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人话茶
文/邓松如(湖北赤壁)
我是一位把一辈子铺在茶上的老茶人。
晨露、晚焰、车皮、沙暴,都被我揉成茶末,
撒在壶口,化作一缕不肯散去的云烟。
如今人退、山远、市声隔岸,
我仍能把所有散落的岁月,
轻轻收回——
收进一盏:
让叶脉重新行走山河,
让沸汤再次喊响青春,
让唇边的苦与甘,
替我完成最后一次“杀青”。
(一),
茶里藏岁,岁里藏茶。
您把晨露采进竹篓,把晚霞揉进茶把,
把三十六道工序,
一道道揉进自己的掌纹;
如今掌纹已淡,
却仍在半夜醒来,
摸黑找那把只剩木香的“茶帚”,
仿佛要把漏掉的茶毫,
再扫回当年的春风。
(二),
您说“六类”只是禹甸的笔尖,
其实茶在世上早已分身万亿:
每一朵云,都曾借过绿茶的翠;
每一粒雪,都替黑茶守过陈;
每一轮月,都被白茶轻轻敷过霜;
每一阵霞,都在红茶里悄悄淬火;
而您,替它们一一收编了姓名,
用一口锡罐、一张毛纸、一方朱印,
把它们安顿成可以带得走的故乡。
(三),
西北记
绿皮车厢,无坐地板当凳又当床,
钢轨咣当四天三夜,骨头跟着响。
出嘉峪关,风卷沙刀,
把脸皮削成粗茶纸,
灌一口,满嘴“黑毛”味儿。
哈密半夜零下二十,
茶砖冻成铁,我呵白气替它暖手,
却暖不住自己——
鼻血决堤,染红半拉枕头,
像给新疆先盖枚“通关印”。
可掰开茯砖,
金花(冠突散囊菌)仍在旱星子里闪,
比沙暴亮,比夜长。
我咧嘴笑:
“茶比人耐熬,人比茶能扛。”
果然,第一笔货款
换回半麻袋葡萄干和一句生硬汉话:
“洞茶,亚克西!”
——比任何锦旗都甜,
比风沙更经得起陈放。
(四),
您说最怕喝到“没有汗味的茶”。
那些塑料大棚里恒温恒湿的快生叶,
没有晨昏,没有蝉鸣,
没有茶工嘶哑的号子,
就像没有灶烟的年夜饭,
再香,也香不到心窝去。
于是您把三十年前珍藏的“失败茶样”
——那次杀青欠了半把火、
被师傅轻声指正后悄悄记在心头的“次品”,
依旧留在陶罐里,
隔年启封,竟转出幽兰香;
您笑着说:
“让它替我老,
也替那个认真听训的小徒弟
留一点可以回头的路。”
(五),
如今您终于可以把茶山地图折起,
像收起一张多年未寄出的家书;
可耳朵仍贴着远山,
听季风有没有提前翻山;
膝盖仍记得梯地的坡度,
梦里一步一步量回去。
醒来时,
窗台上那泡昨夜未沥的隔年岩茶,
叶底刚好舒到最圆,
像替您把那句来不及说出口的
“我回来了”
悄悄说给整座空山。
(六),
给您补一行注脚——
茶,
不过是树叶碰到水,
人,
不过是血肉碰到岁月;
您让树叶在水的沸点里
重新长出山川,
也让自己在岁月的沸点里
重新长出温柔。
(七),
若有人问:
“老茶人,如今您还忙什么?”
我先递给他那把老壶——
壶身是缩小的茶山,
壶盖是飘移的云,
壶嘴是迟迟不肯落下的黄昏。
再指指屋前屋后:
“我忙着喂猪、养鸡、种菜园,
让剩下来的日子带一点灶烟味;
也忙着吟诗、填词、挥毫写书法,
把墨写得比茶汤还浓,
好让山雀飞到宣纸上,
替我喊回那些远去的春风。
然后拍拍他的肩:
我更要教这把老壶慢慢倒,
才不会把一辈子
一下子倒完。
2025年11月5日于赤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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