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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喻大发,网名“草根”,1952年出生,武汉市新洲区人。一个喜欢涂抹文字,在自娱自乐中陶冶情操的农民。

果殇(小小说)
文/草根

霜降那天的日头还没爬上山头,柴刀劈开最后一片荆棘时,刃口已经卷成了月牙。刘大东直起腰,袖口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珠子。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可脸上却透着光——那是庄稼人盼了一辈子的指望。
改革开放的风刚吹到陡坡村,县里就传来消息,说承包荒山种果树能免五年税。好家伙,全村人连夜扛着锄头就往山上冲。露水顺着柴刀滴进土里,刘大东忽然闻到风里夹着股味儿,像是烂野果的甜腥气。那时的他哪里想得到,这味儿会在二十年后变成锈钩子,直往他肺管子里钻。
山里人都是实打实的苦出身。没过几年,原先的荒山秃岭真就变了样。一到秋天,果子压得枝头直打晃,红彤彤黄灿灿的,果树真成了庄稼人的钱匣子。
一个秋晨,刘大东一家三口正在果园里忙活。上初中放假的儿子刘新民举着个虫蛀的苹果喊:“爸!妈!你们看这个!”
刘大东接过来瞟了眼,随手扔进草丛:“多大点事,也值得嚷嚷。”
陈翠娥扶着梯子笑:“这么大果园,还能没几个虫眼?”
谁知孩子较了真,拿小刀剖开苹果,挑出里头的肉虫:“书上说这叫‘中心蛀果’,一个就能传遍整片园子!”
“呸呸呸,童言无忌。”陈翠娥挪了挪梯子,“当家的,今年收成比去年怕是要多三成吧?”
刘大东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得雇短工喽。等卖完果子,咱手头就又活泛了。”
果不其然,水果商把一沓沓票子塞进他粗糙的手掌心时,烫得他指头直哆嗦。那晚陈翠娥在灯下把钱数了又数,眼睛亮晶晶的:“当家的,咱进城置套房吧?如今兴乡下人在城里安家。再说新民往后说媳妇也体面。”
刘大东眯着眼笑:“是该置办了。总不能让孩子像我当年,穷得叮当响,娶媳妇全靠连哄带骗......”话没说完耳朵就被揪住了,陈翠娥佯装发怒:“千年的狗子记得万年的屎!那些陈年旧账还翻腾,丢不丢人。”
这桩旧事全村都晓得。当年吃大锅饭,陡坡村穷得后生都说不上媳妇。堂嫂见刘大东老实肯干,就把表妹陈翠娥说合过来。相亲时陈翠娥还问:“表姐,听说你们村一天只挣两三毛?”堂嫂忙说:“那是过去的老皇历,这两年一天能挣五六毛啦!”等过了门才明白上当了——原来是一年两三毛,两年加起来五六毛。“这两年一天挣五六毛”一度成了全村的笑谈。为这个陈翠娥当初没少掉眼泪,可到底还是跟他过了这么多年。
如今总算熬出头了。夜里两口子又盘算起买房的事。
“听说城里房价金贵,钱够吗?”刘大东搓着手问。
陈翠娥拍了他一下:“差不离,我娘家好几户都置办了。再说儿子读书灵光,将来说不定就在城里扎根。”
灯光照在刘新民写作业的本子上,“生态系统”四个字洇开个墨点。他抬头说:“爸,果园的虫害真得上心,要不明年......”
“你小崽子懂个屁!”刘大东瞪起眼,“住城里楼房不比在土里刨食强?”
这是父子俩头一回红脸。后来新民上大学非要报环保专业,气得刘大东胡子直抖。在他看来,那些虚头巴脑的“环保”道理,哪比得上城里实实在在的楼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两口就带着全部家当,挤上早班车进了城。
繁华街市晃得人眼花。售楼处的水晶灯明晃晃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俩拘束的身影。售楼小姐扫了一眼他们带泥的布鞋:“二位预算多少?”
“五万。”刘大东带着自豪挺直腰板。
计算器噼里啪啦响过,售楼小姐的笑容僵了:“这个预算不能购买市中心房子,恐怕只能看龙湾新区那边了。”
他们在沙盘样品前转来转去,相中的房子还差五千。陈翠娥绞着衣角嘟囔:“怎么这样贵......”
最后跑遍全城失望而归。陈翠娥瘫在椅子上托着腮:“当家的,怎么办?”
老实巴交的刘大东突然灵光一现,跺脚道:“借!鸡笼里有鸡,还愁借不到蛋?”
可亲戚邻里借遍,离五千还差一大截。往后五年,他们每次凑钱买房总差这五千。等儿子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房价早翻了几番。最后不得不在儿子指点下,他们颤抖着手才签了借贷合同。
打开新房门的那天,陈翠娥长叹:“房子啊房子,累死我们了,总算把你盼来了。”本该欢喜的时刻,老俩口却挤不出半点笑模样。刘大东的头发白得像落了霜,陈翠娥的背也驼了。
有天刘大东买菜回来,看见小区旁聚着指指点点的人群。“彭副市长您高抬贵手”“资金到位好说”之类的话飘进耳朵。他默默回家对妻子说:“怕是要搞开发了。”
没多久推土机轰隆隆开过来。一幢幢工厂竖了起来,尘土扬得遮天蔽日。后来一根根烟囱冒着黑烟。刘大东咳嗽越来越重,痰里还带着血丝。
这片的居民纷纷贱卖房子逃离。老两口因卖了乡下老屋还贷,只能望着灰蒙蒙的天发愣。
“当家的,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啊?”陈翠娥带着哭腔问。
刘大东沉默半晌,缓缓吐出一句:“怎么办,还能往哪儿去?”
