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拿着“爹爹抱着婆婆摔”干活
作者:张庆松
1986年的冬天,年味像一缕炊烟,早早地在南方的风里飘散开来。我从海南三亚启程,穿越千山万水,只为回到湖北黄冈那片熟悉的土地——那个被稻田环抱、鸡鸣犬吠的小村庄。那是我童年记忆的源头,也是灵魂深处最柔软的归处。
车行至标云岗下车,我徒步走到石头湾晒谷场时,冬阳正斜斜地洒在金黄的豆秆堆上,光影斑驳,仿佛时间也放慢了脚步。远远地,我就看见一米六左右的二爷和二大站在场中央,手中挥动着一种形状古怪的农具,一下一下拍打着摊开的黄豆秆,噼啪作响,豆粒如雨点般蹦跳而出。那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是大地的心跳,唤醒了沉睡的乡愁。
我放下行李,快步上前。寒暄未毕,二爷便笑呵呵地招呼:“松儿,来试试手气!”我接过那件工具,学着他们的样子用力挥下——初时觉得新鲜有趣,仿佛重拾儿时游戏;可不过片刻,双臂便如灌了铅般沉重,肩头火辣辣地疼,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过一般。我龇牙咧嘴地停下,惹得二爷哈哈大笑:“城里人娇贵哟!这可是要力气的活计!”
回到家后,他立刻让我卷起袖子,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陶盅,倒出一盅深褐色的药酒。那酒液浓稠如蜜,散发着辛辣与草木混合的独特香气。他掌心发热,力道十足地在我红肿的肩头揉搓起来。热意渗入肌理,痛感竟渐渐消融,仿佛有一股暖流在血脉中奔涌。我不由得笑出声来,老屋的梁柱间回荡着久违的欢愉。“这就对头了!”二爷咧嘴一笑,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阳光般的慈爱。
稍后我们转去他家小坐,二大早已备好一碗热腾腾的糍粑加鸡蛋。白瓷碗上升腾着袅袅热气,软糯的糍粑浸在甜润的糖水里,中间卧着两枚煎得焦香的荷包蛋。她一边催我快吃,一边用方言笑着说:“嘎嘎好吃嘞!”那一口下去,不仅是食物的温热,更是亲情的熨帖——它顺着喉咙滑落,暖到了脚尖,也融化了漂泊在外的所有孤寂。
饭罢,我终究按捺不住好奇,问出了心头疑惑:“二爷,刚才打黄豆的那个家伙什儿,到底叫啥名字?”
话音刚落,二爷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屋檐下的风铃都微微颤动。他憋着笑意,半晌才挤出一句:“其实啊,我们也说不上来正名。只知道它是拍豆秆、脱豆粒的。有人给它起了个俏皮的名字——‘爹爹抱着婆婆摔’。”
我当场愣住,满脸茫然。这是哪门子的说法?听着荒唐,却又透着一股子乡土的机智与幽默。我追问其意,二爷却只是眯着眼笑,不肯多言,只说:“你细想想,就明白了。”二大也在旁掩嘴偷笑,仿佛藏着一段只有农人懂得的秘密。
多年过去,这个谜语始终盘桓在我心间。如今回想,那农具的模样渐渐清晰:一根长柄木杆,顶端横接一截短木,形似“T”字,使用时高高举起,猛然砸下,豆荚破裂,籽粒四溅——动作确实像极了一个佝偻的老汉(爹爹)紧紧搂抱着他的老伴(婆婆),然后一同重重摔倒在地!
这哪里是什么工具?分明是民间智慧的诗篇,是劳动者在辛劳中开出的玩笑花。他们用戏谑化解疲惫,以隐喻命名生活,把枯燥的农事变成一则会呼吸的寓言。“爹爹抱着婆婆摔”,粗粝中带着温情,滑稽里藏着哲思——这不是简单的谐音梗,而是土地孕育出的语言艺术。
这件无名之器,或许从未登上过农具图谱,却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它不属于博物馆,而属于晒谷场上的晨光、属于祖辈手掌的茧痕、属于那一碗冒着热气的糍粑,属于中国乡村最本真的生存美学。
亲爱的读者,您是否也曾听闻这样的乡野谜语?那“爹爹抱着婆婆摔”的农具,您可识得真身?若您知晓答案,或也有相似的往事,请不吝留言分享。让我们一起,在这些即将消逝的记忆碎片中,打捞那些被遗忘的烟火人间,重温一段有温度、有笑声、有泥土气息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