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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妈在一起的日子
文/杨 科
尽管老妈离开我们五年了,可她的音容笑貌,时不时会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她老人家一生太坎坷、太苦难了,临走时又因疫情原因,连个像样的安葬仪式都没有。一想到这些,我就鼻子发酸。
我四十二岁那年遭遇车祸,腰椎神经严重受损,生活不能自理,这才开始在家和老妈单独相处,那年老妈六十九岁。父亲走得早,女儿结婚,儿子当兵,妻子为了贴补家用在外打工,照顾我的重任就全落在了老妈肩上。
回想当时,老妈看着原本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儿子,被抬回家后再也不能走路,不禁老泪纵横。她心痛地抚摸着我的脸,放声痛哭。之后,她又一次次地鼓励我,让我别胡思乱想,说我一定会好起来。她精心照料我的饮食起居,还说:“别怕,就是你永远瘫痪在床,妈也会操心你一辈子的,只盼老天长眼,让妈多活些年。”
看着我一直躺在床上,翻身都十分困难,老妈没多大力气帮我,就在床边的窗子上绑上绳子,让我双手拉着绳子,试着坐起,又试着躺下。尽管腰部每次都钻心刺痛,可为了安慰老妈,也为了自己,我还是咬着牙,忍着痛,一次次拉着绳子,坐起、躺下,再坐起、再躺下……
一年多后,我靠胳膊支撑,能自己坐起,甚至能自己穿衣服了。再后来,我能够自己下床,老妈高兴得热泪盈眶,我也激动地哭了。医生不是说我一生只能瘫痪在床吗?看我如今能下床了!之后,老妈让我抓着墙,她搀扶着我,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
又一年多过去了,在老妈的精心照顾下,我能够拄着拐杖慢慢单独行走。只是双下肢不听使唤,使不上劲,一旦跌倒就不能自己起来。虽然老妈年事已高,但她还是坚持鼓励我锻炼。我锻炼行走时,她总是跟在我身后,随时提防我跌倒,以便及时找人扶我。
又过了几年,我能够自己慢慢行走,从每天跌倒几次,到现在几天才跌倒一两次,老妈总算脸上有了笑容。可她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先是腿痛,膝盖周围长满骨刺,尽管做了手术,走路还是十分艰难。老妈七十八岁那年,因腹胀、排不出尿,在县医院住了几天,医生诊断是膀胱炎。因排尿困难,医生从她肚脐眼上打了个孔,挂上了尿袋,从此只能体外排尿。一向开朗的老妈就很少出门了,她是个很爱干净的人,说怕出门被人说身上有味,就一直和我呆在家中。
有天早晨,我拄着拐杖准备出门锻炼,老妈看到天气阴沉,叮嘱我把伞拿上,我说:“没事不用拿”。结果刚出村,就下起了雨。我不能走快,更跑不起来,艰难地回到家时,老远看到老妈一手扶着门框,一只胳膊用袖子擦泪。见到我,她自责地说:“都怪妈腿脚不好,稍微能行,妈就能给你送伞,你也不会淋湿。你快脱下湿衣服,换上干的,钻进被窝,把电褥子开大,小心感冒。今早不做饭了,妈不想吃。”老妈的几句话,让我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从脸上流到腮下。这世上,只有妈妈最亲、最体贴。
虽然我拄着拐杖走路艰难,但自从老妈挂上尿袋以后,照顾她的责任就落在了我的上。每个星期冲洗两次尿袋,还要消炎;半个月换一次尿袋,我都能按医生的要求完成。老妈看在眼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到老妈年事已高,腿脚又不好,我心想不能再让老妈做饭了,不会做饭的我也必须要学会。我就问老妈:“怎样和面?怎样擀面?”大约学了半个月,做稀饭、摊煎饼、下面条、炒菜、做米饭这些我都基本掌握。当我端着漂满辣子油、香喷喷的面条递给老妈,她喝了一口汤,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说:“盐醋都重,是妈爱吃的口味,好!”听到这话,我心里乐滋滋的,从此以后,三顿饭就由我接力完成。

