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兵
槐影落墨痕,岁月藏初心。36年前北京的秋光里,槐树叶带着细碎的声响落在肩头,与案头未干的油墨痕叠在一起,成了那段岁月最鲜明的印记——既是青春的回响,也是我与梅子笔墨相逢的开端。我尚穿着橄榄绿的武警军装,距退役只剩两个多月,作为军地两用人才,一半时光在国家机电部警区的哨位上执勤,一半便泡在《中国农机化报》社的编辑部里。这份后来先后更名为《经济日报(农村版)》、2003年转型为《中国县域经济报》的报纸,见证着乡村生产力的萌芽,也悄悄搭建起我与这位才情女子的缘分桥梁。
那时我已在《北京晚报》、《战友报》、《人民武警报》等报刊发表不少散文、诗歌,文字里常带着对草木、烟火的细腻感知,可面对农机稿件的手工排版,却屡屡碰壁。案头的尺子、铅笔与划版纸伴着油墨香,和警营的军号声日夜交织,我总爱把文学创作的“意境感”搬进版面——想在农机技术稿旁留块空白,就“像诗里的停顿”,结果却疏密混乱、重点模糊,纸上墨痕改了又改,恰似被风吹乱的槐影,映着满心慌乱。
那日午后,槐影透窗落在一篇《拖拉机深耕技术要点》的稿件上,我正为标题排版纠结,连军帽滑落都未察觉。“你这版式太挤了,像散文写得没了留白。”一声清润女声响起,我抬头撞见阳光落在她发梢——她便是梅子,北京印刷学院的高材生,受邀来协助版式优化,马尾利落,细框眼镜后眉眼浸着书卷气,举手投足间满是文人雅致。她指着划版纸细细点拨:“政策稿得占四指宽,是版面的主干;地方通讯挤在角落,读者找起来费劲,好比配角没了立足之地。”得知我常写文学作品,她笑着补充:“排版和写作异曲同工,匀着点空间才耐看,就像你诗里‘槐叶落肩头’的意境,不挤才有余味。”寥寥数语,便显露出她对文字与美学的通透理解。
她见我熬夜赶版,常留下来陪我。一次编排“农机下乡”专题,政策解读、乡镇短讯与农户配图堆了一桌,我反复挪动却总觉“气韵不顺”,叹道:“这些稿子像散句,少个‘文眼’串着。”梅子凑过来翻看,目光流转间已有了思路:“那便以核心政策稿为‘文眼’,放中间如散文的中心段;短讯挪到右上角,与左下角配图形成对角呼应,留白匀一点,像诗的对仗,有章法才好看。”我依言调整,版面豁然开朗,墨痕也规整了许多。她递来水果糖:“熬夜校版是常事,备点糖能顶劲。”糖甜混着油墨香,暖得人心发烫,连窗上槐影都似因这位才女的陪伴,多了几分温柔意蕴。
还有一回,排农机专家访谈稿,严谨的表述让版面显得沉闷。我盯着纸页琢磨:“文字太‘硬’,得加点‘软’的中和,就像议论文里要嵌几句抒情。”梅子立刻点头附和,随即给出妙想:“可在侧边留栏‘专家寄语’,摘几句‘盼农机助农户增收’或者类似的暖语,配个小图标,好比散文插景,立马有了灵气。”编辑鲁维允见了连连称赞:“既有专业感,又有人情味。”我心里清楚,这皆是梅子将文学素养与专业技能相融的巧思,这般才情,让人心生敬佩。
排版间隙,梅子总爱铺开本子写诗,槐影落纸与墨字相映,自成一幅雅致画卷。她轻声念道“哨影摇窗凝月色”,我盯着案头未干墨痕,随口接了句“笔痕落纸染秋香”。她眼睛一亮,笑意漫上眉梢:“虽不合格律,却有烟火灵劲!不如改作‘哨影摇窗凝月色,笔痕落纸染槐香’,既合秋景,也记这老槐树。”后来,她把这句诗写在笔记本扉页,边角画着小巧槐叶,角落还留着我不小心蹭到的油墨,成了我们共有的墨痕纪念。我常把发表的作品带给她看,她总会逐字品读,在墨痕旁写下细碎评语:“‘军号催落槐叶’动静结合,像排版的虚实搭配”,“此处情感太浓,留些留白更有余味”,那些带着墨香的字迹,隽秀灵动,既是对我文字的指点,更显露出她深厚的文学功底。
午休时,我们总爱去报社后院的老槐树下。槐影斑驳落在她的笔记本上,与诗行墨痕交织成趣。她轻声念诗,声音柔似秋风拂叶;讲起印刷学院的“版式美学”,便如数家珍:“油墨里藏着文字筋骨,排版就是给文字找对‘生长的姿态’。”我则给她聊警营晨练的热血、冬夜站岗的星光,聊文学创作的感悟——如何捕捉槐叶飘落的声响,如何让笔下乡村更有烟火气。槐花瓣偶尔落在纸页上,她轻轻捻起拂去,墨字旁便缀上一丝白痕,连同那些关于文字与美学的探讨,都深深印在我心底,成为青春里最珍贵的片段。
那时的爱恋,朴素如纸上墨字,却因这位才女的存在,多了几分诗意。她的诗被我小心翼翼藏在警服内袋,训练间隙摸一摸,似能闻到槐香混着墨温;我讲起创作中遇到的瓶颈、发表作品后的喜悦,总能逗得她眉眼弯弯,眼镜滑到鼻尖也浑然不觉。警服的硬朗与她笔墨的清雅,在京华秋光里,酿成最清甜的滋味。
