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麻雀宴
饥饿是无声的暴君,统治着村庄的白天与黑夜。它抽干人们脸颊上最后一丝血色,让眼神变得空洞,让脚步变得虚浮。张家窑洞里,那碗“撒饭”留下的苦涩阴影尚未散去,新的恐慌已如潮水般漫上——粮瓮彻底见了底,连刮出一点混合着尘土的粉末都成了奢望。父亲张承福出门借粮,归来时带回的只有一身更深的寒气和眉宇间凝固的沉重。母亲王氏不再坐在炕沿,而是长时间站在院门口,目光越过枯死的杏树枝桠,投向村外那条空荡荡的土路,仿佛在期待某种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根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不仅仅是肚子饿,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力。他连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能蜷缩在冰冷的炕上,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那声音缓慢而沉重,像一面破鼓在空旷的胸腔里擂响。他开始出现轻微的耳鸣,眼前偶尔会闪过一片片模糊的金星。对食物的渴望不再是胃里的咆哮,而是变成了一种弥散全身的、冰冷的战栗,一种对生命能量即将耗尽的原始恐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李满仓再次出现了。他没有吹口哨,而是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溜进张家院子,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加蜡黄,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
“根生,”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砂纸摩擦着木头,“不能……不能这么干等着了。”
根生勉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满仓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山……崖壁那边……有麻雀窝,很多。”
麻雀。这个词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根生麻木的神经。他见过那些灰褐色的小东西,在打谷场上蹦跳,在屋檐下叽喳,它们那么小,那么不起眼。但在这一刻,这个词代表的,不再是生灵,而是……肉。是能咀嚼的,能吞咽的,能提供力气的,活生生的蛋白质。
一股混杂着强烈渴望和本能抗拒的情绪,在他体内剧烈冲撞。去掏鸟窝?这在平日里,是会被大人严厉呵斥,甚至挨揍的行径。鸟雀再小,也是一条命,而且,那意味着攀爬,意味着危险。
“我爹说……”根生虚弱地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崖壁……太陡了……”
“陡也得去!”满仓打断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再不吃点‘硬货’,咱们……咱们就得跟村头李老四家那个小娃一样了……”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一样”后面省略的、关于死亡的冰冷气息,已经让根生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了前几天听到的母亲和邻居压低嗓音的交谈,说李老四家那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没了。怎么没的,没人明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恐惧,对死亡的巨大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其他的顾虑。
根生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出来。
这一次,他们集结了五个人。除了根生和满仓,还有另外三个同样瘦得脱了形的半大孩子。没有人说话,一种悲壮的、近乎赴死般的沉默笼罩着他们。他们手里拿着简陋得可笑的工具——几根一头绑着铁丝钩子的长竹竿,几个用破布缝成的、准备用来装战利品的小口袋。
后山的崖壁,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堵巨大的、垂直的、毫无怜悯之心的死亡之墙。风在这里变得尖利,呼啸着从岩缝中穿过,发出鬼哭般的声音。崖壁上布满了风化的裂缝和凸起的岩石,一些枯黄的杂草在石缝中顽强而又绝望地生长着。
仰起头,可以看到在那些高高的、人类难以触及的岩缝和凹陷处,确实有一些用枯草和羽毛杂乱筑成的小小巢穴。一些灰褐色的身影在其中钻进钻出,发出无忧无虑的、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的“啾啾”声。
年龄最大、也最灵活的满仓,将那条绑着铁丝钩的竹竿靠在崖壁上,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那唾沫都显得异常粘稠而稀少。他开始向上爬。他的动作不再有平日的敏捷,因为饥饿而显得笨拙、迟缓。每一次伸手,每一次蹬腿,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粗糙的岩石摩擦着他破烂的衣衫和裸露的皮肤,留下道道血痕。他喘着粗气,声音大得在风中都能听见。
根生和其他孩子在下面紧张地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死死地盯着满仓的每一个动作,生怕他一失手,就会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那一刻,他们忘记了饥饿,只剩下纯粹的、对同伴安危的恐惧。
终于,满仓爬到了一个鸟窝的下方。他一只手死死抠住一块岩石的棱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颤抖着举起那根长长的竹竿,试图将铁丝钩伸进岩缝里去掏。竹竿在他手中摇晃,好几次都差点脱手。下面的孩子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次,两次……终于,竹竿的钩子勾住了什么东西。满仓用力一扯——
“哗啦!”