老妈有轻微高血压,我就记住提醒她按时吃药,还有阿司匹林肠溶片和给膀胱消炎的药。老妈爱吃煎饼,还夸我摊得好,没烂的。老妈爱看电视,特别爱看秦腔戏。我说我不爱看,也不懂,她就给我讲戏:讲“三娘教子”,说养娃教育娃如何不容易,家人如何忠厚;讲“三滴血”,说糊涂官如何判错案,两兄弟都争气当了官;讲“杨家将”,说满门忠烈如何为国家,十二寡妇征西……看到我认真睁大眼睛听着,八十岁的老妈越讲兴趣越高。
老妈也爱看抗日神剧,但不太懂,这就轮到我给她讲了。我给她讲中国人如何以少胜多,如何用不好的枪炮打赢枪炮好的日本人,如何“地雷战”“地道战”打得敌人哇哇叫,听得老妈很开心。有次看《狼牙山五壮士》,当看到敌人把五壮士逼到悬崖,五壮士被迫跳崖时,老妈紧闭双眼不看了。我说没事,这几个人不是掉进河里,就是架在树上被救了,她才睁开眼笑了。
老妈八十二岁时,突然得了一场病,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我每天给她穿衣服、洗脸、喂饭,这些都好办,可老妈便秘,长时间拉不出来,可把她整惨了。吃药不管用,用开塞露也不起作用,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掏,不能用手掏,只能用小起子,小心翼翼地掏,每周两次。或许是上帝可怜我们娘儿俩,又或是老天爷眷顾,两年后,老妈竟奇迹般地能自己坐起来了,还会自己穿衣服和吃饭,不久就能自己下床。我高兴得想跳,可惜没那本事,老妈也高兴极了,逢人就说:“都是娃伺候得好!”
老妈命苦,娘家没有兄弟,只有姊妹俩,家境贫寒,也没念过书。1949年,在解放战争的炮火声中,她在娘家黑河三湾竹园里的地窖中藏了多天。后经媒人介绍,十六岁的她,为了躲避兵荒马乱,和大她十二岁的父亲结婚。父亲人很和善,就是不太爱管理家务、关心教养我们。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一直在生产队当队长、组长、饲养员、保管员、场长等职,只顾着挣工分;操持家务、管理儿女、照顾老人等事,都由母亲完成。
我们兄弟姐妹六个,两个姐姐,两个妹妹,一个哥哥。为啥说老妈命苦?我们六个,就有四个婚姻出过变故,父亲不太爱管这些事,这就使老妈操尽了心,哭干了泪。她一生盖了三次房,为了养活我们,她染窗花、剪窗花、卖窗花;手工刺绣卖门帘,后来用缝纫机绣花,常年背着绣品在河南等地叫卖。改革开放后,日子刚刚好转,小儿子我又出了车祸,导致二级残疾,生活艰难。紧接着,大儿媳,也就是我嫂子得了重病,四十多岁就撒手人寰;之后,二女婿丢下两个年幼的儿子,一命呜呼;随后,我大姐又因糖尿病离世。可怜的老妈,虽然遭受了一连串的打击,但还算坚强,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2019年秋,老妈在穿鞋时,从床上倒在了床下,虽然没有骨折、骨裂之类的损伤,但躺在床上就不能动了。对于伺候老妈,我是有经验的,也就没当回事。几个月后,到了腊月,天气非常寒冷,老妈突然说她想吃凉皮。我就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口罩,骑上三轮代步车,在终南镇找了一圈,没找到卖凉皮的。正准备回家时,碰到个同学,他说有一家饭店有。买回来后老妈就要吃,我怕她吃坏肚子不让,就在炒锅上炒了一下。给老妈端的时候,因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端着碗,不料脚下瓷片一滑,我人仰面跌倒在地,碗也碎了,人起不来。缓了好长时间,我爬到了椅子跟前,经过一次次努力,终于坐在了椅子上,又依靠拐杖勉强站了起来,可就是不能弯腰将面皮拾起。这一切都被老妈看在眼里,她不住地流泪、擦眼泪。我笑着安慰她:“妈,没事的!我不是好好的吗?”后经邻居帮忙,老妈才吃上了几口。看得出,这次对老妈触动很大,她是淌着泪,好长时间才吃了几口,一直后悔不该说想吃凉皮,否则我就不会摔倒。晚上她让我坐在她跟前,抓住我的手说:“妈的这些娃,该走的走了,其他的都只顾过自己的日子,有近在身边的,也一个月只来一次看一下。妈不想连累你了,妈如果走了,你先在妈柜子里、妈的包袱里仔细寻,这些年,你和娃们给妈的钱,和妈的养老钱都在里面,千万别让别人拿走。”我笑着说:“您说啥呢?您看这些年,咱们处得好好的,千万别胡思乱想,没有您十几年前的细心照顾,我能有今天?咱娘儿俩不管别人怎么样,只要咱有吃的,就给您先吃。”
睡到半夜,老妈又叫醒我,让我穿好衣服坐在她身边,说:“妈走后,放心不下你哥,他没婆娘没娃,脾气不好,和女子女婿又说不到一块,你以后要多照顾他。”我感觉不对劲,使劲地点头说:“嗯!您放心。”她又讲了和父亲以前的一些事,说着说着就又睡着了,我靠在老妈床头,直到天明。
第二天,我给老妈穿好衣服,又给她洗完脸,将饭菜端到她面前,她说不吃饭,任凭我怎么劝说,就是不吃。中午我做了她爱吃的酸汤面,她还是不吃。我害怕了,带着哭腔说:“您如果再不吃,我就叫医生给你挂吊瓶,打营养针。”她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一直不言语。我叫来医生,她不配合,极力抗拒。我赶紧打电话叫来哥姐和妹妹,他们来后也没办法,就打电话叫远在南京的大妹妹。大妹很快就飞回来了,大家一合计,再叫医生打营养针,如果老妈抗拒,就按住她的手。就这样,绝食了五天的老妈,终于挂上了营养针。看到儿女们都到跟前,她也喝了几口稀饭。可之后,又断断续续地不吃东西了。叫来医生挂针,医生说针打不进去了,大家都守在老妈身边,束手无策。
这一年,也就是2020年大年初一,武汉封城,几天后陕西封城。大年二十,老妈睡着了,没有疾病,没有痛苦,安详地离开了我们,这大概就叫寿终正寝吧,终年87岁。村上领导第二天就到家里,说是根据疫情政策,不准摆宴席,以防疫情蔓延。可怜的老妈,辛苦、操心了一辈子,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这成了我们儿女心中永远的痛!
二零二五年四月二十八

(注:文中图片来自作者)



作者简介:杨科,周至终南豆村人,西安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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