离别的愁绪,早藏在父母的电话里:“山西丫头,河北的你,隔千里哪能成!”退役那天,我终究没敢与她好好告别,只含糊说了句“回老家联系你”,竟慌乱到忘了留下河间的地址——或许是怕牵挂太沉,怕再见时,连槐影都要染上离愁,更怕辜负了这位才女的一片真心。行囊里,除了军装和几百本书籍,排版底稿,还有厚厚一摞文学作品发表剪报,墨痕斑驳间,藏着我们一起琢磨文字的时光,也藏着我对这位才女的满心眷恋。
回到河间,乡党委书记见了我发表在各大报刊剪报,被字里的才情打动:“来乡里工作吧,农村需要会写的人。”办公室是老瓦房,墙皮斑驳,案头没了熟悉的油墨香,只剩满柜的户籍报表,窗外也没了京华的槐影,只剩叶落萧景。我写工作报道时,总不自觉想起梅子教我的“留白与章法”,连报表排版都要琢磨疏密,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位远方的才女近一点。爹娘忙着张罗我的亲事,而北京的梅子,仍执着地寄信来,经分报的张大姨转交。大姨总端详着信封上的字迹,叹道:“姑娘字俊,墨痕秀气,是个有文化的才女;小伙子你笔锋硬朗,俩人多般配。”
后来大姨久没收到我的回信,辗转问到了乡政府的电话。那日我正整理户籍档案,握着冰凉的听筒,听大姨急切地说“梅子又寄信了,对你真心牵挂,这姑娘多好的人啊”,喉咙瞬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含糊应着“知道了”,转身眼眶便红了,低头假装整理文件,怕一抬头,就想起京华槐影下,那位才女念诗的模样。
那些信,字迹清隽如兰,墨痕里藏满牵挂。她写:“排版间的灯还亮着,槐影仍在窗上摇晃,总想起你伏案量版的模样,想起你给我读你写的《槐下排版》时,眼里的光。”“梦到印刷学院的油墨香,槐树下我们一起琢诗句,你说排版如写作,要懂留白懂章法,墨痕仍在,你却不在了,多想再和你聊聊文字里的温度。”字里行间的期盼如针,轻轻扎着我的心。可望着父母期盼的眼神,摸着未婚妻送的手帕,我只能狠下心——既然给不了她未来,便不该再牵绊这位才情出众的女子。
我看一封信痛一封,泪水一次次晕开信上的墨痕,泡糊了“再聊文字”的期许。火光照着墨渍,那是当年蹭在她笔记本上的痕迹,如今却要随这些信笺一起化作灰烬。我咬着牙把信捆起,在灶膛里忍痛烧掉。火光中,她的诗行、叮嘱,以及对梅子才女的偶念,都化作青烟,伴着想象中的槐香消散,只剩心口灼痛,和对那位才女的愧疚,在岁月里久久回响。
此后好些年,我见槐影便避,见墨痕便心慌,却从未真正放下笔。直到家乡开始推广小型拖拉机,我跟着农技站的人下村,看着农户们从“手刨肩扛”到“一键耕种”的转变,忽然想起当年梅子教我农机稿件排版的时光,提笔写下《田埂上的铁牛》,既写清了农机操作要点,又加了句“槐叶落在犁铧上,新土裹碎叶,是乡村最鲜活的模样”。稿件被市电视台采用,村民们说“听着就像亲眼见着铁牛在地里跑”。我才忽然明白,梅子教我的不仅是排版技巧,更是对文字的热爱与感知,这些早已融入我的笔墨,成了我记录家乡变迁的底气,也成了对那位远方才女的一种无声思念。
岁月流转30余年,我在河间成家立业,与妻子相伴数十载。妻子在北京创业,获“全国双学双比女能手”荣誉,受原全国妇联主席顾秀莲接见,还得过中共中央宣传部、共青团中央、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等八部门组织的全国农民读书征文一等奖,连续3年时间大奖不断,成为各大媒体纷纷报道的对象,沧州日报、沧州晚报更是头版头条报道其鲜活的创业事迹。她总说,我笔下的韧劲鼓舞着她闯事业。我从乡里的文字岗位退出来,承包土地当职业农民,亲历家乡从传统耕作到农机普及、从单一农业到“合作社+电商+特色种植”的转型变迁。而我始终记得,这份对文字的执着,最初是由梅子那位才女点燃的。
合作社刚成立时,村民对“电商卖农产品”没信心,我便提笔写《合作社里的“笔墨农事”》,以无人机播种为开篇,讲电商接单流程,结尾落句“槐影映田垄,指尖敲键盘,老庄稼地有了新模样”。文章被网友转发,订单竟多了三成,村民笑着说:“老朱能用文字给农产品‘做广告’!”我知道,这是梅子教我的“章法与留白”在起效,是那位才女留在我笔墨里的灵气。我还坚持写散文,记录联合收割机进村的热闹、电商直播间的鲜活,这些文字陆续见报,有人说“有泥土味,又有书卷气”——这便是京华槐香与才女墨韵,留给我最珍贵的馈赠。
