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涅槃
了尘的呼吸如同游丝,在春末温暖的空气里几乎难以察觉。静安师太探了探她的脉息,极其微弱,时断时续,已是油尽灯枯之兆。师太默默诵了一声佛号,眼中悲悯更甚。
然而,就在这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了尘紧闭的眼睫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她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过往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现——父亲的冤屈,母亲的眼泪,牢狱的冰冷,衙役的狞笑,额上伤口灼热的痛楚,雪地里那个决绝的背影……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痛苦挣扎,如同汹涌的潮水,最后一次,也是最猛烈地冲击着她濒临崩溃的神智。
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她仿佛听到了静安师太平日诵经的声音,那平和而坚定的梵音,像一道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穿透了层层黑暗。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涅槃……
究竟涅槃……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然后……轰然碎裂!
如同琉璃坠地,化为齑粉。
不是遗忘,不是压制,而是彻底的……瓦解。
那些曾经让她痛不欲生、让她辗转反侧、让她觉得自己是“伪作沙门”的执念与妄念,在生命最后的临界点上,竟如同被烈焰焚烧的业障,骤然消散。
她的呼吸,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忽然变得悠长而平稳起来。脸上那濒死的青灰色,竟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近乎透明的宁静。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弧度。
静安师太惊讶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她能感觉到,了尘体内那原本即将断绝的生机,似乎被一种更强大的、源于精神的力量重新稳固了下来,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无根之萍。
了尘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盛满痛苦、迷茫、死寂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如同雨后的寒潭,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尘世的倒影,只有一片纯粹的、了无牵挂的平静。
她看向静安师太,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力量:“师太……弟子……好像……明白了。”
明白了何为放下。
明白了何为涅槃。
并非死去,而是于生死边缘,勘破一切虚妄,得大自在。
静安师太看着她眼中那涅槃重生般的光芒,双手合十,深深一躬:“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照在了尘平静的脸上。她缓缓闭上眼,这一次,是真正地、安然地,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向死而生,破妄归真。
第一百一十七章 杏榜
北京城,贡院外的照壁前,比秋闱放榜时更加人山人海。空气中弥漫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紧张与期盼。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面尚未张贴榜单的高墙,等待着决定无数人一生命运的时刻。
陈慕羲依旧没有亲自前来。他坐在会馆的房间内,临窗而立,望着窗外庭院里一株刚刚抽出新叶的银杏树。神色平静,仿佛外面那场关乎他仕途起点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街道上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哗声!锣鼓声、鞭炮声、欢呼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沸腾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得如同擂鼓。墨泉几乎是破门而入,因为跑得太急,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指着外面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狂喜与不敢置信。
陈慕羲缓缓转过身,看着激动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墨泉,心中已然明了。
“第几?”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墨泉猛地吸了好几口气,才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少……少爷!中了!一甲第三!探花!您是探花郎啊!”
一甲第三,探花郎。
这个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荣耀,如同一个巨大的光环,瞬间笼罩了他。
会馆外,报喜的官差已经敲锣打鼓地涌了进来,喧天的恭贺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同住的举子们纷纷涌来道喜,眼中充满了羡慕、嫉妒与敬畏。
陈慕羲站在原地,接受着众人的恭贺,脸上适时地露出了符合身份的、谦逊而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依旧未曾真正抵达眼底。
探花。
很好。
这足以告慰父亲的期望,足以光耀陈家的门楣,也足以……为他未来的道路,铺就一块最坚实的基石。
可是,为何在这极致的荣耀加身之时,他心中那片冰冷的空洞,却没有被填满分毫,反而愈发清晰地提醒着他——有些东西,是永远地失去了。
杏榜题名,春风得意。
只是这春风,为何吹不暖一颗早已冰封的心?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云水
了尘的身体,在经历了那次濒死的涅槃之后,并未立刻康复,但那股缠绕不去的死气却悄然消散了。她依旧虚弱,咳嗽偶尔还会发作,但精神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澄澈与平静。
她不再强迫自己忘掉过去,也不再为那些翻涌而上的记忆感到痛苦和自责。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们升起,存在,然后如云烟般消散。如同一个局外人,观照着自身情绪的起落,心境的变迁。
静安师太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欣慰,知她是真正走上了修行之路。这日,师太将她唤到跟前,温和地说道:“了尘,你宿慧已开,尘缘渐了。这寒山寺虽好,终究是固定一处。修行之人,当时时勤拂拭,亦需云水行脚,广结善缘,于万物变迁中体悟佛法真如。”
云水行脚?
