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水长怀赤子心

——纪念任孚先先生诞辰90周年、逝世10周年

李 皓

       图为1985年3月4日，任孚先（左二）在莱钢文联组织的文学创作座谈会上为《莱钢报》“钢花”文学副刊获奖作者颁奖。

       接到莱芜区作家协会孟昭印主席“任孚先先生诞辰90周年、逝世10周年座谈会”的邀请时，我正在整理书房里的旧物。一沓泛黄的书信从书柜深处滑落，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遒劲有力，落款处“任孚先”三个字，瞬间将我的思绪拉回三十年前的那个春日。指尖抚过信笺上的褶皱，仿佛又触碰到了先生温润的目光，耳畔又响起他那浓重而亲切的莱芜乡音。

       与任先生的初遇，是在1985年3月4日莱钢文联组织的文学创作座谈会上。彼时，我刚从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到莱芜钢铁总厂工作不久，怀揣着对文学的执着与热爱，坐在会场的一隅。当主持人介绍“山东省文学研究所所长任孚先先生”时，一位精神矍铄的长者起身致意，他身着朴素的中山装，言谈间满是对故乡莱芜的眷恋。作为从莱芜东方红村走出的文学评论家，先生的发言没有晦涩的理论，而是结合自身经历，畅谈文学与时代、创作与乡土的关系，那带着莱芜方言特有的质朴韵味的话语，如汶水般滋润着在场每个人的心田。我至今还记得他当时说的话：“文学不能脱离土地，就像我们不能忘记故乡的根”，这句话后来成了我多年从事文学习作的座右铭。

       1987年7月，我离开莱钢调到莱芜一中教高中语文课，并主持校刊《汶水源》的编辑工作，没想到与任先生的联系竟因此变得紧密起来。当先生高兴地受邀担任《汶水源》顾问时，我既欣喜又忐忑，特意寄去最新一期《汶水源》，忐忑地期待着这位文学评论家的指点。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先生的回信。信中没有居高临下的指教，而是较为具体地点评了刊物上的几篇文章，甚至还细心指出了几处排版疏漏。更让我感动的是，他在信中写道：“青年学子的文字如早春新苗，虽显稚嫩却充满生机，《汶水源》要成为滋养这些新苗的沃土”。受此指教，此后再度出刊的每期《汶水源》封面上，左上角显著位置总带着“青年习作者的园地，未来文学家的摇篮”两行字。每期《汶水源》寄出后，总能如期收到先生的回信，他不仅为刊物发展出谋划策，还主动将文学社社员李明的小说《卖壶》、陶钧的诗歌《雷锋印象》等优秀习作，推荐给《中学时代》《济南日报》等报刊发表。当学生们的作品变成铅字时，那份喜悦与激励，让我深深体会到先生对文学后辈的扶持之心，正如他在文学评论中始终坚持的——“真正的批评应是温暖的照亮，而非冰冷的评判”。

       上世纪90年代初的一次拜访，至今历历在目。那是1990年的一个春日，得知先生因公差下榻莱芜宾馆后，我特意带了采访纸笔，专程前往求教。推开房门时，先生正坐在桌前翻阅书籍。看到我进来，他立刻放下书本，热情地招呼我落座，没有丝毫架子。那次谈话，先生从《汶水源》的栏目设置聊到文学创作的本质，从他在山东大学求学时受冯沅君、陆侃如等学者教诲的经历，谈到创办《文学评论家》的初衷。他强调“办刊既要扎根乡土，又要放眼时代”，还叮嘱我“做文学编辑，要有发现美的眼睛，更要有扶持新人的胸怀”。告别时，先生出房间目送我走出老远。回来后，我写下《一枝一叶总关情——访汶水文学社顾问任孚先老师》一文，发表在《汶水源》头题，字里行间满是对先生的敬佩与感念。

