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生意经
重逢的惊涛骇浪,在冰冷的雨夜和滚烫的泪水冲刷过后,逐渐沉淀为一种沉重而复杂的现实。根生帮着苏晓芸收掉了那个几乎无人光顾的摊子,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她位于棚户区更深处、比他的灶披间还要逼仄破败的住处。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一间房子,只是一个用石棉瓦和烂木板勉强搭出来的窝棚,低矮得需要弯腰才能进入。里面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煤球燃烧后的呛人气息。除了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床铺,一个摇摇晃晃的旧桌子,以及角落里堆放的些许炊具和面粉袋,几乎一无所有。
两人坐在床沿,在唯一一盏昏暗的灯泡下,相对无言。十年的光阴,像一条浑浊汹涌的河流,横亘在他们之间。他们都需要时间,去消化对方身上那触目惊心的变化,去梳理各自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最终还是苏晓芸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她离开会宁后的经历:被分配到更偏远的山区,如何挣扎求生,如何因为“出身”和“历史问题”而备受歧视和排挤,如何最终在政策松动后,像无数盲流一样,涌入这座城市,试图寻找一丝生机。她摆过地摊,捡过垃圾,给人当过保姆,受尽了白眼和欺辱,最后才用积攒的一点微薄本钱,支起了这个卖馄饨面条的小摊,挣扎在生存线上。
“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她抬起依旧红肿的眼睛,看着根生,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心酸,“你……长大了。”
根生喉头哽咽,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他也简单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父亲的离家,母亲的沉寂,王寡妇的到来,独自的逃离,煤矿的苦难,以及之后漫无目的的流浪。他的叙述更加干涩,更加简短,仿佛那些痛苦一旦用语言描述出来,就会变成更加实在的利刃,刺伤他自己,也刺伤听者。
共同的苦难,迅速消弭了因时间而产生的陌生感。一种在绝境中相互依偎过的、近乎本能的亲近,重新在他们之间建立起来。然而,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比叙旧更加紧迫和残酷的现实——生存。
苏晓芸的小摊生意极其惨淡。她做的普通馄饨和面条,在这条竞争激烈的夜市街上毫无特色,味道也只能算是勉强下咽。每天的收入,扣除微薄的原料成本和必须缴纳的各种费用,所剩无几,连维持她最基本的生活都捉襟见肘。
“这样下去……不行。”根生看着角落里那半袋劣质面粉和寥寥无几的肉馅,声音低沉地说。
苏晓芸苦涩地笑了笑:“不然还能怎样?这城市里,什么都贵,赚钱……太难了。”
就在这时,根生的目光,落在了苏晓芸那双依旧带着揉面痕迹的、红肿的手上。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星,骤然点亮了他的脑海。
“苏姐姐,”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们……我们不做这个了。”
苏晓芸茫然地看着他。
“我们做……做会宁的吃食!”根生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久违的、带着希望和决绝的光芒,“做‘懒疙瘩’,做‘干懒饭’,做‘荞面节节’!”
苏晓芸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不可思议:“做那些?在这里?谁会吃那些穷地方的粗粮玩意儿?城里人……都爱吃细粮,爱吃有油水、味道重的。”
“不!有人会吃!”根生的语气异常坚定,他想起了自己寻找“会宁杂粮面”时的那种疯狂和执念,想起了那碗“赝品”带来的巨大失望,“一定有像我们一样,从那边出来的人!他们一定也想这一口!就算城里人没吃过,我们……我们可以让他们尝尝!这味道,不比那些加了乱七八糟调料的差!”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在绝望的泥潭中,终于抓住了一根坚实的藤蔓:“那些假的、骗人的都能摆出来卖,我们做真的!做地道的!就用咱们会宁的法子!”
苏晓芸被他眼中那久违的火焰灼了一下,沉寂已久的心湖,似乎也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涟漪。她看着根生那黝黑而坚定的脸庞,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雨夜,他狼吞虎咽吃下她做的“干懒饭”的样子。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胸中涌动——有对过往的不堪回首,有对未来的茫然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根生的提议所点燃的、微弱却真实的期盼。
“可是……”她依旧犹豫,“本钱呢?地方呢?那些杂粮……这里不一定好买……”
“本钱我们一起想办法!”根生打断她,“我去找活,再多挣一点!杂粮我去找,去郊区的集市,总能找到!地方……地方就先在这里支个牌子,总比现在强!”
他的决心,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终于激起了苏晓芸心底那点不甘沉沦的波澜。她看着这个曾经需要她庇护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可以提出主张、甚至试图扛起生活的男人,一种混合着心酸和慰藉的情绪,让她最终点了点头。
“好……好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们……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像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开始为这孤注一掷的“生意”拼命。根生更加疯狂地四处打短工,搬货、卸车、清洗油烟机……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将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小心翼翼地积攒起来。苏晓芸则负责研究和准备。她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根生的描述,反复试验着“懒疙瘩”的面粉配比和“跌”的手法,试图在缺乏会宁本地特定豆面和莜麦的情况下,用能找到的最接近的杂粮,还原出那独特的口感和味道。她还尝试制作会宁特有的酸菜和辣酱,那是搭配杂粮面必不可少的灵魂。
他们跑遍了城市周边的农贸市场和粮油批发店,寻找品质相对较好的杂粮。每一次找到一种接近记忆中的原料,都像发现宝藏一样欣喜。根生甚至利用一次帮郊区农户干活的机会,用极低的价格,换回了一小袋珍贵的、带着石磨痕迹的荞麦面。
这个过程充满了艰辛和不确定性。试验失败是常事,面疙瘩要么散在锅里不成形,要么过于坚硬难以下咽。有限的资金让他们每一次采购都精打细算,捉襟见肘。但一种久违的、为目标而奋斗的充实感,支撑着他们。尤其是根生,他看着苏晓芸在灶台前,为了复原一道家乡滋味而专注忙碌的身影,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张家灶房里,试图用食物带给他温暖的“苏姐姐”。
终于,在一个天色未亮的清晨,他们用最后一点积蓄,买来了必要的食材和一口稍大的铁锅。苏晓芸连夜和好了面,准备好了酸菜和辣子。根生则用捡来的木板,粗糙地做了一个招牌,用烧黑的木炭,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上了几个大字:
“会宁懒疙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另有干懒饭、荞面节节”。
他们没有钱租用正式的摊位,只能将摊子摆在苏晓芸原先那个位置的更边缘、更不起眼的地方。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这条依旧冷清的街道时,他们的“会宁小吃摊”,带着一丝寒酸,一丝忐忑,以及一股混合着杂粮、酸菜和辣子的、陌生而又熟悉的香气,悄然开张了。
这香气,在这座充斥着油腻与调料味的城市边缘,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执拗地,宣告着它的存在。这是一场用记忆中的滋味作为赌注的、卑微而又勇敢的生意。成败未知,前途未卜,但至少,他们迈出了第一步,试图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用来自故乡最朴素的粮食,为自己,也为可能存在的、同样怀揣乡愁的味蕾,挣得一条生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