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撒饭
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墨汁,沉沉地压在张家窑洞的窗户纸上。根生是被一种尖锐的、如同铁丝在空荡的胃壁上反复刮擦的绞痛惊醒的。那疼痛如此真切,几乎让他产生幻觉,仿佛能听到自己肠胃空洞回响的声音。他蜷缩在冰冷的土炕角落,用膝盖死死顶住腹部,试图用外在的压力对抗内部的虚空,但毫无用处。那饥饿感是有形有质的,像一头在他体内苏醒的、暴躁而孱弱的野兽,用爪牙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窑洞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父亲的鼾声没有响起,母亲也不再有任何啜泣。只有他自己粗重而紊乱的呼吸,以及那无法抑制的、因肠胃痉挛而发出的细微呻吟,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不敢动,也不敢大声喊饿,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害怕自己的声音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害怕会听到父母更加绝望的沉默。
终于,在窗外透进第一丝青灰色的天光时,他听到了窸窣的声响。是母亲。她的动作比往常迟缓了许多,带着一种精疲力竭的滞重。她摸索着下了炕,没有点灯,黑影在昏暗中移动,像一个飘忽的幽灵。
根生屏住呼吸,听着母亲走到灶台边。他没有听到粮食倒入陶盆的、令人心安的声音,只听到水瓢触碰缸壁的轻响,以及柴火被放入灶膛时,发出的干涩摩擦声。火焰燃起的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那跳动的火光,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将母亲映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更添了几分凄惶。
过了许久,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辨识的气味,才慢腾腾地从锅灶的方向飘散过来。那不是粮食的香味,不是豆面莜麦面的朴素芬芳,更不是白面的纯净甘甜。那是一种……被无限稀释了的、带着焦糊边缘和锅锈气息的、水的味道。隐约间,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某种植物茎叶被熬煮后的青涩气味,但那气味太淡了,淡得像是一个错觉,瞬间就被柴火的烟火气和铁锅本身的腥锈味所覆盖。
根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那预想中的、哪怕是最稀薄的糊糊香气,并没有出现。
母亲端着一个粗陶碗,走到了炕边。借着窗外透进的、愈发清晰的惨淡天光,根生看清了碗里的东西。
那不是饭。
那甚至不能被称之为“粥”。
那是一碗浑浊的、呈现出一种病态灰绿色的液体。液体极其稀薄,几乎能清晰地映照出碗壁上粗糙的旋纹和他自己那张因饥饿而显得过分大的、惊恐的眼睛。在液体的表面,可怜地漂浮着几片已经被煮得失去本来颜色、近乎融化的、不知名的野菜叶子,以及一些更加细微的、看起来像是某种树皮或草根被碾碎后的褐色碎屑。它们无助地打着旋,像溺水者最后挣扎出的泡沫。碗底,沉着薄薄一层无法溶解的、沙砾般的麸皮和粉尘,那是粮瓮被刮到极致后,留下的最后一点、混合着泥土的残渣。
这就是“撒饭”。一个名字里带着“饭”字,实则却是对“饭”这个字最彻底、最残酷的嘲弄。
母亲把碗递到他面前,她的手颤抖得厉害,碗里那稀薄的液体随之晃动,形成一圈圈无力扩散的涟漪。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吐出。她的眼睛深陷,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干涸的、麻木的荒芜。
根生接过碗,手指触碰到碗壁,是温的,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介于冷暖之间的暧昧温度。他低下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在那灰绿色的、毫无生命力的液体中扭曲变形。那股混合着焦糊、铁锈和苦涩植物的气味,更加直接地冲入他的鼻腔,引发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但他太饿了。那胃里的野兽在疯狂地咆哮,催促着他,逼迫着他。他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视觉和嗅觉带来的抗拒。他端起碗,凑到嘴边,像饮鸩止渴般,猛地喝了一大口。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滋味。
首先感受到的,是烫,一种缺乏食物实质支撑的、空洞的烫。紧接着,是水一样的寡淡,但在这寡淡之中,又分明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铁锅的锈味、野菜被过度熬煮后的苦涩,以及一种……类似于陈旧木屑或是干枯草根般的、令人喉咙发紧的粗糙质感。它划过舌面,没有任何慰藉,反而像一张粗糙的砂纸,摩擦着味蕾和食道。它流入胃中,那滚烫而空洞的液体,非但没有填满空虚,反而像是一瓢开水浇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激起一阵更加凶猛、更加尖锐的痉挛绞痛。
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强迫自己吞咽。每一口,都是一种折磨,一种对生存本能最残忍的考验。他不敢咀嚼——虽然碗里并没有什么需要咀嚼的东西——只是麻木地、一口接一口地,将那灰绿色的、象征着绝境的液体灌入喉咙。
他听见旁边,父亲也端起了碗。他没有像根生那样闭眼,而是睁着那双布满血丝、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面无表情地、如同饮下某种既定命运的苦药一般,将碗里的“撒饭”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发出清晰的“咕咚”声,在那寂静的窑洞里,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沉重。
一碗“撒饭”下肚,胃里依旧是空的,甚至因为那滚烫液体的刺激,变得更加空虚和难受。但身体里,似乎又确实有了一点微弱的热量,支撑着这具躯壳,不至于立刻倒下。
根生放下空碗,碗底那点沙砾般的残渣,他也没有放过,用手指蘸了,放进嘴里。那粗糙的颗粒在舌尖摩擦,带着最后的、微不足道的、属于粮食的幻觉。
他抬起头,看到母亲正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就着那口空锅,用一块干硬的抹布,一遍又一遍地、徒劳地擦拭着锅壁上可能残留的、最后一丁点食物的痕迹。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但那光明,并未给这孔窑洞带来任何生机。空气里,只剩下那“撒饭”留下的、如同灰烬般苦涩绝望的气息,久久不散。
这碗“撒饭”,从此以后,不再是饥饿的记忆,而是饥饿本身。它是生存底线被洞穿时,那赤裸裸的、带着锈迹和苦味的窟窿。这滋味,将比任何珍馐美味,都更加深刻、更加顽固地,刻进他的灵魂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