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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质兰心
文/卢晓祥
岁月是一杯由炊烟酿成的陈酿，越久越醇越久越香。我用十八年烙下的印记越发清晰，“我爱幽兰异众芳，不将颜色媚春阳”，外婆西去虽已三十余年，每每忆起仿若昨天，历历在目，泪水会模糊双眼。
外婆是信佛之人，堂屋老爷柜上佛龛，香炉，每天都有外婆用檀香点的祈祷和对儿孙们的祈福，成了她的功课，她的念象，她的精神，像走向布达拉宫的信徒，一步三叩那般虔诚。如果我是上苍也会被感动的！信佛之人其实也是幸福之人，她的叮咛，她的嘱咐，她的家风，让儿孙们循规蹈矩，虽不大富大贵，但也都小有成就，平平安安，家庭和睦，母慈子孝。
她的虔诚不仅在“言”，更在“行”，有菩萨心肠和悲悯之心。遇到上门乞讨的乞丐，是饭点，总要盛一碗饭，夹些菜，让人吃上饭，填饱肚子；其他时点，她就在放买菜找的零钱盒子里，拿零钱给乞讨的人，渴时能有水喝，饥时能有饼吃，仿佛那个盒子是她的慈善基金！
出生时刚过三年自然灾害，成长时经历十年文化浩劫，不断增长的人口和需求与缓慢的发展和供给不相匹配，通过粮票，肉票，布票等计划经济的方式进行限量供应，调控这种不平衡，有点“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感觉！也正因此，可能才有日后的“上山下乡”和“计划生育”吧！一个家庭主妇，如果没有一点精打细算，没有一点艰苦奋斗，没有一点勤俭节约，没有一点拿手绝活还真当不好！外婆硬是通过她的勤俭持家以及聪明才智，把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劳动中闪耀着智慧的光芒。 外婆是一个普普通通，本本分分的家庭妇女，虽没有多少文化，但并不影响深入骨髓的传统文化。
腊月二十四谓之“小年”，外婆定会“掸尘”“送灶”，总是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收拾得整整齐齐。在老爷柜上，放苹果，蛋糕，奶糖，点一炷香，向灶神祷告：“上天言好事，下地降吉祥”，希望灶神去天庭述职时，多说好话，除夕回来履积要多保平安。这种生活的，信佛的仪式感也许就是外婆心里的一种精神寄托吧。
每天早上要给炭炉生火，这是个技术活！不会的人常常“狼烟四起”被呛得要命，且不易把煤球点燃。外婆似自言自语，又似说与我听“炉要空心，人要真心”，炉堂堵死了，空气不流通，当然难点着，这是她的生活体验；人与人相处，没有真心，难以长久，这是她的人生感悟。
小时候吃饭不守规矩不懂礼貌，而外婆尊传统，讲规矩，恪守“礼义仁智信”，她不会嗔怪，而是教导：要尊重长辈，长辈不动筷，晚辈不能先动；筷子应平在碗边，不解插在饭碗中，有失传统礼仪，显得没家教，也犯忌，祭祀时才这样做。
我刚参加工作时，外婆再三叮嘱，替公家做事不能贪，不能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人在做，天在看”，她说有因必有果，不能有侥幸心理，要有敬畏之心，有一个好工作不容易！
外婆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她说这是古人的处世的智慧，既要审时度势，忌盲目冒进，又要察言观色，宜顺势而为。从小耳濡目染，总是谨小慎微，怕把路走偏走歪。
外婆特别容易满足，对生活总是充满希望，信心和甜蜜。她们那一代人，在旧社会受尽剥削压迫，妇女没有地位，新社会当家作主，能顶半边天，当然幸福！当然满足！连走路都是神采飞扬，看她每天挎着竹篮，迈着自信，坚定的步伐去菜场，这就是邻里眼里的勤快李大妈，我心里勤劳善良的外婆。她的竹篮里挂着岁月，盛着责任，留着温馨。望着熟悉的背影和脚步，我不禁好奇：外婆怎么没有裹脚呢？外婆笑而不答。确实，两三句话怎么跟小孩子说清楚封建了几千年的“小脚”呢？！我见过祖母的“三寸金莲”，跟我们现在包的“小脚粽子”很像，如“拱桥”从两头挤压后的畸形！头重脚轻路怎么走得稳，难怪她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藏闺中！我猜想要么是外婆家境贫寒，“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脚碎步怎么行？要么就是外婆特立独行，有个性，有主张。我更相信是后一种。这让我联想到朱元璋的马太后马秀英，在裹足成风的时代，未裹足成了“马大脚”，正是有“马大脚”用贤德淑良，亲力亲为的辅佐，才成就后来的明太祖，如果是“三寸金莲”真不敢想象！
