边的银芦花
码头与锚地上方的事物
同雾霭一道,都在下坠。如同两个瓶子
轮流倒出沙土。分别是这里
和那里。
然而,它如此低垂着
它未被觉察。
火焰
清晨有几种用途,乌拉尔山排着长队
从窗户到窗户。
她的颜料是这样被扔掉:伦勃朗油画
提供120种颜色,在画布上覆盖
温莎牛顿24色颜料。
广场上有一个喷泉,她也有。
从浅草寺的塔楼底座,回字形曲折向上进入
铁制的尖刺。
有一刻,奥德修斯趴在门槛上
交出一只手,利马城是钢铸的。
首都也是钢铸的。
鸽子在飞翔中,与雨滴互换了内脏。
写字楼从47层放下的吊笼,出现在
《逃离苏比托》的片尾
那些活着的人都吃上苹果了吗?
刽子手,你写诗了吗?
她沿着路上的冻雪走,后脑顶着鼻子
我说那是火
而你说是寒冷,像我看不到你的25:22
七个小时的时差,把他的脸
推迟在她的嘴巴周围。
就像没有遇到障碍,尖尾雨燕以直线
进入焚化炉。
姆巴
姆巴,女王的替身,半年的时间
小于莫斯科西北区。
吃饭时的鸟叫,一半是租的,一半模仿了
舟山半岛的礁石。
舞台是这样布置的,手扶拖拉机的两只前轮
向后靠着矮小的脚踏轮
试探着放下
蛋黄中的犁铧。但在一年一度的灌注中
土地展开了钢坯。
仅仅是触摸一下她的手指,但不易做到
如同一个流浪汉
趴在冒着热气的窨井上,无法
把它带回家。
月亮在融化中醒来,沟槽里的沙尘
结出一个方形,一个障碍在那里,抖动
山丘的耳石症,向下流泻单色的颜料。
如果要辨认灵魂的样貌,就看看我们夜晚的影子
我跑出去几步,回过头来,举起手
和它做得一摸一样
几年前的岛屿
不好解释它头脑中特洛伊的焚毁,与她的焚毁
有什么两样。
我仍然跑出去几步,回过头来
等她突然有了记忆。
气泡
很快,六点钟,沼泽会灌满海水。
在“噗噗”的气泡中,穴鸮不会吃掉自己的尾巴
这些软体装甲车队,绕过灌木、云影、小土丘
在心脏周围闪烁。
这是第一天,她是萨宾娜,床单舒展怒火。
一个旧寓言:万物以丧失自己
参与世界的诞生。几只麻雀
在厨房门口探望,少量开水,清点它们的肉。
那个母亲一件一件脱掉衣服,为她的乳房羞愧:
嗯,是的
右边小,左边大了许多。
柏树在山顶上,哀愁使它们活得长久。
这仍然是第一天
镀金狻猊在屋脊上转动地球,嗮一嗮
太阳的左边。
具茨山投放在果籽上的阴影,并没有使国家
在一株水杉上
丢掉花纹。相反
伊曼努尔·康德在汉语里
仍然有一栋1750年代的老房子,仆人
在靠北的房间
一边嘟囔,一边把柯尼斯堡
对折到加里宁格勒的上空。
扎列河
试试这张开的锋刃,我穿上她
成为一个其他人,多余的直线缩回到一个点。
她也成为一个其他人,身体里
多了我的手指。那些绒毛
省略了计算田亩,省略了棒棒糖上的口水
与嘴巴的互换。总有多余的东西
她在基辅的三四年,夜晚的岩石
使她变形,那些搭扣,黑色的
不锈钢的
每天都要松开一次。
在马加丹州,口喝的鲱鱼
用头部挖掘海滩,海水不肯停歇,几艘小艇
仍相互楔入对方的肋骨。
也许是在这里,她在外面,不是海槽的边缘
承受着另一个大陆板块。
我穿上她,世界多出一个早晨。
即便喜马拉雅山,仍比昨天
上升0.001米,如同防波堤右侧的起重机
仍在锤打。
退潮的脊线上,水已薄如琉璃。
我穿上她,那个女人说
是我穿着你。
2025.9.30日
蜂房
傍晚,南召县以西500里的山中,铁卷尺
被烧红了。
但这不像是鲸鱼要抵抗。
在冒烟的树洞里,她让我爬一个来回。她的腿
在一个圆环里。银环蛇
做着早餐。又仿佛
在去西门内斯的泥路上