       莱芜升格地级市后，我又被调入莱芜日报社担任“汶汇”文学副刊责任编辑，没想到，从此与任先生的交往日渐增多。地级莱芜市文联举办首届全国吴伯箫散文大奖赛，先生应邀担任评委会副主任，不仅全程出谋划策，而且还亲自为获奖作品集《汶水流韵》作序。序文中，他深情回望故乡的人文底蕴，盛赞吴伯箫先生的散文“兼具家国情怀与乡土气息”，更鼓励后辈作家“传承文脉，书写时代”，言辞恳切，字里行间流淌着对故乡的赤诚。那段时间，我常就副刊选稿、作者培养等问题向先生请教，他总是有问必答，有时还会主动寄来他主编的《文学评论家》杂志或相关资料。从莱芜乡土作家王志文老师口中，我更是深入了解到了先生的生平：他1935年9月生于莱芜东方红村，少年时便痴迷文学，通读古典名著与西方经典，1960年从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后，成为山东省文联第一位专职文学评论工作者，先后创办《文学评论家》《文学世界》等重要期刊，虽著作等身，却始终谦逊低调，对故乡的文学事业更是倾尽全力扶持。

       在莱芜日报社工作期间，我有幸获得一本时任东方红书记的任维生老兄转让的《任孚先文艺论集》签名本，后来又淘到了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任孚先序跋集》。细读这些著作，愈发敬佩先生的学术品格。他的文学评论兼具时代性与实践性，既敢于在文学思潮激荡的年代提出“观念擅变与文学变革”的深刻见解，批判“全盘西化”与“振兴儒学”的偏颇，又注重从创作实践中提炼理论，《文学创作漫谈》《论艺术提炼》等文章深入浅出，为创作者提供了切实的指导。而他为王志文老师乡土散文集《乡韵》等乡土著作所作的序言，则字里行间饱含着对故乡文化的珍视，展现了一位学者的家国情怀。后来，莱芜一中《汶水源》新任主编约稿，我特意将先生向报刊推荐发表《汶水源》稿件的贡献，与臧克家为《汶水源》题写刊名、吴军为《汶水源》题词等内容并列书写，发表在《汶水源》头题与《鲁中晨刊》上，只为让更多人铭记这位从莱芜走出去的著名文学评论家和乡土文学的守护者。今年受托编辑《现当代作家笔下的莱芜》一书时，我还毫不犹豫地选入了先生的《给莱芜一中汶水文学社的一封信》以及首届全国吴伯箫散文大奖赛获奖作品集《汶水流韵》序言，让先生的文字与故乡的文脉永远相连。

       2015年10月14日，先生与世长辞的消息传来，我良久无言。那些年与先生的书信往来、促膝长谈，那些他为《汶水源》倾注的心血、为莱芜文学事业付出的辛劳，桩桩件件，一一浮现在我眼前。如今，再次翻开先生的著作，品读那些温暖的书信，仿佛先生从未远去。他创办的文学期刊（已更名为《新世纪文学选刊》）依然余韵袅袅影响深远；他扶持的文学后辈已成长为中坚力量，当年汶水文学社免试特招分别升入山东大学、吉林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的张建中、吴玉龙、吴玉杰，现均供职于首都北京中央电视台等部门且成就显著；他的文学理念与乡土情怀，如汶水西去般在莱芜大地上流淌不息。

       今天，我们齐聚一堂缅怀任孚先先生，缅怀他作为文学评论家的卓越成就——那些兼具深度与温度的评论文章，那些引领山东文学发展的重要期刊，那些扎根时代、关注现实的学术探索；更缅怀他作为故乡赤子的拳拳之心——对青年后辈的无私扶持，对乡土文学的深情守望，对故乡莱芜的永恒眷恋。先生生前曾经说过：“文学是人类精神的灯火，既要照亮前路，也要温暖故土”。他用一生践行了这句话，而我们这些后辈，也必将带着先生的教诲，在文学的道路上坚定前行，让这盏精神的灯火永远明亮。

       汶水汤汤，岁月流芳。任孚先先生的身影，早已融入故乡的山山水水，融入我们每一个文学追光者的心中。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赤子之心，与汶水共存。

2025年11月10日写于济南市莱芜区阳光花苑家中

       作者简介：

       李皓，笔名浩泉，在济南工作、定居的青岛平度人。中共党员，退休党报新闻工作者。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