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人的善事
文/李锐
雪粒子在风里打着旋,白茫茫的世界被蒙上一块白医布。
一位老人拄着盲杖,一步一步挪向医院大门。他裹着洗得发白的布围脖,墨镜滑到鼻尖,露出眼尾深刻的皱纹,里面好像嵌着半世纪的故事。
“骨科门诊在三楼。”导诊台的护士抬头,见他还站得笔直,秋冬的意思,又补了句,“电梯在左边。”
私立医院的台阶擦得锃亮,倒映着他佝偻的身影。三楼走廊飘着艾草香气,与消毒水味搅作一团。
谢医生的诊室门虚掩着,门楣挂着块木牌,刻着“大医精诚”四个瘦金体字。
“坐。”谢医生从《道德经》里抬眼,指节敲了敲对面的藤椅。他总爱在诊室摆本古籍,说是“西医治骨,中医治心”。
老人坐下时,腿与椅子摩擦出细碎的响声。谢医生刚拿起骨锤,老人突然开口:“大夫,我没腿。”声音轻得像要躲开人,不被人听见。
谢医生手停在半空。老人扯了扯围脖,提起裤口露出金属假肢的截面:“二十年了,天天磨得骨头生疼。”他从布兜掏出边角卷着的残疾证。
像讲给人听,也想讲给自己听:当年在地震被埋了两天,救我的解放军说“留得命在,总有法子活下去”。
谢医生的心突然揪了一下。他见过太多被病痛磨去棱角的人,却鲜少有人把苦难说得这般平静。“孩子呢?”他鬼使神差地问。
老人笑了,皱纹都有暖意:“闺女在上海带娃,女婿是程序员。我不愿添乱。他们忙,我有医保,够用。自己回来,自己过”
谢大夫开外用药时,老人又开口:“大夫,能开便宜些的吗?”
钢笔尖在处方笺上顿住。这儿的病人多是车祸、工伤,要么有商业保险,要么家属抢着用进口药。“您……经济上?”
“不是穷。”老人摸出个蓝布包,层层打开是对红色领章。当年救我的解放军说“‘人要记恩’。我这把老骨头,不想给国家多添负担。”
药方最终改成了最普通的药膏。老人攥着处方起身,围脖扫过桌角的《道德经》,带起一阵风。谢医生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瞥见书页上不知何时被压出的折痕正是“绝学无忧”那章。
春深时,谢医生在慈善晚宴的香槟泡沫里又见了那道身影,是来自己这儿看病的那个残疾老人。
酒店水晶灯下,老人站在捐款台前,射灯下闪着光。“我捐三百万。”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当年地震毁了我家,现在我想帮更多人重建家。”
满场哗然。谢医生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这分明是那个为二十块药费计较的老人。
“有人问我,为何不留钱给子孙?”老人目光扫过人群。“子孙该有自己的福分,靠祖产活的是蠹虫。有人问我,为何不享清福?”他指节叩了叩胸口,“我这条腿,每道磨痕都是活着的记号。能替当年救我的人,替所有遭过灾的人,把这份暖传下去,比什么都强。”
谢医生突然懂了。那日在诊室,老人说“够用”时眼里的光。“救赎自己的办法,是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原来所有的“计较”,都是对善意的珍重。
散场时,雪又下了。谢医生走在医院门口的玉兰树下,花瓣落了满肩。他想起老人说“能记恩的人,才活得踏实”。忽然觉得自己这身白大褂,不仅是治骨的,更是治心的。
诊室的《道德经》摊在"上善若水"那章。谢医生提笔在空白处写:医者治身,善者渡魂。
窗外,救护车的鸣笛划破夜色。他知道,明天又会有新的故事,但有些东西,早已在心里扎了根,对善意的信仰,对生命的敬畏,医者父母心。就像道德经上的文字,有些人说文字只是为了批评,而不是为宣扬。道德经并不是批评,但有的人总从中看到了宣扬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