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不去的思念
不知咋咧,一听到《想起老妈妈》这首歌的旋律,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老母亲勤劳、贤惠、善良的身影。特别是她老人家在人生终点那段故事,成了我脑子抹不去的记忆。
二00四年七月、我爸逝世不久,我妈就因胃疼,住进户县人民医院。经过仪器检查,被确诊为胃癌晚期。我要求尽快安排手术。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老人岁数大了,还是保守治疗为好。我悄悄问医生,还有救吗?医生摇了摇头说:只能延续生命。我又问:还有多长时间?医生不加思索的说最多半年。
为了给老人隐瞒病情,消除老人心中的疑虑。在症状缓解,院方催促出院时,我特意找来一位关系较好的女医生对我妈说:“姨,没有啥,碎碎个病。回去打点针吃点药,慢慢就好了。以后,想吃啥叫儿媳给你做。想穿啥叫孙子给你买。不舒服了叫海洲给我打电话,我上门给你治疗。医生嘴甜,一席话把我妈埋藏心底的担忧,说得烟消云散。
我妈得了不治之症,我们兄弟姐妹没有放弃治疗。一次,我与我们老陈家外甥,在当地颇有名望的乡村医生薛春孟谈及老人病情。他听说胃镜显示:老人胃上凸出部分有个伤口,不断往外冒血。便对我说:“舅!中医讲究对症施治。咱能不能给俺婆吃些白药,先让伤口愈合,不要出血。”我说行!当即去药店买了一大盒云南白药让老人服用。哥嫂们也四处打听来一个偏方。核桃树皮煮鸡蛋。给我妈每天吃一个。我妈也非常给力,不怕核桃皮味道苦。也不怕白药干粉呛鼻子。坚持每天服用从未间断。
人常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大概因为我妈心态好,儿女们孝顺,媳妇们贤惠。更因为村里老人常与我妈掀花花打麻将。随着症状逐渐消失,我妈的病竟然奇迹般的好了。此后几年,我每次回家,都能看到我妈脸上漾溢着幸福的微笑。
当历史的车轮滚动到二00九年时,我们发现,老人年事已高,生活难以自理,怕老人孤独,便让失去丈夫的大姐来家里陪老人生活。
二00九年四月二十五日,我送小女媛媛去西安外国语大学。返回时,因西户路翻修,细柳镇埋设下水管道。想经西万路从东西七号路回户县。没想到灵感寺路上倒了一大堆土,只能绕道沿山公路。鬼使神差般的回到老家杜家庄。我妈见我,十分高兴。让大姐赶紧给我下饺子。
吃罢饺子,我妈问我,下午有事么?我说没事。我妈把被角一揭:"来!没事了陪妈坐一会。"说实话,多少年了,因工作太忙,经常嘻皮笑脸与妈逗嘴,却很少和妈正儿八经拉过家常。那天,妈好像有一肚子的话要对我说:她先说自已人老咧没用咧,给娃们帮不上忙了,成了娃们的累赘咧。还要花娃们的钱,分娃们的心,影响了娃们的工作。还说南头死人北头死人,咋死不到妈跟前。如果有一天妈死咧,俺娃趣趣哭几声就对了,可不要太伤心。大概是为了缓和气氛,她还含着笑问我。埋你爸时,朋友成群结队。县上领导来了,市上领导来了,省出版社领导也来了。花圈多的院子摆不下。县剧团还唱了大戏。妈如果死了,有这么热闹么?不瞒你说,妈就喜欢老人下世时,孝子都穿白褂褂,乐队吹得呜哩呜喇,喜欢乃群和奔颅子,演的节目把人都能笑死了。我知道,妈说的乃群和奔颅子,是我的朋友候乃群和赵全厚。我推了我妈一把说:“妈!你说这话我不爱听!咱活得精精神神,离死还有十万八千里呢。如果有一天你倒头咧。我们兄弟四个,一定会办得比我爸走时还热闹。”说到这儿,我笑了,妈也笑咧。我注意到,我妈笑得相当开心。