了尘抬起清澈的眸子,看向师太。离开寒山寺,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她沉默了片刻,随即双手合十,躬身应道:“弟子谨遵师太教诲。”
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对她而言,寒山寺是修行之地,天涯海角,亦是修行道场。心能安处,便是故乡。
几日后,了尘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几件僧衣,一本《金刚经》,一只钵盂。与静安师太和寺中众尼告别后,她便踏着晨露,走出了寒山寺的山门。
没有回头。
山风拂过她光洁的头颅,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她沿着下山的小径,步履平稳而坚定,灰色的僧袍在晨曦中微微飘动。
前路漫漫,云水茫茫。
但她心中,已无恐惧,亦无挂碍。
如同一滴终于汇入江河的水,不再执着于自身的形态,只是随顺因缘,流向那无尽的、空阔的远方。
第一百一十九章 琼林
紫禁城,太和殿。新科进士的传胪大典,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御座之上的皇帝威仪天成。
陈慕羲身着崭新的进士服,站在一甲三名的最末位置。前面是状元和榜眼,皆是年岁较长的饱学之士。他年轻俊逸的容貌,沉稳出众的气质,在这金銮殿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唱名官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第一甲第三名,陈慕羲,江南金陵府人士——”
他出列,跪拜,谢恩。动作流畅标准,神情不卑不亢。他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审视、赞叹、乃至嫉妒的目光,尤其是来自御座方向那道深沉难测的视线。
皇帝看着阶下这个风姿特秀的年轻探花,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温言勉励了几句,无非是望其恪尽职守,报效朝廷之类。
陈慕羲垂首恭听,心中却一片清明。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这波谲云诡的官场。等待他的,不再是书斋里的风花雪月,而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博弈与民生疾苦。
传胪大典后,便是盛大的琼林宴。恩荣坊下,曲江池畔,新科进士们意气风发,饮酒赋诗,畅谈抱负,一派春风得意的景象。
陈慕羲周旋于众人之间,举止得体,谈吐不凡,俨然已是官场新贵中的翘楚。只是在那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之中,他的眼神偶尔会掠过那繁华盛景,投向遥远的天际,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寂寥。
琼林宴罢,冠盖满京华。
而他,如同被裹挟进洪流的舟楫,只能沿着这条既定的宦海之路,奋力前行。
只是不知,那远方的云水之间,可还有人,记得这京城里的探花郎?
第一百二十章 如来
了尘离了寒山寺,并未有固定的目的地。她一路行脚,风餐露宿,随缘度日。或在山野小庙挂单,或在村落人家化缘,或于溪边林下静坐参禅。
她走过烟雨蒙蒙的江南水乡,也走过烈日炎炎的乡间小路。见过民生疾苦,也见过俗世欢愉。她不再执着于僧相与俗世的分别,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便伸手相助;遇到可度化的机缘,便随口点拨。她的眼神始终清澈而平静,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相,却又丝毫不留痕迹。
这一日,她行至一处荒僻的山谷。谷中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溪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她放下钵盂,掬起一捧清冽的溪水饮用。
水中倒映出她光洁的头颅,平静的面容,和额上那道几乎淡不可见的疤痕。
她看着水中的自己,忽然微微笑了笑。
过往种种,无论是刻骨铭心的爱恋,还是撕心裂肺的痛苦,无论是锦衣玉食的繁华,还是青灯古佛的清冷,此刻想来,都如同水中的倒影,看似真实,触之即散。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她抬起头,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目光悠远而空灵。
她不再去想金陵,不再去想陈慕羲,不再去想那些纠缠了她前半生的爱恨情仇。那些人,那些事,都成了她修行路上的资粮,助她勘破,助她放下。
如今,她只是了尘。一个行走在天地间的云水僧尼。
心无挂碍,无有恐怖。
随缘不变,不变随缘。
她提起钵盂,继续向前走去。步履从容,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谷的葱茏绿意之中。
天地为衾,云水为伴。
此心安处,即是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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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至一百二十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