前年战友聚会北京,有人提起报社的怀旧群,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加入。李姐一眼就认出了我:“你是当年二版的帅哥武警!梅子总夸你文字有灵气,说你能把排版章法用到写作里,她还总念起你们一起改的那句诗呢。”李姐还说,梅子总把我发表的诗稿夹在笔记本里,连当年分吃的水果糖纸,都小心翼翼收着,墨痕褪了,心意仍在。
群里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有人说梅子成了印刷领域的行家,在高校兼课,仍坚持写诗出书,文字里常带着槐香墨韵,她的著作里,还特意提过“当年与一位爱好文学的武警同事,在槐树下探讨排版的留白艺术”;有人说她与其学者先生相濡以沫,常回印刷学院散步,槐树下的身影,仍如当年那般清雅。不久后,我见到了她的近照:头发染霜挽成发髻,身着素雅棉麻衫,眉眼间的书卷气未曾消减,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里藏着温柔,像极了当年纸上那抹温润的墨痕。群里还附了她的小诗《旧墨》,末尾两句直击人心:“旧岁墨痕虽已淡,槐香依旧绕心田。”
我捧着手机良久,眼眶湿润,却非当年的灼痛,而是释然与温暖。原来,这位我牵挂半生的才女,早已把那段时光酿成了心底的温柔;原来我们都活成了对方期望的模样——她守着笔墨诗意,深耕印刷与文学,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清雅模样;我耕着田野,保着热忱,用文字记录家乡变迁,不负她当年的指点与期许。而与妻子相守的安稳,恰如家乡的县域振兴,与图景相映成趣。
后来战友聚会后,我特意绕到报社旧址。老槐树早已不在,新绿枝叶沙沙作响,似有槐影轻摇,仿佛在诉说着当年的故事。我站了许久,仿佛又听到了她念诗的声音,听到了我们探讨文字与版式的低语,闻到了油墨混着槐香的熟悉气息——那是属于我们的青春,属于那位才女的墨韵。
年轻时以为错过是亏欠,如今才懂,有些爱恋不必相守,彼此安好便是圆满。那位才情卓绝的女子,如京华秋光里的槐香墨韵,虽未相伴一生,却照亮了我的青春,滋养了我的笔墨,让我懂得如何以热忱面对生活,以匠心对待文字。
后来写《农机轰鸣田埂间》,我在技术描述后加了段槐叶落农机的描写,编辑说“刚柔并济有温度”;写《电商点亮乡村夜》,以“键盘敲醒月光,槐香漫过货箱”收尾,让冰冷的交易多了些烟火气。我知道,这都是梅子那位才女教给我的,是她留在我生命里的印记。
岁月悠长,槐香未散,墨韵永存。致我青春里的梅子——那位如槐影般清雅、如墨痕般温润的才女,感谢那年相遇,让我的青春有了诗意,让我的笔墨有了筋骨,让往后岁月,每见槐影、每闻墨香,都能想起那段温柔时光,想起你念诗时的眉眼,想起那句刻在心底的“哨影摇窗凝月色,笔痕落纸染槐香”。
后记:
整理往事时,初冬槐叶飘落,案头钢笔划过,墨痕浅浅。恍惚间,似又见梅子穿浅蓝衬衫,拂纸念诗,眉眼间满是才女的清雅。
那些心动与遗憾,曾是心底禁区。直到读她的诗、见她从容模样,才彻底放下执念。原来有些遇见,是为在青春留一束光——梅子这位才女,不仅留下了槐香墨痕的回忆,更教会我如何在文字里安放情感,在岁月中保持热忱,让我能以笔墨为桥,连接起青春梦想与家乡热土。
如今家乡田埂农机轰鸣。我与妻子携手半生,她的奋斗是心底最踏实的温暖。而京华的槐影墨韵,那位才女的身影与教诲,连同笔下的文字一起,成了岁月里永不褪色的印记——那是青春的回响,是匠心的传承,是时光赠予的,最温柔的圆满。
2025年11月9日于小区寒舍
作者简介
朱红兵,笔名朱晓兵,热衷现代诗、散文、新闻及报告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与文学平台。
深耕文化与植物领域,创办河北河间市诗经植物园,长期致力于诗经植物的种植与研究工作。其相关事迹受到《光明日报》《中国教育报》《燕赵都市报》等40余家主流媒体的关注与报道。
编辑 审核:惠玲玲 白公平
美编:惜缘
总编 制作:瀛洲居士
刊头题字:胡胜利 胡兴民 倪进祥
图标制作:侯五爱 杨敬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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