外婆是个勤快能干的人，常常“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用油盐酱醋茶，酸甜苦辣咸把艰辛的日子熬成了蜜装进心里。
倒马桶与腌咸菜本是风马牛不相及，可在我小时候却紧密相连，现在看来是一段“轶闻”！那时却是那么的自然。没有卫生间，公共厕所不多，离家较远，且卫生条件差，一般老人，小孩都在家上“马桶”。用马桶就要倾倒，所以城郊的生产队就派人到城里收，每天早晨就会听见“倒马桶了”的吆喝声，听到吆喝声妇女们就赶紧把马桶搬出来，倒进粪担子里。每到初冬，生产队把大菜送到各家各户，算是对一年收粪的回馈吧。
有了大菜就可以腌制了：洗净，凉干，用粗盐反复搓揉，一层一层叠放在一个大缸里，再用一块石块或城砖压着，隔一两天，等盐化成卤，形成卤水，菜瘪了，进行翻卤，隔三差五再翻几次。一个月以后就可以食用，但此时会有生，涩之感。外婆腌咸菜很讲究，通常会把一颗颗的咸菜扎成把入坛，封口，交给时间，待来年开春，咸菜微微有些金黄色，晶莹剔透，此吋开坛食之，简直就是美味佳肴。咸菜烧茨菇，咸菜炒蚕豆岂止一个“绝”字了得，“打个嘴巴都舍不得丢手”！外婆会抽选个大的咸菜用绳子挂起来晒，直到干透，把它切成小段，做成“梅干菜”，烹饪梅干菜烧肉，是一道很有特色的传统美食，油而不腻，吃着它，能嚼出外婆的含辛，能尝出外婆的茹苦。
外婆有她的绝活，在咸菜扎把前，摘下菜心，用细绳穿着挂起来晾干，过春节时，把风干的菜心切成小段，用麻油，酱油，味精拌匀，做冷盘，“鲜，脆，香，嫩”，是吃酒，下饭的一道抢手菜，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苔干菜”，真是“一菜三吃，各有特色，别有风味”。每年正月初二，大家会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起，给外公外婆拜年，共进午餐，苔干菜是“经典”之菜，最受欢迎。吃着美味，拉着家常，其乐融融。过去对“父母在尚有来处，父母不在只剩归途”这句话并不那么理解。自外公外婆去世后，始有所悟，一大家人“各过各家”，再也没有热热闹闹地团聚过！已经找不回过去的那种那种味道，那份情感，那份温馨，尽管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富得流油的咸鸭蛋”。外婆腌制的咸鸭蛋，一定要选高邮正宗的麻鸭蛋，绝不图便宜买那种“绍子蛋”，洗净，凉干，将鸭蛋放进用黄泥，水，盐搅拌的盆里静放，捞起后滚一层草木灰，放置在小缸里，封口，一个月以后就可以食用。外婆的绝招除精准的配比外，还会加一点酒，这样能早出油，避免出油时蛋白齁人。外婆教我们在食用时，迎光照一下，找出“空头”，轻敲裂，剥蛋壳，露蛋白，似羊脂玉，那么晶莹，用筷子一挑，露出蛋黄，黄油四溢，垂涎欲滴，用嘴轻吮蛋黄，吱吱地把油吸进嘴里，会感到高邮咸鸭蛋特有的“鲜，细，嫩，松，沙，油”！体味到什么是“高手在民间”！难怪高邮的咸鸭蛋誉满天下，驰名中外。
外婆的慈爱都藏在她的劳作里。夏天的傍晚，她会从院墙外的老井打水回来，利用地下水的清凉，洒地降温，饭后乘凉就不会觉得蒸人，而有一丝的凉意，倍感舒爽。躺在床上，仰望星空，看流星划过，数星星，找星座；听牛郎织女的故事，过鹊桥看嫦娥仙子翩翩起舞，嗅吴刚捧出的桂花酒香；外婆用蒲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微风轻拂，把我摇进甜蜜的梦乡，摇出懵懂的童年。
外婆是闲不住的，她会用零碎的清闲去糊“骨子”，纳鞋底，这是一件“女工活”。先在木板上抹一层浆糊，然后在浆糊上拼贴一层碎布头，刮平整，再重复以上动作，大约贴四至五层，最后再抹一层浆糊，搬到太阳下晒，直到干硬为止，一张“布骨子”就做成了。在“布骨子”上划鞋样，沿线剪下，摞三层，上下各垫一层白棉布，纳鞋底是费劲费时的细活，鞋底“湿针”，就用“针锥”扎洞，用“针箍”顶针，一针一脚，把自己的巧手和灯下的影子都纳进鞋底，一圈一圈细密而均匀的针脚，像400米的塑胶跑道，更是像她的“年轮”，平整，精美。鞋底纳好后，外婆会用鞋底做成方口松紧布鞋，这鞋穿着舒适，大方，养脚，耐磨。我从小穿到大，走过田野，穿过村庄，跑过赛道，走向远方。
高邮是渔米之乡，宜居城市，四季分明，气候宜人，物产丰富。要是外婆能生活在当今该有多舒爽，多惬意，多幸福，五代同堂，尽享天伦；冷暖吹空调，想吃点外卖，闲了刷手机，外出坐汽车，不用再含辛茹苦，节衣缩食，不用再用冻疮手去腌咸菜，不用再大早起来倒马桶，一定会笑得更甜，更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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