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冬来，暖念常随

               文/高金秀

秋末的最后一片银杏叶，在风里打了个旋，又顺着气流飘升半尺，带着三分对枝头的不舍、七分对时节的从容，轻轻落在肩头。指尖触上去，还残留着秋日最后一点晒透的余温，像故人临别时递来的手，温厚里裹着藏不住的怅然，握一下便要各自奔赴岁月的下一程。檐角的蛛网沾着昨夜的霜华，银丝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风一吹便微微颤动，却不肯轻易断裂。院角那株老菊还擎着几朵残瓣，墨紫的花瓣边缘已染了浅褐，花茎也微微佝偻，却依旧倔强地朝着东南向的阳光，每一片花瓣都尽力舒展，不肯轻易凋零——它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和这个慷慨又多情的秋天作别。

晨起推窗时，一股清冽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枯香、泥土的湿润，还有远处田埂上麦秸的干燥气息。低头望去，阶前竟凝了一层薄白的霜花，纹路细密如绣，有的像蜷曲的藤蔓，有的像散开的星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轻声呢喃，诉说着夜的静谧与寒凉。呵出的气息化作淡淡的雾霭，在眼前绕了半圈便消散了，鼻尖却先觉出了凉，下意识裹紧了衣衫，领口的绒毛蹭着脖颈，才惊觉初冬已悄然踏来。它不像秋日那样张扬着丰收的热烈，也不像盛夏那样裹挟着灼人的暑气，只是不声不响地漫过街巷，给万物镀上一层清冽与沉静。

季节的更迭从不会喧哗，就像岁月匆匆，总在不经意间翻页。还记得秋日里，巷口的桂花树缀满了金黄的小花，米粒般簇在一起，风一吹，甜香便漫了整条街，连空气都变得黏腻温柔，吸一口都像是含了颗软糖。田埂上的稻穗曾低垂着饱满的头颅，沉甸甸地压弯了稻秆，风吹过便是一片金浪翻滚，簌簌的声响里全是丰收的喜悦。农夫们佝偻着腰收割，粗糙的手掌抚过稻穗，镰刀起落间，饱满的谷粒便归了竹筐，汗水顺着额角的皱纹滑落，滴落在泥土里，滋养着来年的希望。那时的阳光是暖融融的，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筛出斑驳的光影，孩子们追着光斑跑，衣角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笑声惊起了树梢的雀鸟，叽叽喳喳地飞向天际，留下一串清脆的回响。

如今，草木褪去了盛夏的葱茏，梧桐叶落了满地，厚厚一层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脚步声都变得轻柔。杨树的枝桠疏朗地指向天空，没了叶片的遮挡，反倒让阳光多了几分通透，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在身上，暖得格外真切，连衣料的纹路里都浸着暖意。风是凉了些，吹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凉意，却吹不散巷口早点铺的热气。蒸笼里冒出的白雾袅袅升腾，氤氲了玻璃窗，也氤氲了老板憨厚的笑脸，他掀开蒸笼时，白汽裹着包子、馒头的麦香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驻足。买一碗热乎的豆浆，捧着温热的瓷碗，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连带着寒风都变得温柔了些，不再那般刺骨。

傍晚归家时，天色暗得早了，刚过五点，西边的天际便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红，很快便被暮色吞噬。路灯早早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街道，给清冷的初冬添了几分暖意。落叶在风里簌簌作响，与行人的脚步声、自行车的轱辘声交织成韵，偶尔有晚归的自行车铃叮铃而过，划破静谧的暮色，又很快消散在风里。路过街角的花店，玻璃窗里摆放着鲜艳的冬青和饱满的松果，还有几束盛放的水仙，嫩绿的叶片衬着洁白的花瓣，透着勃勃生机。门口挂着的红绳铃铛轻轻晃动，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落在风里，让人想起即将到来的新年，想起贴春联、吃年夜饭的热闹，心里便多了几分期待。

这动静之间的转换，多像生命的旅程。有秋日落叶的离别，便有冬雪初降的重逢；有寒风萧瑟的清寂，便有炉火旁的温馨。初冬的风是冷的，却能吹醒心底的热望，让人更懂得珍惜温暖；白昼是短的，却让夜晚的星光更显明亮，也让家人团聚的时光更显珍贵。寒夜里，家人围坐在一起，煮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冒着细密的气泡，青菜、丸子、肉片在锅里上下浮沉，吸饱了汤汁的鲜香。夹一筷子入口，烫得直呼气，却舍不得松口，暖意从舌尖蔓延到胃里，浑身都暖融融的。窗外寒风呼啸，卷起落叶打着旋儿，窗内灯火可亲，家人说说笑笑，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彼此碗里，这样的时光，简单又安稳，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寒凉。

偶尔翻看旧日的照片，那些秋日里的欢声笑语、山川湖海，那些一起看日出的清晨、一起赏落叶的黄昏，都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回忆，像被阳光晒过的旧书信，带着淡淡的暖意。就像秋日里未说完的话，未赴完的约，都可以在冬日的暖阳里慢慢诉说。约上三五好友，泡一壶热茶，龙井的清香、普洱的醇厚，或是菊花茶的清甜，任选一种都好。围坐在窗边，聊聊近况，说说心事，吐槽生活里的小烦恼，分享遇见的小美好，茶香袅袅，话语温软，时光便在这样的闲适里悄悄流淌。或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读一本搁置了许久的书，阳光洒在书页上，文字都仿佛有了温度，偶尔有猫咪蜷缩在脚边，打着轻轻的呼噜，爪子还时不时蹭蹭裤腿，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秋尽冬来，岁月未曾停歇，却也从未辜负。那些在秋日里播种的希望，那些付出的努力、积攒的温柔，终将在冬日里沉淀，像深埋在土壤里的种子，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来年的春暖花开。愿你在裹紧衣衫抵御寒风时，能遇见一杯热饮的温暖，一句问候的妥帖；愿你在日渐寒凉的岁月里，依然能拾起生活的细碎美好——是阳光晒过的被褥带着的淡淡清香，钻进被窝时全是暖意；是家人温好的粥汤，软糯可口，暖胃又暖心；是朋友隔着屏幕的一句“天凉加衣”，简单却贴心；是陌生人不经意间的一次援手，在你手提重物时搭一把，在你迷路时指个方向，让寒凉的日子多了几分善意。

愿你在初冬的日子里，不慌不忙，向阳而生。纵使寒风凛冽，吹乱了头发、冻红了脸颊，也能让心底的光，照亮前路的漫长；纵使岁月匆匆，带走了时光、改变了模样，也能珍惜每一个当下的晨昏，拥抱每一次不期而遇的温暖。这个冬天，或许会有飘雪，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屋顶、枝头，把世界装点得银装素裹；或许会有严寒，让湖面结起薄冰，让呼出的气息瞬间成霜，但一定也有雪藏不住的温柔，有你藏不住的欢喜。愿你岁岁安暖，万事顺意，在冬日的时光里，沉淀过往，积攒力量，修补遗憾，珍藏美好，待到春来，便又是一场繁花似锦，又是一段温柔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