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烧洋芋
饥饿,如同一条冰冷滑腻的巨蟒,将张家小院紧紧缠绕,越收越紧。那碗寡淡到令人心慌的“撒饭”,非但没能驱散盘踞在肠胃深处的虚空感,反而像往干涸的河床上泼了一瓢滚水,激起的只是更浓烈的尘土和更深的龟裂。根生感到自己的力气正一点点从指尖、从脚底被抽走,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片挂在枯枝上、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残叶。脑子里也昏沉沉的,看什么东西都隔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唯有胃里那头野兽的咆哮,清晰得刺耳。
父亲张承福已经沉默地出门一整天了。母亲王氏坐在炕沿,手里拿着一件破旧的衣衫,针线拿起了又放下,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同样空洞的黄土塬。窑洞里弥漫着一种等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坚硬的、无法呼吸的冰块。
就在根生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寂静和饥饿彻底吞噬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如同天籁般的口哨声。那调子不成曲,短促而隐蔽,是村里孩子们之间约定的、心照不宣的暗号。
根生几乎是立刻从炕上弹了起来,原本软绵绵的身体里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力气。他看了一眼母亲,母亲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没有听见,但那紧绷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根生得到默许般,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院门。
门外,是隔壁的李家娃,大名叫做李满仓,比根生大两岁,同样瘦得像根麻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在绝境中寻求生机的、野性的光芒。他冲着根生飞快地招了招手,又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后沟,老地方,快!”
两个小小的身影,如同两道灰色的影子,贴着墙根,迅速消失在村庄纵横交错的土巷深处。他们避开大人可能出现的路径,专挑僻静无人的角落,向着村子后面那条废弃的荒沟跑去。饥饿让他们的脚步有些虚浮,但一种即将进行的、带有禁忌色彩的秘密行动所催生出的肾上腺素,却支撑着他们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后沟比之前根生寻找“驴奶头”的那条沟更加偏僻、陡峭。沟底散落着被雨水冲下来的巨大土块和碎石。在一处背风的、上方有巨大黄土悬垂形成天然遮罩的凹陷处,他们已经用石头垒了一个简陋的、小小的灶膛。此刻,灶膛里正闪烁着微弱的、橙红色的火光。
另外两个半大的孩子已经等在那里了,脸上都带着和满仓一样的、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神情。他们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都聚焦在满仓从他那件过于宽大的破袄怀里掏出来的东西上——那是四五个大小不一的、沾着湿润泥土的洋芋(土豆)。它们其貌不扬,表皮粗糙,有些还带着被铲子不小心划破的浅痕,但在此刻,在几个饥饿的孩子眼中,它们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加璀璨夺目。
这是他们冒着被大人责骂的风险,从各自家里快要见底的洋芋堆里,偷偷摸出来的“赃物”。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次心跳加速的冒险和一份沉甸甸的负罪感。
火,是他们在荒沟里搜集来的干枯蒿草和灌木枝条点燃的,不敢烧得太旺,怕冒起的烟柱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他们将洋芋小心翼翼地埋进灼热的灰烬和燃烧殆尽的红色炭火里,然后用一根粗树枝,将周围的 hot ash 仔细地覆盖上去,确保热量被均匀地包裹住那些珍贵的块茎。
接下来,便是最难熬的等待。
四个孩子围坐在小小的火堆旁,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蒿草燃烧后特有的、略带呛人的清香,以及泥土被烘烤后散发出的、干燥温暖的气息。但很快,一种更深层、更诱人的味道,开始从那一小堆炭火下面,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起初,只是一点点淀粉被高温炙烤后特有的、类似烤蘑菇般的焦香。渐渐地,那香气变得浓郁、厚实起来,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属于粮食本质的醇厚甘甜。那是一种朴素的、扎实的、能直接勾动最原始食欲的香气。它钻入孩子们的鼻腔,像一只无形的小手,轻柔而又执拗地抚摸着他们空瘪抽搐的胃囊。
根生用力地吸着鼻子,恨不得将空气中每一丝这宝贵的香气都吸入肺腑,储存起来。他盯着那堆看似平静、内部却在进行着神奇转化的炭火,眼睛一眨不眨。口水不受控制地大量分泌,他不断地做着吞咽的动作,喉咙里发出“咕噜”的轻响。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炭火上煎熬。
终于,满仓用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灰烬。埋在下方的洋芋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原本土黄色的表皮被烤得焦黑,有些地方甚至爆裂开来,露出内部那沙糯的、金黄色的肉质。一股更加霸道、更加滚烫的、混合着焦糊与极致甘甜的浓郁香气,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开,瞬间充斥了这小小的避风港。
“好了!”满仓低呼一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孩子们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烫,纷纷伸出手,用树枝或直接用手(烫得他们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松开)将属于自己的那个“黑炭团”扒拉出来。他们像一群发现了绝世珍宝的小野人,迫不及待地将滚烫的洋芋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对着它“噗噗”地吹气。
根生学着他们的样子,忍住指尖传来的灼痛,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焦黑酥脆的外皮。当金黄色的、冒着腾腾热气的洋芋肉暴露在空气中时,那香气达到了顶点。他再也忍不住,一口就咬了下去。
“嘶——哈——”
太烫了!舌头仿佛被烙铁熨了一下,但他舍不得吐出来。那滚烫的、极致沙糯的、带着独特焦香的肉质在口中融化,一股纯粹而浓厚的、属于土地最慷慨馈赠的甘甜,瞬间席卷了整个味蕾。这甜,不同于“万瓜瓜”的清冽,也不同于白面的精细,它是一种厚重的、踏实的、带着烟火气息的、能直接转化为生命能量的甜。粗糙的颗粒感在舌尖摩擦,焦糊的外皮带来一丝恰到好处的苦,反而更加衬托出内里肉质的香甜软糯。他大口大口地吃着,烫得眼泪直流,却感觉那滚烫的食物落入胃中,像一块温暖的、坚实的基石,终于将那无底的虚空和令人恐慌的绞痛,稳稳地垫住了。
他抬起头,看到满仓和其他两个孩子,也都和他一样,吃得满脸满手都是焦黑,像几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相,想笑,却被满嘴的食物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满足的声音。那一刻,所有的饥饿、恐惧、负罪感,似乎都被手中这滚烫的、焦黑的、无比美味的烧洋芋暂时驱散了。在这荒凉的沟壑里,围绕着这小小的、偷来的火堆,他们分享着属于孩童的、在最深的绝望中硬生生刨出来的、一点可怜的温暖与甘甜。
根生知道,吃完这顿,回到家,依旧要面对粮瓮的空荡和父母沉重的眉头。但此刻,他的胃是暖的,身体里重新有了一丝力气。这烧洋芋的滋味,这混合着焦糊、滚烫、沙糯与甘甜的、近乎野蛮的味觉体验,将和他口袋里那枚早已干枯的“驴奶头”皮一样,成为他对抗这个冰冷残酷世界的一枚火种,微弱,却顽强地燃烧在记忆的最深处。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