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电话里的乡音
生意如同石缝里挣扎出的藤蔓,在城市的边缘勉强扎下了根。固定的摊位,稳定的客源,让根生和苏晓芸终于摆脱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极致恐慌。他们甚至攒下了一小笔钱,在离摊位不远的地方,租下了一间真正意义上的、虽然依旧狭小破旧但至少能称之为“家”的平房。房子里通了电,有了一个吱呀作响的旧衣柜,一张吃饭用的折叠桌,最重要的是——房东留下了一部老式的、拨号盘泛着油腻黄光的转盘电话。
这部电话,像一个沉默的黑色甲虫,趴在墙角的小桌上,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它更多地是作为一个“现代化”的象征,一个他们在这座城市终于有了固定联络方式的证明。直到一个闷热的、雷雨将至的午后。
摊位上没什么客人,苏晓芸在里间准备晚上的食材,根生坐在外间,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灰沉沉的天色。突然,那部沉寂了许久的电话,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猛地刺破了午后沉闷的空气。根生被惊得浑身一颤,几乎从凳子上跳起来。苏晓芸也闻声从里间探出头,脸上带着同样的惊愕和茫然。
谁会给他们打电话?在这个城市里,他们几乎不与任何人深交。是房东?是催缴什么费用的?
根生的心脏莫名地加速跳动,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脊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角,伸出手,那动作缓慢得仿佛电影慢镜头。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油腻的塑料听筒,微微颤抖着,将其拿了起来,凑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干涩而迟疑。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仿佛信号正艰难地穿越千山万水。然后,一个极其遥远、却又带着某种根生记忆深处烙印的、苍老而嘶哑的乡音,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是……是根生娃不……?”
轰——!
根生的脑袋里像被投下了一颗炸弹,瞬间一片空白!这声音……这带着会宁黄土塬上特有的、干涩而沉重的腔调……这声音……
是王寡妇!
那个在他离家前,带着丫头闯入他生活的“新妈”!
十年了。整整十年,他没有听到过任何来自会宁的乡音。这突如其来的、熟悉到令人心悸的腔调,像一道撕裂时空的闪电,将他猛地拽回到了那个有着裂痕水缸、伤残杏树和沉默母亲的院落。
“是……是我……”根生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嘶哑得几乎变形,“你……你怎么……”
“娃啊……”王寡妇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哽咽了一下,带着一种长途电话特有的、不真切的空洞感,“你娘……你娘她……怕是不大好了……”
“嗡”的一声,根生感觉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了。他猛地用手撑住墙壁,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体。
“啥……啥叫不大好了?”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就是……就是躺炕上,起不来了……人也认不大清了,一天到晚,就那么瞪着房梁……”王寡妇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长期操劳后的麻木,“吃了好些个药,也不见起色……队里也给看了,说是……说是老毛病,耗干了……”
根生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他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电话线,看到千里之外,那个昏暗的窑洞里,母亲王氏如同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残烛,静静地躺在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斑驳的屋顶。那个曾经能做出“懒疙瘩”、“撒饭”,能默默承受一切屈辱和苦难的母亲,那个在他离家时只剩下一个沉默背影的母亲……就要没了?
“根生娃……”王寡妇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语气变得更加艰难和犹豫,“家里……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丫头也病着,抓药的钱……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乞求和无助,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根生的耳膜,直抵心脏。
钱。
又是钱。
十年前,父亲为了寻找活路,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十年后,来自故乡的声音,跨越千山万水,带来的依旧是关于生存的、赤裸而残酷的索求。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悲伤、愤怒、无力感和深重负罪感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根生这些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情感堤坝。他对着话筒,几乎是吼了出来:
“钱!钱!就知道钱!我爹呢?!他死到哪里去了?!他把这个家扔下,自己倒落得清静!现在想起我来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想说,我在这里像条野狗一样挣扎,住漏雨的房子,吃客人剩下的饭菜,拖着一条瘸腿在底层摸爬滚打!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刚喘过一口气!
但这些话,卡在他的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哽咽。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有粗重而痛苦的喘息,透过话筒,传到了线的另一端。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过了许久,王寡妇那苍老而疲惫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和平静:
“你爹……早没信儿了……怕是……没了……”
“根生娃……妈知道……你在外头难……要是……要是不方便……就……就算了……”
“算了”两个字,她说得极其轻微,却像两把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根生的心上。
他猛地挂断了电话!
“哐当”一声,听筒重重地砸回话机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根生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颓然地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他双手抱住头,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沉闷而破碎的呜咽。
窗外,酝酿已久的雷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要将这间小小的平房彻底淹没。
苏晓芸一直静静地站在里间门口,听着这一切。她没有上前安慰,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蜷缩在墙角、在雷声中无助颤抖的背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物伤其类的悲凉。
这通来自故乡的电话,没有带来丝毫温暖。它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根生试图用忙碌和生存掩盖的所有伤口。它让他清晰地看到,无论他在这异乡挣扎得如何,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贫瘠而破败的根,依旧在流血,依旧在无声地、却又无比沉重地,牵扯着他那看似已经逃离的、漂泊的灵魂。
乡音,在此刻,不再是慰藉,而是最残忍的提醒,提醒着他无法摆脱的来处,和那深入骨髓的、关于贫穷、责任与死亡的无尽牵绊。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