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异乡的苗年暖》
作者:杨廷付
十多年前,我在温州城郊开了间小小的诊所。当瓯江的风掠过工业区的铁皮屋顶,把农历十月的桂花香揉进出租屋的油烟味里,苗年的气息,便顺着诊所的玻璃门,漫进了这间藏着异乡生计的小屋。而这气息,于我这个江西游子而言,更裹挟着一段关于旧时光、生命与习俗的记忆,在岁月里愈发清晰。
那时我开诊所已有些年头,那日,急促的敲门声惊碎了午夜的宁静,一个皮肤黝黑、眼神恳切的贵州苗族青年闯了进来,口音里带着黔地的山腔,“医生!我老婆要生了,求求您跟我去!” 我虽为男医生,接生多有不便,可他眼神里的恳切,像极了我江西故土那些厚重的山峦,沉稳且不容拒绝。跟着他穿过纵横的街巷,在后岸北路的出租屋里,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触摸异乡的苗族生命礼俗。当婴儿响亮的啼哭划破温州的夜空,青年黝黑的脸上迸发出纯粹的喜悦,他不由分说拉着我,要遵从他们的风俗——一碗半生半熟的米饭。那米饭颗粒分明,一半莹白软糯,一半带着谷物的生涩,他说这是“半生半熟,平安顺遂”的祈愿,是苗家人在异乡最诚挚的谢礼。我望着他淳朴的眼,硬着头皮吃了一半,那混杂的口感在味蕾上纠缠,回到诊所后到底是没忍住吐了,可心里却揣着一份沉甸甸的暖意,像江西老家冬日里的炭火,温温地熨帖着。
后来与他熟络,听他讲苗家的故事,才知这气息里的每一缕,都藏着跨越山海的牵挂。
清晨的雾该是漫过黔东南层叠的梯田,带着草木的清冽,混着篝火燃尽后木炭的暖香,在吊脚楼的屋檐下打旋。那些被山风摩挲了千年的杉木,把醇厚的木质气息洇进每一间屋舍,像是给村寨铺了层温暖的底色。而当第一缕阳光跳上银饰的刹那,叮当作响的脆音里,有月光淬炼过的凉,有匠人掌心的温度,更有苗族儿女把星河别在衣襟上的浪漫。他随身的烟袋上,就挂着一块小小的银饰,花纹里有老家爬坡而上的树。
最浓的气息,该是百家宴的烟火。糯米在木甑里蒸腾,甜香裹着水汽,从这家的灶房钻到那家的堂屋。阿婆们揉着糯米粑,竹筛里的芝麻、苏子被炒得喷香,和着糯米的软甜,在空气里织成一张绵密的网,网住了整个村寨的欢喜。酸汤的酸辣劲儿最是泼辣,从陶罐里溢出来,混着腌鱼的咸鲜,把山地民族的热烈性子,都炖进了这一锅岁月里。他说,在温州的出租屋里,他老婆也试着做过酸汤,可总少了家乡山泉水的味道。
蜡染的靛蓝气味,是他手机相册里的芬芳。女人们坐在廊下,竹刀在白布上勾勒着祖辈传下的纹样,靛蓝的汁水在陶盆里泛着幽光,那是植物发酵的微涩,却在时光里沉淀出了最雅致的蓝。每一块布的纹路里,都藏着山水的轮廓、祖先的故事,染缸边的木槌声一起,仿佛能听见远古的风穿过图腾的回响。他给我看过母亲寄来的蜡染布照片,蓝得像他记忆里家乡的天,也让我想起江西修水春日里,漫山遍野的杜鹃红。
芦笙的乐声,是他视频通话里的热闹。男人们的百褶裙旋起,银饰碰撞的脆响和着笙歌,把尘土都搅得欢快。姑娘们的百褶裙在阳光下炸开,绣片上的丝线闪着光,那是无数个日夜里,把花开花落、鸟飞虫鸣都绣进针脚的执着。孩童们追着风跑,衣襟上沾着糯米粑的甜,裤脚带着田埂的泥香,笑声把村寨的天撞得更蓝了。他说,每年苗年,家族群里都会刷屏芦笙会的视频,再远的游子,都能在屏幕里摸到家乡的温度。而我看着那些鲜活的画面,也会想起江西老家的庙会,锣鼓声里藏着的,是同样的乡愁与热闹。
从农历十月第一个卯日开始,苗年的气息要在黔东南绵延十三天。于他,这气息是温州出租屋里酸汤的尝试,是手机里银饰的闪光;于我这个江西人,这气息里,是十多年前那碗半生半熟的米饭香,是一段在异乡关于生命与信任的交集。十多年过去,瓯江的潮声依旧,这跨越山海的苗香,混着江西故土的风与温州的旧烟火,酿成了一坛名为“相逢”的陈酒,每次想起,都有异乡的暖与文化的醇,在心头悠悠荡漾。
作者简介:杨廷付,男,汉族,出生于1966年1月,江西修水人,爱好文学,喜欢写诗词、散文,作品多年前发表于《温州晚报》《温州都市报》,最近作品发表于《世界文学》《大湖文艺》《青年文学家》《枫叶诗刊》等,现为《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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