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碑上的月光(小小说)
黄新
徽州的春季总是缠绵,烟雨迷濛的样子,那青石板路,是已被连日雨水浸得发亮。张远站在岩寺老街的廊檐下,望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木门,手里紧握着一沓泛黄的文献复印件………。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身着灰色中山装的老者撑伞而立。
“张先生?我是王守谦。请进。”
这是张远第三次来徽州,也是他与王守谦就汪道昆“大司马”坊原址问题的第二次当面争论。书房里,茶香袅袅,靠西的墙上挂着徽州古地图,两张并排的桌子上摊满了古籍、拓片和手绘图纸。
“王先生,我尊重您在地方史方面的造诣,但万历《歙县志》明确记载,‘大司马坊在县西二里’,这与现今十字街口的位置明显不符。”张远开门见山,将复印件推向桌对面。
王守谦不疾不徐地斟茶:“张先生,文献记载固然重要,但徽州千百年来地形变迁,河道改造,城郭扩建,单凭‘县西二里’四字,难以定论。我族谱中有明确记载,先祖曾亲见十字街口大司马坊拆卸过程。”
“族谱记载常有后人美化、误记之嫌。”张远语气急切,“我这几个月在南京档案馆找到乾隆年间徽商往来信札,其中提到‘道昆立司马坊于西郊’,这与县志吻合。”
王守谦微微皱眉,起身走向墙边地图:“张先生请看,明代县衙在此,西二里应是这片区域。但这里从未发现任何牌坊基址。而十字街口,上世纪八十年代道路改造时,确实出土过大型石基。”
“但那石基并无铭文证明属于大司马坊。”张远跟过去,手指点在另一处,“我推测的原址在这里,根据的是地形分析和当时官宦府邸分布规律。”
窗外雨声渐密,争论在茶香中持续了两个小时有余。学术分歧尚未弥合,但两人还是共进了午餐。席间,王守谦忽然问:
“张先生为何对这座牌坊如此执着?它不过是一千多座徽州牌坊中普通的一座。”
张远放下筷子,沉默片刻:“我博士论文研究明代嘉靖年间士大夫建筑,汪道昆是核心案例。更重要的是………我祖父生前最后一项研究就是这座牌坊。他没能完成。”
王守谦若有所思。
午后雨歇,王守谦提议:“带你去见个人。”
他们穿过湿漉漉的巷弄,来到一栋老宅。天井里,一位九旬老人正在晒太阳。王守谦恭敬地用徽州方言与老人交谈,提到“大司马坊”时,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
“我记得那牌坊……”老人用夹杂徽州方言的普通话说,“小时候在十字街玩,牌坊只剩基座,我们常在上面跳绳子,甩纸鳖!”
张远激动地蹲下身:“您确定是十字街吗?”
老人点头,又摇头:“那时已经不叫十字街了,叫友谊路。牌坊石料有些被拉去修河堤,有些被附近人家拿去砌墙。”
王守谦轻声道:“陈老是潜口最年长的村民之一,他的记忆是我们找不到的活档案。”
告别陈老,二人走在湿润的街道上。张远忽然停下:“即使确定在十字街,具体位置仍有争议。您族谱记载是街北,而我研究的官制礼仪表明,此类牌坊应立于街南。”
王守谦笑了:“这才是我们真正分歧所在,不是吗?”
黄昏时分,张远准备返回宾馆时,王守谦接到一个电话。放下电话后,他神色异常:“张先生,十字街口那家老茶馆装修,拆除了部分旧墙,墙体内嵌有石碑。”
十分钟后,他们站在狼藉的工地里。一块近两米高的青石碑横躺在地,雨水冲刷后,字迹清晰可见:“大司马坊 南距七丈 北距九丈 万历甲午年立”
王守谦用手抚过碑文,喃喃道:“原来它一直在这里,嵌在墙里…这是我曾祖的宅子。”
张远打开手机电筒,仔细辨认小字:“这是界碑,说明牌坊主体在街南,但基座延伸至…”
“我们都没全对,也没全错。”王守谦长叹一声,“街南是牌坊主体,但基座宽阔,向北延伸。文献、记忆和实物证据,缺一不可啊。”
月光初上,洒在湿润的石碑上。两位学者蹲在碑旁,不再争论,只是仔细记录着每一处细节。
“我祖父一直希望能找到确凿证据。”张远轻声说,“他曾在日记里写,历史真相就像徽州的月亮,有时被云雾遮挡,但永远不会消失。”
王守谦点头:“明天我带你去档案馆,我们重新绘制位置图。还有,我家族谱里有些关于牌坊拆除的细节,也许对你祖父未完成的研究有帮助。”
夜市灯火渐起,十字街口人来人往。那块沉默三百年的石碑静静躺着,月光下,它见证了历史的尘埃落定,也见证了两个固执学者如何在一场争论中,找到了比正确答案更珍贵的东西——对真相的共同追寻,以及对彼此执着的尊重。
张远给王守谦点上烟,两人站在夜色中,望着曾经矗立牌坊的街道。此刻,那些争论仿佛都化作了理解——历史文物真正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所在的地点,更在于它连接起的人与记忆,跨越时间与偏见的对话。
汪晓东写于2025.9.8
改于2025.11.6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黄新,纪天等。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