开心的笑声飘出窗外,我妈又换了个话题。她语重心长地说:“这几年我身体不争气,你大哥大嫂把心操扎了,经常过来陪我说话,陪我睡觉,给我端好吃的。你二哥吃了半辈苦,来了就问有啥活干么?你二嫂心直口快,刚过门时,说话直戳戳,把人顶得心疼。现在像变了个人。前几天,硬把我接到她家,说话轻声细语,把我又搀又扶。乡党都夸伢是个好媳妇。你媳妇见我,总是一扑拉笑。每次去你家,都给我洗澡搓背,还陪我上街买衣裳吃煮馍。你老嫌人家把钱看的紧,人家也没乱花,都给你攒着呢。还有那些孙子们,也都知恩投报,常给妈零花钱。那一年妈过生日,蕾蕾和媛媛给妈头上戴个冠冠帽子,抹了一脸奶油,把妈高兴得好几次从睡梦中笑醒。提到蕾蕾,老人好象突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蕾蕾结婚一年多了,有啥咧么?妈一辈都爱牛牛娃,希望蕾蕾给咱生个带把的。
我和我妈坐在炕上,家长里短无所不及。直到夕阳把一缕红霞映射到我妈脸上,我才意识到时候不早了。就在我起身告别时,我妈突然发力,一把抓住我说:“妈再问你个问题。最近两年,我让你干点活,哥嫂们总推三阻四,为你打掩护。我娃到底咋话吗?是不是得啥病了?”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问得我哑口无言, 眼泪夺眶而出。可怜的老娘,你那里知道,儿子对娘,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一个箭步冲出房间,抹掉眼泪,换上笑脸,回到我妈身边,摇着我妈的肩膀说:“妈!再不要胡想咧,我有病还能出国。”这不,前天刚从印度尼西亚回来。
时隔三天,也就是四月二十八一早,大哥打来电话说:“咱妈昨天啥都好着呢,今天早上咋叫不醒呢。我急忙开车回家,正准备把老人送往医院抢救,巧遇外甥薛春孟来本村巡诊。他听了老人的状况说:“舅!我婆年龄大了,经不起折腾。如果能平平靜静,安安然然闭上眼睛,也是她老人家的福份。”众人都说薛春孟说得在理。我兄弟几个只好作罢。当晚我要陪妈过夜。兄嫂们硬是不准,强行将我推上车,让女儿把我拉回县城。
说来也怪,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午夜时分,才恍恍惚惚进入梦乡。到底做个啥梦,一点想不起来,只记得当时猛然惊叫一声“妈呀!”一轱辘从床上坐起。顿时泪如雨下。妻子冲进房间问我咋咧?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铃响起,大哥说:“咱妈走了。”我和妻都忍不住哭了。
二00九年四月二十九日上午,安放好我妈遗体。我姐把兄弟姐妹妯娌们叫到一起说:“咱妈生前有交代,她板柜里有一张存单。如今咱妈走了,咱当着大家的面取出来看一下。”没想到看完那张存单,所有人都愣住了,存单面额一万叁千元。你说巧不巧,到期时间,正好是二00九年四月二十九日。
我妈去世的消息不翼而飞,县文化馆馆长程君宝打来电话,约我到秦宝饭店商量丧演的事。他说:“陈老师,你是户县文化名人,老人丧事一定要办得排排场场。”他主张让我写诗朗朗诵,颂扬老人功德。我说我是重孝子,又是主事人。那有功夫写节目?委托他全盘负责演出事宜。
君宝尽心尽力,请耿朝晖老师写了首长诗。组织侯乃群,马淑敏、王浩勤、樊金红、张伟、宋源、沈佳望等人连夜赶排。正式演出那天,由八个当地著名主持人组成的开场诗朗颂,阵容强大,诗句感人。令人为之一震。由景芳莉、傅雅婷等秦腔名流上演的戏曲清唱,字正腔圆高潮叠起,掌声雷动。由杜智敏程安良等人演出的小品形象生动,情节曲折。看得台下哭成一片。候乃群、张伟、宋源几个喜剧演员风趣幽默包袱连连。逗得观众捧腹大笑。聪明的程君宝还特意安排刘峰和建荣表演了我写的节目。村里人才知道我在外头干啥呢。遗憾的是我妈心心念念的奔颅子赵全厚没联系上,未能到现场演出。后来谈及此事,全厚还开玩笑说:要不要我在老人坟头说一段?