单腿的铁匠在唱歌,连音紧接着
一个颤音:葡萄被爱的时候
会变成黑色。那个女人在乌拉尔山
滑动的织物里,野蛮统治着
野蛮,就像长条列巴
被切开小块的政治,分给每一根胸衣吊带
沉重平均称量了蜂蜜。
小而古老的盾
而诞生。
(被选中的战士
要在树洞里爬一个来回。)
他们相差一个词,蜂房穿过我身内之泥
在嗡鸣声里,甜蜜的小作坊,只有萨宾娜
坐在那里。她投出的长矛
一边飞一边收拢了什么。
饲养员
门的一侧,包括上面的灰愣,被切了
明晃晃一刀。
他对硫化氢不了解,牛粪落下来,腾起一阵热气。
他观察到今天的圆心是一只黑鸡。从左向右转
一天一个来回。
用电不,老秦?电工走过他。
他想起来母亲也不用电。但马金花梳头会用柳树。
老秦也用树,在草皮、树叶、砖头、土块之外
一次用三分之一
三次大便用完一棵树。横向的Θ,或阿拉伯数字1
本土人熟知它的的材质。
槽头上一排桁木,缰绳低垂下来,梨的形状
小于国家利税。
他不饮酒。不抽烟。牲口棚里可以吃的
只有打碎的豆渣,装在布袋里。猪油
几乎是固态的
在蒸熟的热馒头上挖一个凹槽,加上盐
猪油会像春节过后的积雪。
他喜欢夏天,跟在牲口后面,过草岗。
也是上一个夏天
他爱上了那匹枣色小母马,身高和他
站在木凳子上正好。
在噗噗嗦嗦的粪便声里,他站在小母马的屁股后面
一阵开心,唱起来:
“青点白点,桃蜜花眼…”
草皮
开始他用的是棉线,
短促的,只发出半个音节,声音就断掉了。
几乎像一声哽咽。
他又用3号螺丝刀拧开马达的盖子
取出一根铜丝。一个现实的例子,火车沿着铁轨
冲入隧道。在连续不断的固体中
振动传播好几公里。
而他想,她是最高的一阶。
迷信招致噩运
雷蒙德·斯穆里安在《公元前五千年》说的
就是那个人,在土耳其斑鸠的叫声里
领到一小块草皮。
来了,小提琴空盒子。
他也询问了
金属氢算得上是最小的东西,没有光泽,不游动。他
搓洗墓穴地板的时候
甚至没有上衣。
但不规则是她的身体。他有时
这样猜想。我爱,他用一根棉线说,发出
半个音节。现在,他要用一用早晨的机场
有一些出发
有一些降落。
夜晚
夜晚5点以后的时间更平坦。树木更轻
以莫斯科的那个人为固定点,15度的摆幅
至黄河下游,两个方位角的横向距离
约为1355公里。
而实际上,24色调色板的长条方格
平均分割了每一天。
烟囱里升起了黑烟,又升起了白烟
是乡村教堂的一分钟。
手被铁链子的哗啦声拿着
挂在搭手上,是一分钟。
他们把床垫放在地板上,各自脱光了衣服
牲口分娩是个反复的动作。水库里
又捞出几具女尸。
也许土层里仍有灰线,但土地不再有时间。
透过窗玻璃看男人,都显得无耻。
“所以,我才不想出现在长镜头里。”
她为什么不,就像薇依说的
奴隶越顺从,越和主人不同。
和上帝相像
则是另外一回事。
类似于某个数学题,三点钟的土地
加上四点钟的土地
才有了数字10。
奇迹
那只手向她瞄准,像向上仰攻的战士
投掷烧着的什么。
但离得很远,绕着伊斯坦布尔,北海道
在高雄的港口,冰踩在脚下
他吞咽着垂入海底的管道,挡开
每一个猛掷的问题。
但他失败了,和自己躺在手掌中。
一个被嘟囔的英雄,他太像
回到乡下的收货商
被驱赶到漂浮物间杂着的泡沫中。
“写一写那工具吧,那包裹她身体的
山竹的果肉。”
不再是一张菜单。农民的房屋两头
挖出两个圆孔,两市尺那么大
他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直到一个夜晚
月亮向房间里吹着竹叶。
