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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来水
文/邓成清
看到过这样一测消息：1986年，一个摄影组到神龙架拍记录片，雇用的几位农民工在宾馆不洗漱，询问后原来是不知道房间里有(自来)水。我们农村安装自来水是二十一世纪后再慢慢有的事，换想之，那时候是我也不一定知道有所谓的“自来水”。
吾生长在农村，幼时囿于一隅，目之所及，连绵的山陵，看到有水的地方是自家门前的老塘和塘边水井。能从龙头开关放出的水来是我十多岁才知道有的事。
有了水，地球蔚蓝而生动，人类才有了赖以生存的美丽家园。水与我们生生相依，一个人从呱呱坠地到渐渐变老，水占了人体的大半，无时无刻不在哺育着我们。人常说柔情似水，古往今来，人与水之间演绎了太多的缠绵缱绻的故事。
我最早看到的水应该是家中的那口水缸里。五十多年过去了，一直记得这样的场景:正在土灶上面做饭的母亲，手里拿着一个葫芦瓢，弯着腰向竹橱下面的水缸里舀水。母亲那个弯腰舀水的身影，如一幅生动雅致的画，深深印刻进了脑海里。
依稀记得，我三岁、或五岁时。某个日子里，父母去生产队田地开工去了。家中只留下我一个人，一束阳光透过瓦片缝隙，笔直长细的光柱射透照映在水缸底部。我感到了饥渴，搬来一只“马儿”(小板凳)，站在上面匍匐在高高土灶上，伸出手慢慢勾住了葫芦瓢，然后又伏在水缸沿向水缸里舀水喝。母亲回家看见灶台下面的马儿追问我。得知情况后很是惊愕，告诉我尔会(下次)不要这样做，有事要等她们回来。我知道母亲是怕我跌进水缸有危险。
城市里的孩子最先看到的水，应该是家中开关放出的自来水。他们不知道农村人家的水井，就像我们小时候不知道城市里人家有自来水。
早先，我们屋场不大。丘陵地带，两道低矮的山峺之间十余户人家。屋场中央是老水塘，塘边有一个老井，井水是整个屋场人家的生活用水。每天早晨、傍晚是人们挑水的主要时候，井台边你来他往，人声喧哗。
二郎是隔壁公社，也是全县西乡最大的商贸古镇。二郎那边一大型磷矿。多年前，我们这边的人到二郎街上赶集，抄近路穿过一个几里路的山垅，过了二郎磷矿(职工公寓生活区)就是二郎街。一个时期里，从二郎街上回来的婶婶们说起了一件事:“磷矿地上安装着个铁管子，只要在上头(水龙头)一转，就有水出来，人能吃。”四十多年前的农村，自然是少见。那个时候我大约不到十岁。
几次一旁听大人们说过。童心是幼稚的，是不安份的，心中渐渐萌生了一种向往，我也想去看看磷矿上那“管子上面一转，就有水出来”的奇观。后来，听人说那叫“自来水”，好多人专门去喝过，有人说特别好喝，我又有了去喝一回的想法。
那个年代农村贪穷落后，周边乡下都是低矮的老士瓦房。二郎磷矿是国营企业，由地市直接管辖，正是当红之时。磷矿职工宿舍区很大，一条马路直穿中间，马路两边十多幢两层红砖大楼房和一些青砖、红砖新式瓦房，真叫气派。磷矿上的职工来自五湖四海，待遇好，工作体面，还用上了自来水，所有这些让乡下人羡慕不已。
乡下女人好喜上街。有一回，我撵在屋场里的几个婶婶后面去二郎河。走到了磷矿生活区时，一位婶婶手一指，自来水就在一幢楼前坦坪靠路这边。红砖砌成小四方水泥池，里面一高一矮两截，高的那边做成了供人洗涮的台面，低的一面贮水。一根铁管直立在水池中间，顶端有一个水龙头。
记得是一个与夏相近的日子，艳阳高照。池边地下湿漉漉的，水池墙下还长出几朵青苔。平生第一次看到自来水，黄色铜质水龙头，上有T形转扭，我伸出手刚好可以扒住。因为先前听到过，我握住转扭两边转过，龙头扭开了，一股水流真的自来了。我歪着头用嘴接住，喝了几大口，真的觉得好喝。
后来，好几次去二郎河，总是有意走到那自来水池边，只要无人，我就上前拧开水龙头，喝几口自来水，又搓搓手，过回嘴瘾、手瘾。
有一回，我又去拧那水龙头，一个穿着富贵的老太太突然窜了出来大声嚷嚷，吓得我刚刚伸出去的手立马缩了回来，只得悻悻走开了。不记得她当时嚷了些什么，反正是说乡下人没见识，坏了赔不起那样一通的话。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去碰那自来水龙头。
当时，公社街上也没有装上自来水。一直很奇怪，不知道磷矿上的自来水是怎样来的。后来知道，职工宿舍区马路右侧，有一个砖块水泥建成的高高圆形建筑，原来那就是贮水塔，总是望见上面湿漉漉的，常常有水渗出来，水龙头里的水就是从那水塔上接过来的。
当年曾有过这样的憧憬，又觉得自来水这样高级的东西农村人家不会有可能的。时光流转，如今我们的生活有翻天覆地之变化。富足昌盛的时代，完善的输水管网遍布城乡之间。悠悠岁月，几多物是人非，当年一度兴盛的磷矿已不复存在，这片原职工生活区已开发成了“政务新区”，一排排新式楼盘，成为了新的镇政府所在地和居民小区了。
人性之弊，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都不会珍惜。现在，我们就是住那数十层的高楼之上，水，依然伸手就来，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水是普通的东西，也是珍贵的东西。岁月潺潺，人与水的故事很多，最能忘记，也最不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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