五月三日,是我妈出殡的日子。上午十点,随着三声纸炮冲天炸响,孝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声撼天动地。在乐队和亲人的簇拥下。彩绘的棺材被抬出家门,安放在大路中央,按照主持人的安排和农村礼仪,请宾客们轮流祭奠。
我跪在孝子中间。面对即将走向另一个世界的亲人,心中像一泻千里的长江,上下翻滚难以平靜。老人经历的生活片断,潮水般向我涌来。
我记得:小时候,我爸在秦镇供销社上班,每礼拜回来一次。他怕我们弟兄四个捣蛋,不听我妈话,给大门背后挂了个皂角树条,美其名曰这就是家法,谁犯家规就拿这打。
爱子心切,心如豆腐的我妈,从来没用过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家法。我记得:小时候,国家贫穷,百姓可怜。有的人全家盖一条被子,有的兄弟几个穿一件上衣。有的娃六七岁还穿的烂裆裤。就因为我们有一个能干的妈,她纺线织布,染色裁剪,飞针走线,熨烫整型无所不能。才使我们夏有凉衫冬有棉袄。过年时都能穿上新衣裳,让邻居和小伙伴们羡慕不已。
我家有一个木杓。鉴证了我妈的过往。三年自然灾害期间,麸皮、南瓜、萝卜、红芋成了充饥的主食。我妈掌管着全家十几个人的伙食。煮一大锅野菜南瓜粥。她先给掙工分的大人每人舀一大碗,给上学的小孩舀一中碗。给没上学的小孩舀一小碗。然后坐一边观察。有剩的吃点。没剩的,她就说自己胃不舒服,喝点开水了事。
我家有一份分书,体现了我妈的育儿理念:我结婚后,我妈就强行让我另立炉灶,还给我分了四百元外账。我问债主是谁,他说是我舅。当我省吃俭用把钱攒够,让她给我舅还账时,她“噗嗤”一声笑了,说已经替我还过了。至今,我都怀疑这是一笔空账。有一天,与我妈闲聊,我问:妈,当初为啥硬要把我分出去?我妈反问说:“娃呀!你看过‘动物世界’吗?小鸟翅膀硬了,老鸟就会把它赶出鸟巢,让它各自谋生。守在大人身边,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听完这席话,我非常震惊。我妈这个与泥土打交道的山村老太婆,竟有这么精辟的哲学观点。
我的女儿媛媛,感受过我妈的慈爱。一九八七年夏秋之交,妻子患乳腺炎,要做清疮手术。医生说必须断奶。当时物资紧缺,一时三刻买不上奶粉。我买了一筒麦乳精,把两个月大的媛媛给我妈怀里一塞,就转身回城护理妻子去了。我妈一看,这麦乳精是饮品,顶不住奶呀!便把娃抱上,求爷爷告奶奶,乞求村里刚生娃的媳妇们给娃匀一口奶。有时人家奶少,不愿给娃吃。娃还没哭我妈先哭了。不光媛媛,孙子辈的蝉娃、平平、彩彩、欣欣、涛涛、立刚、蕾蕾、颖颖、晨晨。那一个不是她婆抱大的?那一个没揣过她婆的奶?那一个没抱过她婆的腿?哪一个没翻过她婆的衣兜?哪一个没唱过她婆教的曲儿?可以说,她婆的功德,像天上的繁星,数也数不清;她婆的爱意,像山涧的溪流,舀也舀不完。
对了!不说了!再说我的眼泪就下来了。此时此刻,我只能用省略号表达无限的哀思….
安葬完我妈。大姐和小妹开始整理老人的遗物。在清扫我妈睡过的土炕时,发现了一片老人常吃的安眠药。小妹前几天托人买的整瓶安眠药却没了踪影。联系老人之前所做所为,我恍然大悟:“哦!原来老人是怕连累子孙。寻求解脱,服用安眠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老人过五七那天,我接到西安市新华书店总经理蒋平均夫人蒋嫂的电话,说要来拜祭我妈。我陪蒋嫂来到墓地,蒋嫂献上贡品和鲜花,跪在我妈坟头,非常动情的说:“妈妈!对不起!我因出差,没能参加您的葬礼。您在那边还好吗?咱俩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您像斯琴高娃。在交谈中发现,您是一个人格高洁,处事大度的人。您活得那么阳光,走得那么平静。这不仅是您的归宿,也是很多有识之士的归宿,愿您在那个世界活的舒心。若干年后咱们再见!”
蒋嫂那段情真意切的告白,听得我又羞又愧。是啊!一个和我妈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竟对我妈这样崇拜。而自己身上流着老人的血,常年和老人生活在一起,却没有发现老人身上的闪光点。更没有把握住给老人尽孝的机会。除了请老人在高尔夫酒店吃了回海鲜、让妻子带老人逛了趟大唐芙蓉园。没有带老人感受高铁、飞机。没有陪老人游历名山大川。更没有让老人品尝更多的人间美味。这是我终生最大的后悔。也是我每到清明、冬至、春节、积极给父母上坟,以此来抵消亏欠的原因。
最近,从媒体上看到琼瑶飘然而去的消息,觉得琼瑶对生离死别的理解,和我妈比较相似。妻子问我,你觉得咱妈和琼瑶相比,哪个更伟大?我说,琼瑶是文学大家,是我创作上的标杆。咱妈对我有养育之恩,给了我许多感观上的温暖。在我的心目中,咱妈永远比琼瑶伟大。
2025 3 30于京兆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