一团混杂着枯草、羽毛、以及几个破碎的、带着斑点的鸟蛋的东西,从崖缝中掉落下来,稀里哗啦地散落在崖底的土块堆上。蛋液四溅,和泥土混在一起,瞬间就毁了。
“啊!”下面的一个孩子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惊呼。
满仓在上面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暴怒。他没有放弃,喘息了几下,又开始尝试下一个鸟窝。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竹竿缓缓探入,轻轻搅动。突然,一阵惊慌失措的“啾啾”声响起,一只成年的麻雀从窝里惊恐地飞窜而出,几乎撞到满仓的脸上。但他不管不顾,手腕猛地一抖,再往外一拉——
一个完整的、看起来更加厚实的鸟窝,连同里面几只刚刚长出绒毛、张着黄色大嘴、发出微弱叫声的幼鸟,一起被掏了出来!
成功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过程充满了失败和惊险。有一个孩子试图爬上一处较矮的岩壁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幸好被下面的人及时托住,但手臂还是被尖锐的石头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他却只是胡乱用破袖子擦了擦,咬着牙继续。
当五个孩子最终从崖壁上退下来,聚集在背风处时,每个人都像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浑身冷汗,脸色惨白,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擦伤和血迹。但他们的破布口袋里,有了一些沉甸甸的、微微蠕动着的东西——那是几十只尚未学会飞翔的麻雀幼鸟,以及少数几只反应迟钝、没能及时飞走的成年麻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有心情去庆祝这“丰收”的喜悦。他们看着那些在口袋里微弱挣扎、发出细弱叫声的小生命,看着那个手臂还在淌血的同伴,一种巨大的、混合着负罪、残忍与生存必要性的复杂情绪,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在荒沟里重新点燃了火堆,这一次,火光明亮了许多,却照不亮孩子们脸上阴郁的神情。他们将那些羽毛未丰的幼鸟和挣扎的成年麻雀,甚至包括那些摔碎了的、沾着泥土的鸟蛋,都一股脑地扔进了火堆里。没有处理,没有清洗,没有任何调味。
羽毛被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夹杂着蛋白质被烈火炙烤时发出的、一种奇异的、略带腥气的香味。那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令人作呕。
但没有人退缩。
当火焰渐渐熄灭,炭火中剩下那些被烧得黑乎乎、缩成一团的小小躯体时,满仓第一个伸出手,抓起一个,甚至顾不上烫,也顾不上那焦黑的外表可能还粘着羽毛和内脏的残骸,直接塞进了嘴里。
他咀嚼着,脸上没有任何享受的表情,只有一种麻木的、机械的吞咽欲望。其他孩子也默默地伸出手,各自拿起一个,开始吃。
根生看着手中那具小小的、焦黑的、依稀还能看出鸟类形状的躯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闭上眼睛,想起了那些鸟儿在窝里张着大嘴等待喂食的样子,想起了它们惊慌飞窜的身影。强烈的罪恶感让他几乎想要呕吐。
但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再次闪过那片模糊的金星。对死亡的恐惧,最终战胜了一切。
他张开嘴,将那团焦黑的东西塞了进去。
口感是诡异的。外面是焦脆的,带着浓重的烟火气和糊味,里面却又是柔软的、略带韧性的,甚至能感觉到细小的骨骼在齿间被碾碎。味道是腥的,苦的,混合着焦糊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野生鸟类的原始气息。没有任何美味可言,这甚至不能称之为“食物”,这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被迫进行的、对生命本身的掠夺和吞噬。
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那团东西滑过食道,落入胃中,带来一种灼热的、沉甸甸的、并不舒适的充实感。
他抬起头,看到其他孩子也都和他一样,面无表情地、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他们的脸上、手上,都沾满了黑色的灰烬和油渍。没有人说话,只有牙齿碾碎骨骼的细微“咔嚓”声,和风掠过荒沟的呜咽声。
这顿“麻雀宴”,没有带来任何饱足的快感,更没有孩童应有的欢笑。它带来的,只是一种暂时驱散了死亡阴影的、冰冷的慰藉,以及一种深深烙印在灵魂上的、关于生存残酷性的、带着血腥与焦糊气息的原始记忆。这记忆,比饥饿本身,更加沉重,更加黑暗。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