那唯一的不同,是能看到她,从日常的桑树林里
愉快地修剪冬青。那些夜晚,白色
可以倾倒她的液体,从玻璃容器
到更小的。
或者转向沼泽地——
那最大的奇迹——透过单色玻璃碎片
一无所有,却总在细节里快乐,
当世界猛掷着烧着的什么
记忆
算一算,三个小时里程的炎热
并不能分作二分之一。
母亲来了,从上个世纪的药方
带来她的祖父。
柏油路已经足够长了,他让草丛里的叫声
像它们自己。
陌生人的身上总有一股味道,但落地窗
仍然把街道送进客厅。
(1914年,基尔运河还没有挖好)
她爷爷的辫子越来越小,那些矮脚马
还生活在老胶片里。
他徒步走过的四个省,现在仍然是四个省。
母亲到花园里翻地,准备过几天
种秋萝卜
沼泽会前进吗?
他走动,砖砌的过道,允许一个人通过
类似于死者擅自代表了所有土地的轮廓。
我在半夜里惊醒,杨树是唯一会下雨的树种
沙沙响,然后群星饿着肚子,仿佛山峦
会自己转弯。
下午,萨宾娜画了六幅小画
用了丙烯和一种金属:银
那是我祖母的名字。
鸽子
锯掉板凳的四条腿,沙沙的
矿渣舔他的眼睛。窗布外层聚起
更多的空气
开水在 95 摄氏度有一次停顿,水花不再盘旋。
男人把屁股伸进挖好的洞口
模仿着那女人,他称作鸽子的对折。再深一点
够到下面的褐色组织。然而
确如那样,季节到了,崖壁上的山羊
切开自己的脚背。
像那些夜晚
女人一声不吭,把自己折起来。
或者没有人看清
经济学的雨点包含着挖掘机的钢杵。
一个白色对号,现在是两个
水温一点点凉下来,对着他的驳船
正进入他。
他们洗呀他们洗。
他们洗呀他们洗。
山谷
一定是因为空旷,那些房屋矮趴趴的
但雷电设定了它们的路线:轰击山顶的金属杆
但不发出声音,也看不见
有什么可以用来庇护。
我们在白桦树餐馆停下来,围在
蓝布小桌旁
在边防绿道上,当萨宾娜出现。
看得出,她的胃由山楂树、苹果粉
溪流里的长腿小东西
构成了别的什么。
梯田上种的冬小麦,用尽了无数个下午。
海啸要来了,她的声音清晰而轻
“他们将继续用灰烬烘焙面包,但是,在夏天
我会住在三楼。”
她蘸着啤酒在桌布上画消隐的轻烟。
被预言灼伤
又异常沉静的女人
新世界孕育的另一种谜。
“大地”在她的发音中,用于描述圆形的球体
比如地球削去亿万分之一
会触疼他的膝盖。
虽然语言有细微的差异
都源自同样不驯服的星尘轨迹。
一个身披圆筒塑料布的男人
下到河谷,尽管天上的声音
已隐隐敲打耳膜。
我们对视了一会,她用冻红的脚趾
碰了碰地上的一粒石头。
是冰,她坚持道。
别怕,我握向她,声音试图盖过渐近的雷鸣
“海水会淹没那些倒退的田野,像退潮
绕过固执的灯塔。”
李双,男,1969年生于杞县。习诗多年。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南方诗歌编辑部
顾问:
西 渡 臧 棣 敬文东 周 瓒 姜 涛
凸 凹 李自国 哑 石 余 怒 印子君
主编:
胡先其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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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诗歌》2025年11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