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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火种,回乡的旅程
——军艺文学系第五届同学莫言旧居参观记
作者/王海英
高密东北乡不是一个乡,而是明清时对河崖镇、大栏乡一带的地理称呼。
高密东北乡第一次出现在中国文学的版图上,是在莫言先生的《白狗秋千架》中,从那以后,它逐渐成了与鲁镇、凤凰古城那种性质的文学故乡。
十月中旬,我们解放军艺术学院第五届部分同窗,走进了高密东北乡。莫言先生是军艺第一届学员,他是我们大师兄。
莫言师兄的旧居,如果按照1960年邮递员走过的路线,应该是:山东省高密县河崖公社大栏大队平安庄小队,这是我猜的。这曲里拐弯的地址,记载的是莫言小时候的足迹。
莫言的老屋围了一道小小的木栅栏,2015年8月,莫言的父亲管贻范先生将祖宅无偿捐献给了当地政府。现在是高密市历史建筑。
平安庄只有这一个古老的屋子了,在中国可能也不多见。围墙里面是一座普通的北方瓦房,石头地基稍稍露出地面,然后向上垒了七层砖,窗台以上明显是土坯,房顶的瓦是杂驳的红与灰,如同莫言小时候衣服上的补丁。
这五间房子,分别是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叔叔婶婶的卧室,还有一间是放粮食的地方,粮食是金贵的,每一家都要庄严地放置。爷爷奶奶迁入新居后,莫言在这个小居室中结婚生子。
屋里的地面坑坑洼洼,城里人也许不知道它们是如何形成的:在这原始的地表,经过无数次踩踏留下的印痕。
墙上挂着莫言小时候的一些照片,室内光线太暗,无法拍照,我把照片拿到外头,靠在墙上,意外把那颓圮和一块碎裂的玻璃收进了镜头中。
莫言师兄获得诺奖后,他的代表作《丰乳肥臀》陷入一种奇特的尴尬境地:有的人被书名吸引,抱着猎奇心态翻开书页,却“失望”地发现并无期待的“颜色”;更有甚者,仅凭四字书名便断章取义,将其归为“低俗读物”。
“丰乳肥臀”四个字,直接、生动、充满生命力,却也成为许多人无法逾越的认知屏障。这场持续多年的争议,折射出我们这个时代的阅读困境。
莫言师兄采用如此直接的意象作为书名,恰恰是对商业炒作和虚伪道德的一种有力反击。他坚持用最本真的语言,描述最本质的生命力量。正如他本人所阐释的创作初衷:“丰乳肥臀,是大地,是母亲,是生命,是繁衍。”
在莫言师兄笔下,母亲形象超越了单纯的生物学意义——上官鲁氏用乳汁不仅喂养了自己的九个孩子,还有无数在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孤儿。这里的“丰乳”是生命源泉,是战乱年代最珍贵的滋养;“肥臀”则象征着扎根与承载,是家族在历史洪流中颠沛流离却依然坚韧的根基。这种象征手法并非莫言师兄独创。在中国传统农耕文化中,肥沃的土地常被比喻为女性的身体特征。莫言师兄将这一隐喻发挥到极致。
窃以为:有些人没读懂便妄加评判,这是笨;而有些人读懂了却故意挑拨离间,这是坏。当坏人恶意误导与笨人肤浅认知形成闭环,真正的文学价值反而被边缘化。在碎片化阅读时代,人们越来越习惯于通过标签而非文本本身来理解作品。
《丰乳肥臀》的遭遇提醒我们:当我们的文化习惯于快速评判与贴标签时,需要我们重拾“慢读”的能力与勇气。只有沉浸于原著深处,才能感受到“丰乳肥臀”背后那磅礴的生命力,才能理解这部作品为何是一部关于生存、繁衍与坚韧的民族史诗。
莫言小时候记忆最深的就是饿。他说:
饥饿使我成为一个对生命的体验特别深刻的作家。长期的饥饿使我知道,食物对于人是多么的重要。
离莫言家只有五十米,就是河崖公社大栏小学,这是莫言启蒙的学校,现在是当地文化教育基地。