后来刘大东住进医院。医生说不排除环境污染。进重症室后的一天,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拉直了,陈翠娥握着他冰凉的手哭喊:“当家的!你可别吓我啊!”
待儿子赶到时,已是天人永隔。他扑在父亲身上,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去医院前,还念叨着要还清最后一笔贷款。
刘大东走后,儿子像变了个人,每个礼拜天不归家。问起总是说出差。
一天深夜,刘新民封好举报信。他凝视父亲胸片上的阴影——那团模糊的影像,在他悲愤的眼里,竟渐渐扭曲成化工厂烟囱的形状。他突然明白,有人不在意小小的蛀虫,却看不见更大的毒瘤。
刘新民开始了艰难的调查取证。他利用周末走访龙湾新区的老住户,在呛人的烟雾中记录着烟囱和污水排放规律。有个雨夜,他在排污口取水样时差点滑进河里,护住样本的手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化工厂保安发现后,将他推搡出很远,警告他“少管闲事”。
最关键的证据来自一位化工厂老技术员。在城郊小茶馆,老人眼角布满细密皱纹:“我孙子也血铅超标...…这钱拿着烫手。”他告诉刘新民,化工厂常在夜间关闭净化设备,“说是省电”。
市纪委的李雪拆开信时,眉头越皱越紧。信里不仅详细记录着彭副市长多处别墅和与化工厂的权钱交易,还有完整的污染物监测数据、工人证词和夜间偷偷排污的照片。纪委很快成立调查组,经调查很快发现,化工厂产能扩大五倍,环保设备却形同虚设。
彭副市长被带走时,正在别墅与情妇私会。纪委书记只说了一句:“请配合组织调查。”
消息传开,市民拍手称快,可烟囱依旧冒着浓烟。
新上任的副市长林涛,带着环保局骨干刘新民等人,在龙湾排污口进行勘查时,化工厂厂长腆着个大肚子匆匆赶来,说道:“设备老化了,出现这种情况在所难免嘛。”
林涛指着河面漂浮的死鱼:“上周医院又收治两个重症病人,还有十几个孩子血铅超标。”
这位年近四十的副市长,原是省环保研究院的技术骨干,半年前才调任地方。他总爱穿着半旧的夹克衫往基层跑,说话时习惯性用指尖轻叩桌面,像是给每句话打上重点号。这些日子,他常在深夜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远处的烟囱出神——推动改革的阻力,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市委扩大会议上的气氛凝重。当林涛展示血铅超标儿童的病例时,发改委刘主任扶了扶眼镜。这位即将退休的老干部,总是把“稳妥”挂在嘴边。他推了推报表:“关停工厂要考虑财政压力啊。去年化工厂上缴税收两亿八千万,全市教师的工资都指望着它呢。”
“财政压力不能成为牺牲百姓健康的理由。”林涛的笔尖在桌面轻轻一点。会议室静下来,只剩空调嗡嗡作响。
“林副市长有魄力,”刘主任从眼镜上方投来目光,“但改革也得考虑现实。十年前龙湾还是新区,现在家家户户通天然气、装热水器,靠的不就是这些企业?这几个工厂,有三千多工人,这背后可是三千多个家庭啊。”
林涛调出投影。屏幕上闪过触目惊心的画面:戴口罩上课的学生、呼吸科病房的鲜花、刘大东那片布满阴影的胸片......
环保局局长清清嗓子:“刘主任,民生也包括健康和生命权。这些数据已经说明问题了。”
卫生局局长补充:“现在医院呼吸科人满为患。血铅中毒对儿童智力的损害是不可逆的。”
这时市委书记慢慢摘下老花镜,声音沉重:“这些年来,我们只注重抓经济建设,松了思想建设这根弦,被彭志明钻了空子。总认为百姓生活过好了,我们就尽到了责任,却忽视了百姓付出的惨痛代价!同志们说得对!我提议,立即成立应急处置小组,林涛同志任组长,我协助,当副组长!”
刺耳的警笛撕裂阴霾。停产令贴在车间大门上时,巨大的烟囱终于停止喷吐黑烟和地下污水泛滥。
刘新民穿着防护服在厂区布设监测点。数据显示污染物严重超标,他采集样本时,眼前不时闪过父亲住院时的面容。
医院里排起长队体检。林涛握着一位带着孙子老奶奶颤抖的手:“老人家,请相信,政府会负责到底。”
陈翠娥望着不再冒烟的烟囱喃喃:“停了,终于停了......”
停产引发工人抗议。利益集团的反扑从未停止,流言蜚语四起。有人举报林涛利用职权为亲属违规经商,虽然后来查证属诬告,但调查过程还是让他停职了三周。那段时间,他天天在档案馆查资料,整理出龙湾地区三十年环境变迁的完整图谱。复职后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桌上总搁着开水和降压药。
专题讨论会上,刘主任拿着工人请愿书:“停产的代价太大了!”
林涛推过血铅超标儿童的图片:“这才是我们付不起的代价。”他环视全场,“龙湾必须转型。”
会议室一片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多了份沉重的思考。市委书记缓缓点头:“阵痛不可避免,长痛不如短痛。应急处置小组按原定方案推进。同时由发改委牵头,制定龙湾地区绿色转型发展规划。”
散会后林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会议室。窗外天空的阴云似乎薄了些。但关停工厂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带领龙湾转型重生之战,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