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薪火相传(续)
沈文渊所说的“入府”,并非其位于京师繁华地段的宅邸,而是另一处更为隐秘、守卫森严的别院。此地不挂匾额,不见访客,唯有持有特殊信物者,方能通过层层盘查进入。林苍茫跟随沈文渊踏入其中时,感受到的是一种与外界隔绝的、高度紧张的静谧。仆役步履无声,眼神锐利,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药香与一种金属般的冷冽气息。
他被安置在一间书房旁的耳房内,这里不再是陋室,陈设简洁却实用,文房四宝、书籍卷宗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张可供小憩的卧榻。显然,这里将是他接下来一段时间工作和栖身之所。
沈文渊并未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当日下午,他便被召至书房。书房内除了沈文渊,还有王幕僚以及另外两位他未曾谋面、但气度不凡的中年文士。众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旁,桌上摊开的,正是他带回的那些证据。
“这位是林苍茫。”沈文渊的介绍简洁至极,甚至未提及他的身份来历。那两位陌生文士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重新聚焦于桌上的文件,显然早已知晓他的存在,且只关注他带来的“价值”。
“苍茫,你将江宁之行的细节,尤其是获取这些证据的经过,以及你对冯禄集团内部情况的判断,再详细陈述一遍,不可有任何遗漏。”沈文渊下令,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林苍茫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开始条理清晰地叙述。从栖霞镇的蛰伏,到与顾工匠的接触,再到与苏玲珑的摊牌,直至最后那夜的血战与逃亡。他语气平静,措辞精准,只陈述事实与自身分析,不掺杂个人情绪,即便提及苏玲珑之死,声音也仅仅是有瞬间的凝滞,随即恢复平稳。
当他讲述完毕,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王幕僚捻须沉思,那两位陌生文士则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如此说来,那顾工匠手中,尚有原始账册?”其中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文士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是,韩先生。”王幕僚代为回答,显然这位韩先生地位尊崇,“原始账册更为重要,已命玄影派人暗中保护顾工匠,并伺机将原始账册安全转移。”
“至于这令牌……”另一位面色红润、体态微胖的文士拿起那张令牌的拓样,眯着眼仔细端详,“确是内承运库下属‘密字房’的通行令,专司一些……不宜记录在案的宫中用度采买。冯禄能动用此物,其与内廷关系之深,可见一斑。”
林苍茫心中凛然,内承运库是直接服务于皇帝的内府机构,权力极大,“密字房”更是其中极为隐秘的部门。冯禄的手竟然能伸到这里!
“关键在于‘瓜洲古渡,丙字仓’。”沈文渊的手指点了点那张写有地名的纸条,“此地必须确认,若真是藏匿之处,需人赃并获。”
“此事需极其谨慎。”韩先生沉吟道,“冯禄经此一吓,必然警觉。若我们的人直接前往,恐打草惊蛇。需借他人之手,或者……制造一个他不得不转移赃物的时机。”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众人就在这书房中,围绕着这些证据,进行着紧张而缜密的推演。如何利用言官发动第一波弹劾?选择谁作为突破口?如何将消息“泄露”给与冯保不睦的宫内势力?如何确保“瓜洲古渡”的行动万无一失?每一步都反复斟酌,设想各种可能出现的变故及应对方案。
林苍茫大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偶尔在被问及时,才补充一些关于江宁人脉、地理的细节。他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最高层次的权谋智慧与博弈艺术。他看到沈文渊等人如何将人心、制度、时势都化为棋盘上的棋子,如何在不直接动用武力的情况下,调动各方力量,为实现目标铺路。
这不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风暴。他带回的证据,便是点燃这场风暴的火种。而沈文渊及其团队,则是操控风势与火向的舵手。
会议直至深夜才暂告段落。众人离去后,沈文渊独留下林苍茫。
“感觉如何?”沈文渊问,烛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如观天工开物,震撼……亦觉自身渺小。”林苍茫如实回答。
“渺小与否,取决于你站在何处,又能做些什么。”沈文渊淡淡道,“证据是你带回的,这场风暴因你而起。如今,你已不仅是执刃者,更是这局中之人。有些事,需要你亲自去做。”
林苍茫心神一凛:“请大人吩咐。”
“联络都察院御史陈永祚之事,由你负责。”沈文渊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此人清流出身,与冯保素无往来,且其座师当年曾受冯保打压,可用。你需设法,将此信及部分关于冯禄贪墨的实证,不着痕迹地交到他手中,引导他上疏弹劾。记住,绝不可暴露你我。”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都察院龙蛇混杂,陈永祚态度未知,一旦行事不密,不仅计划败露,自身亦有杀身之祸。
然而,林苍茫没有任何犹豫,接过密信,沉声道:“晚生领命。”
他知道,这是沈文渊对他的信任,也是进一步的考验。他必须将这“薪火”,安全、隐秘地传递到下一个关键节点。
走出书房,夜凉如水。林苍茫握紧手中的密信,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
在这盘错综复杂的大棋局中,他或许依旧渺小,但他已然成为了一枚能够推动棋局走向的关键棋子。
薪火在手,岂容畏途?