我在莫言的座位上留下了一张照片。我记得他在一篇著名的演讲《饥饿和孤独是我的财富》中回忆,他只上了五年级就辍学了。我在这座位上试图感受一个大脑袋、小细脖、光溜溜肚皮的饥饿的男孩,但是我捕捉不到。我知道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他很难感受这破旧的教室、这桌椅的朽木、这一人喊饿所有肚皮都咕咕叫的情境。
但是我能感受他的孤独,我知道他离开这学校去一个人去放牛。学校不远处就是墨水河,那里芦花飞舞,把一个孩子和他的牛淹没。他仰面躺在草地上,天上的云依偎着,咯咯笑着,变幻着腰肢,牵着手慢慢地走远;他看着牛的眼睛,那眼睛像海水一样蓝,照见一个小黑孩的脑瓜,但牛在庄严地思考,不搭理他;他听见云雀在天空歌唱,他也想唱,他学会了自言自语,他学会了鸟儿那种合辙押韵。
然后他哭了。他不敢到学校门口,他学会了享受孤独。
文学是把现实生活付诸想象的产物,一个乡野村夫的心中也能产生诗意,但是他无法表达出来。一个诗人和一个农夫总是面临同样的痛苦,那就是心中有着无数天才的念头,可是却无法告诉世人。
莫言是个天才,这不是说他在放牛的时候啃《新华字典》,也不是说他三年级读《鲁迅全集》,而是他有着诗人的特质。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只有诗人才会感受到花的悲伤,鸟的哀鸣。
高密东北乡从此燃起了文学的火种。莫言的笔下,没有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没有王维式的闲情雅致,莫言是作为老百姓写作,不是养尊处优的士大夫声称在“歌颂优美的乡村”。
“作为老百姓的写作”,就是用文学的手法,真切地表达老百姓的情感,用莫言话说,是“一个被饿怕了的孩子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无论是最早的成名作《透明的红萝卜》,还是扛鼎之作《丰乳肥臀》《生死疲劳》,甚至是走进城市生活的《红树林》,均应该作如是观。
离开莫言的小学座位,我们去参观莫言文学艺术馆,那里记载着莫言半个多世纪的足迹。最吸引我的,是位于一楼的一个展厅,展厅门口,一个巨大的横幅,上书擘窠大字“与莫言同行”,这是莫言救助先天性心脏病儿童的展厅。
2022年2月,莫言来到解放军总医院看望“莫言同心”项目资助的先心病儿童。展厅中有有一张著名的照片,莫言握住孩子的小脚丫。

莫言曾经回忆说:
我记得有一个很小的小孩儿,可能就一岁多一点,她妈妈带着她。我进去之后,看到她在床上坐着,就伸手握住了她的小脚丫。当你的手握住一个小孩子娇嫩的脚丫的时候,一种人类本能的爱油然而生。能获得这样一种感觉,就是巨大的幸福。难道说是我帮助这个孩子吗?反而是孩子帮助了我、安慰了我,让我联想到人类一代代的延续,生命的可贵。
8岁的莫言,和70岁的莫言;现实和文学,至此走到一起了。
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先后捐款一千多万元。2024年莫言获得“爱心奖”,他听说有19万美元奖金,立即说“要得”,他把这些钱全都捐给患有先天心脏病的儿童。“与莫言同行”公益行动计划已经走过了四个年头,救助了400多个患儿。不但孩子的医药费由基金会承担,而且孩子父母的交通费、住宿费,全都由该项目负责,治病和救济,莫言考虑得最为周到。
我们军艺部分同学每年给“莫言同心基金会”捐款,我是群主,负责统一捐款事宜。
我推荐年轻的朋友到告密东北乡来看看,这里不仅是文学的故乡,而且流淌着历史,这里有雄强的生命力,有人间大爱,有两个莫言的汇聚。
我们军艺的同学送给莫言文学艺术馆两个瓷瓶,那是送给文学故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