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放手
谷雨前夜，沈墨言做了一个极长极纷乱的梦。梦里依旧是苏府藏书楼，阳光透过窗棂，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苏挽晴坐在窗边临帖，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的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的指尖微凉，呼吸清浅，发丝间萦绕着淡淡的墨香。
忽然间，窗外雷声炸响，暴雨倾盆。她惊恐地回头，眼眸里倒映着闪电的光芒。他想要紧紧抱住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穿过了她的身体，如同穿过一片虚无的雾气。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一点点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他拼命地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只留下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意。
“挽晴——！”
他猛地从草席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窗外，天光未亮，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梦中的恐慌与失去感是如此真实，几乎将他再次撕裂。
但这一次，在那极致的痛苦之后，一种奇异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如同退潮后的沙滩，缓缓蔓延开来。
他起身，走到那扇唯一的、布满污迹的小窗前，推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渐渐褪去，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寺庙里那位老僧离去时的背影，想起他那句未曾得到回答的询问。也想起苏挽晴曾在那幅怪石兰草画上的题字——“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
她的一生，岂不正如那幽谷之兰？她的芬芳，她的孤高，她的价值，从不依赖于任何人的欣赏与否，包括他沈墨言。她存在过，绚烂过，坚守过自己的本心，哪怕这坚守最终导致了她的毁灭。而这，恰恰是她最动人、也最令他痛彻心扉的地方。
他的执着，他的悔恨，他的自我放逐与沉沦，于她而言，还有什么意义？她已经走了，永远地走了。他所有的痛苦，都不过是困住自己的牢笼，是对她那份决绝坚守的辜负。
一直紧绷着、对抗着的某种东西，在这一刻，悄然断裂了。
不是释然，不是原谅，更不是忘记。而是一种……精疲力尽后的认清与接受。他接受了她已永远离去的事实，接受了自己无力回天的过去，接受了这残破不堪的余生。
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那冰凉的、抓不住的触感。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五指。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放手。不是放弃对她的爱，而是放过那个困在过去的、痛苦的自己。让该走的，随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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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澄明
放手之后，并非立刻获得解脱，反而像是重病之人度过了最危险的关头，身体极度虚弱，意识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清明。
沈墨言不再去那劣质的酒肆。他开始清理那间肮脏狭小的阁楼，将空酒罐和秽物清扫出去，用清水一遍遍擦洗地板和墙壁，尽管那些陈年污渍早已无法彻底清除。他打开窗户，让阳光和新鲜的空气涌入，驱散那积郁已久的霉味和酒气。
他找出仅剩的几件旧衣，仔细浆洗干净，尽管布料早已磨损发白。他甚至还去街角的剃头担子那里，将纠结凌乱的长发和杂乱的胡须修理整齐。铜镜里映出的面容，依旧憔悴沧桑，眼角的细纹记录着无法磨灭的痛苦，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那片死寂的荒原之上，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的气息。
他重新拿起了笔。不是写那些永不会寄出的、充满痛苦倾诉的信，而是开始抄写佛经。并非寻求信仰的庇护，只是需要一种方式，来让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让那颤抖的、无所适从的手，找到一件可以专注去做的事情。
他买来最便宜的黄麻纸和松烟墨。每日清晨，他便在窗前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上，铺开纸张，屏息凝神，一笔一划，极其缓慢而认真地抄写。《心经》、《金刚经》、《地藏经》……那些玄奥的文字，他并不刻意去理解其深意，只是让笔尖跟随墨迹流淌，让心神沉浸在每一个字的架构与韵律之中。
起初，手腕颤抖，字迹歪斜，脑海中杂念纷飞，她的面容、往昔的片段，依旧会不受控制地浮现。但他不再抗拒，只是看着它们来，看着它们去，如同看天空的流云，然后再次将注意力拉回到笔下的横竖撇捺。
渐渐地，笔尖稳了，呼吸平了。抄写的过程，变成了一种近乎禅定的修行。在那极致的专注中，那锥心刺骨的疼痛，仿佛被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介质隔开了，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能轻易地将他撕碎。
他偶尔也会走出阁楼，在附近的市集走走。看着小贩吆喝，妇人讨价还价，孩童嬉闹……这鲜活而粗糙的人间烟火，曾经让他觉得格格不入，如今再看，却隐隐感觉到一种坚韧的、蓬勃的生命力。他们也在经历各自的悲欢离合，却依旧在为生存而努力，在苦难的缝隙里寻找微小的欢愉。
他依旧沉默，依旧孤独。但这份沉默与孤独，不再充满自毁的倾向，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重的、需要独自背负前行的事物。
澄明，并非喜悦，而是痛苦沉淀之后，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看清了自己满身的伤痕，看清了前路的漫长与荒凉，也看清了——活下去，本身或许就是对她，以及对那个曾满怀希望的自己，最后、也是唯一的交代。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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