第二十八章 心纳万川(续)
接下来的几日,林苍茫如同一个真正的幽魂,潜伏在京师繁华表象下的阴影之中。他没有再回沈文渊的别院,而是在玄影的协助下,于都察院附近赁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屋,作为临时的据点。
他的目标,是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陈永祚。此人性情耿介,颇负清名,但亦因此有些固执,不易接近。林苍茫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先通过多种渠道,尽可能多地搜集关于陈永祚的信息——他的履历、交友、政见、乃至日常习惯、出入场所。
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重新开始编织信息之网。只是这一次,网的目标更为明确,环境也更为凶险。他混迹于都察院官员常去的茶楼酒肆,倾听他们的高谈阔论;他徘徊于陈永祚宅邸附近的街市,观察其家仆采买的规律;他甚至设法弄到了几份陈永祚近年来的奏疏抄本,仔细研读其文风与关注焦点。
在这个过程中,他接触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物:有夸夸其谈、实则钻营的底层御史;有牢骚满腹、感叹怀才不遇的闲散官员;也有谨小慎微、唯恐惹祸上身的衙门胥吏。他听着他们对时局的抱怨,对上官的腹诽,对升迁的渴望,对风险的恐惧。
这些声音,这些面孔,与他在江宁遇到的市井商贾、码头力工、隐退工匠,乃至苏玲珑那样的风尘女子,截然不同,却又在某些层面上惊人地相似——都在各自的欲望、恐惧和规则的牢笼中挣扎求存。
林苍茫不再像初时那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心态。他开始真正尝试去理解他们,理解他们行为背后的逻辑与无奈。那个清高的陈御史,为何屡屡上书抨击权贵却始终不得升迁?那个钻营的小御史,是否也背负着家族兴衰的压力?那个谨慎的老胥吏,是否曾因直言而吃过亏?
这种理解,并非认同,而是一种更深刻的认知。他意识到,在这权力的金字塔中,每一层都有其运行的规则与生存的智慧。想要达成目标,就必须洞悉这些规则,理解这些“人”,才能找到最有效的切入点。
经过数日的观察与分析,林苍茫逐渐勾勒出陈永祚的画像:清廉,固执,重视名誉,对宦官干政深恶痛绝,但其奏疏往往因缺乏足够有力的实证而显得空泛,难以引起足够重视。同时,他注意到,陈永祚每隔三五日,会在散值后,独自前往离都察院不远的一家名为“清韵斋”的老字号书铺,翻阅半个时辰的书籍,这是他少有的、不带公务色彩的私人时间。
林苍茫决定,将“清韵斋”作为行动的舞台。
这一日,申时末,林苍茫提前来到清韵斋。书铺内光线略显昏暗,弥漫着纸墨的陈香。他装作浏览书籍的样子,目光却不时瞥向门口。终于,陈永祚那熟悉的身影出现了,他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径直走向摆放史部典籍的书架。
林苍茫不动声色地挪动位置,选了一本《盐铁论》,站到了陈永祚相邻的书架前。他并未立刻上前搭讪,只是静静地翻阅着书页,仿佛完全沉浸在文字之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书铺内的客人渐渐稀少。当陈永祚拿起一本《贞观政要》,准备走向柜台结账时,林苍茫似乎也选好了书,恰好与他同时走向柜台。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林苍茫手中那本厚厚的《盐铁论》“不慎”滑落,“啪”地一声脆响,惊动了陈永祚。书页散开,其中,赫然夹着那封沈文渊的密信以及几页关于冯禄罪证的抄录!
“哎呀!”林苍茫低呼一声,慌忙蹲下身去捡拾,动作看似慌乱,却巧妙地将那封信和证据,暴露在了陈永祚的视线之内。
陈永祚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地上的纸张,当看到“冯禄”、“贪墨”、“江宁织造”等字样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脚步顿时停住。
林苍茫迅速将纸张收起,塞回书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歉意,对陈永祚拱手道:“惊扰老先生了,在下不慎,不慎。”
陈永祚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林苍茫,似乎在判断这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阁下是……”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审视。
“晚生姓木,江南游学之人,偶见此书,心生感慨,不想失手惊扰老先生,万望海涵。”林苍茫应对从容,报的是母姓,身份也无懈可击。
陈永祚盯着他看了片刻,又瞥了一眼他怀中那本《盐铁论》,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与……一丝难以抑制的兴趣。他显然看到了那些关键词,对于一个致力于弹劾权宦、苦无实证的御史来说,这无异于饥饿之人看到了面包。
“无妨。”陈永祚最终淡淡说了一句,没有再追问,拿着自己的书走向柜台结账。
林苍茫也没有再多言,付了书钱,便率先离开了书铺。他知道,种子已经播下。以陈永祚的性格和对冯保的恶感,他绝不会对此视而不见。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走在返回临时住所的路上,京师华灯初上,人流如织。林苍茫看着这繁华景象,心中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他成功地扮演了一个偶遇的书生,完成了一次看似偶然、实则精心设计的“泄露”。
他容纳了陈永祚的疑虑与兴趣,理解了他的立场与需求,并利用了这一切,实现了自己的目的。
心纳万川,方能于激流中,精准投下那颗足以改变河道走向的石子。
他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接下来,风暴将起。而他,已做好了迎接一切波澜的准备。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